高野的夏天（近代现代）——客兮

　　周意泽安静跟在后面，目光落向远处正在交谈的大人。
　　他想，宋叙真的很活泼。
　　他已经看出来了，母亲是真的很重视宋家。
　　宋母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不如让两个孩子暑假一起玩吧。"
　　她便笑着答应下来。
　　不过，母亲很少会主动维持一段关系。合同签完，人情也就结束了。
　　她总说，商场上最忌讳留恋。
　　看来整个暑假，自己都会陪着这个孩子。
　　也没什么。
　　反正夏天结束以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来的样子。
　　“哥哥，你要留下和我玩吗？”
　　宋叙兴奋地看向他。
　　周意泽看向他，微笑着回答：“对。”
　　宋叙好像完全没有想过，夏天是会结束的。
　　到时候，他们应该就不会见面了。
　　在周意泽过去的人生里，人与人的关系，一向都是这样。
　　什么都不知道的宋叙已经高兴坏了。
　　他哒哒哒跑去拿捕虫网，又抱回来一个透明昆虫盒，裤腿全是泥点，头发也全被汗水打湿了。
　　“走吧！”他催促周意泽，“快跟我来！”
　　宋母终于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把他叫过去。
　　“你看看你。”
　　她拿毛巾仔细擦掉他身上的泥印，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回头歉意地笑：“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我先带他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宋叙被牵着往屋里走，不断回头，伸出肉乎乎的手朝他挥。
　　“很快！”
　　周意泽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你。”
　　宋叙终于放心，被母亲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屋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意泽这才弯腰，弯腰拍了拍鞋子。泥渣掉落一些，但印子还在。他又拿出手帕，慢慢擦净。
　　沈女士坐在树荫里。
　　阳光穿过枝叶，细细碎碎落在她米白色的裙摆上。
　　她看着这一幕，轻轻放下茶杯。
　　“看来他很喜欢你。”
　　她笑得很淡。
　　“别人喜欢你，也是你的能力。”
　　周意泽点点头。
　　“意泽，”她望向那扇关上的门，“既然是哥哥，就该有哥哥的样子。”
　　周意泽叩响那扇门。
　　“宋叙，”他没什么表情地说，“可以了吗？”
　　门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样，"哗啦"一下被拉开。
　　“哥哥！”
　　宋叙已经洗得香香的，头发还有一点湿，换了件浅蓝色背带裤，胸前鼓鼓地装着几颗刚刚偷偷塞进去的玻璃弹珠。
　　他抱起捕虫网，兴冲冲递过去。
　　“给你！”
　　周意泽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你拿吧，我负责装就好。”
　　他接过透明昆虫盒，自然而然牵住宋叙：“走了。”
　　哇这感觉简直不要再棒！宋叙高兴坏了，连走路都开始一蹦一跳。
　　身后传来宋母的声音：“别玩太晚呀！”
　　沈女士放下茶杯，声音温柔而得体：“有意泽在，您就放心吧。”
　　蝉鸣越往里走越响。
　　树林不算大，树冠却连成一片，阳光洒在长满青苔的树根和潮湿的泥土上。还能听见溪水很轻的声音。
　　“哥哥！”
　　宋叙举着捕虫网，一头扎进树荫。
　　“在那里！那里！”
　　哪里？周意泽面无表情地张望。
　　“是独角仙！真的有！抓到的话，开学我要拿去跟他们炫耀！他们都说今年根本抓不到大的！”
　　他慷慨地指挥。
　　“哥哥，你去那棵老树！”宋叙喊道，“它们最喜欢有树液的地方，我在绘本上看到过！”
　　周意泽倒是有点意外。
　　原来这孩子还有自己的经验。
　　不仅如此，宋叙还知道先放轻脚步，绕到树干背后，不让影子先落过去。
　　只是动作还是笨拙了点。还没走两步，就踩断了一根树枝。
　　独角仙便爬到了树背后。
　　周意泽完全置身事外，一动也不动。
　　大概因为如此，独角仙竟把他当成了一截安静的树枝，慢慢爬到了他的手边。
　　他顺手托住，另一只手把昆虫盒轻轻递过去。
　　“装起来吧。”
　　宋叙睁圆眼睛：“哥哥好厉害——！！”
　　声音冲进树林，独角仙扑棱扑棱飞走了。
　　三个人——准确来说，两个人和一只狗，一起抬着头，眼睁睁看着独角仙越飞越远。
　　宋叙立刻捂住嘴：“……我不是故意的。”
　　小狗：“汪。”
　　“没关系。”周意泽望向树林深处，“前面应该还有，继续找吧。”
　　对他来说，抓住与抓不住，都没有区别。
　　不过说到底，那时候的周意泽也只有九岁。
　　走着走着，他看了眼腕表，又看了眼脏兮兮的鞋子。裤脚也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而树林里蚊虫越来越多。
　　应该已经算一个不错的哥哥了。
　　他想。
　　“回去吧。”
　　听到这句话时，宋叙刚看见一只很大的独角仙。
　　也很好抓。它正在树干上打瞌睡。午后的日光的如此浓烈，它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过身。
　　朝周意泽跑过去。
　　回程的时候，太阳已经慢慢偏西了。
　　宋叙怀里抱着那空空的昆虫盒，却也没有失望，一路踩着河边的石板，和小狗追来追去地赛跑。
　　那时候，周意泽已经听不太进去他说的话。
　　从离开树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而他们走出的距离，还不到一半。
　　效率太差了。
　　“哥哥，你看！”
　　宋叙就像永远不知道疲惫，蹲下来举起一块圆滚滚的鹅卵石，兴奋地举起来：“像不像饭团？”
　　周意泽敷衍地看去。
　　不像。
　　石头就是石头。
　　没过多久，宋叙又掀开一块石头，趴在那里认真看。
　　“这里太浅啦，外婆家那条河才厉害，里面什么都有，要是运气好，还能摸到鳗鱼呢！周末我带哥哥去吧！”
　　周意泽终于打断他。
　　“该回去了。”
　　“等一下——”
　　声音远远飘回来，人却连头也没回。宋叙抱着昆虫盒，又和小狗比赛谁先跑到桥那边。
　　没过多久，第二次。
　　“宋叙。”
　　“马上！”
　　这个“马上”，很快又变成了新的五分钟。
　　河边的风慢悠悠吹过，水面闪着碎碎的光。
　　宋叙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追着小狗跑远，又因为发现一只蜻蜓重新折回来。
　　好像太阳永远不会落山，下午也永远不会结束。
　　周意泽站在桥边，没有再跟过去。
　　母亲总说，时间应该花在值得的地方。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回家的路还很长，而这一整个下午，他都在陪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孩子抓虫和看河水。
　　这些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不明白，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
　　他只知道，今天实在太漫长了。
　　为什么，还要一直陪着宋叙跑呢？
　　如果现在转身离开，应该也没什么吧。
　　母亲总会找到宋叙，大人也总会处理好剩下的事情。
　　应该不会有人责怪自己。
　　想到这里，他又朝河边望了一眼。
　　宋叙正踩着散开的鞋带，摇摇晃晃跑向河岸。
　　周意泽认真想了一下，如果现在宋叙摔进河里，自己应该什么时候叫大人。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立刻跑过去的打算。
　　而是先想到，今天终于可以结束了。


第27章 夏天！夏天！
　　想归想，周意泽还是朝着宋叙走去。
　　果然。
　　没跑两步，宋叙踩上一块圆石，膝盖磕在草地上，人滚了一圈。
　　周意泽情不自禁放慢了脚步，不想那么快赶上。
　　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听见哭声。
　　小狗急得围着宋叙转圈，不停闻他的裤腿。
　　宋叙摔懵了，趴在草地上眨了半天眼睛，才慢吞吞坐起来，对小狗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名！”他高兴得不得了，“刚才是我先到的。”
　　狗：“汪！”
　　如果换作长大后的周意泽，大概还会淡淡调侃一句“冠军辛苦了”。
　　可九岁的他，只是认真地感到不理解。
　　如果这也值得高兴，那快乐未免太廉价了。
　　“很好。”他冷淡地开口，“既然已经决出冠军了，应该没有别的比赛了吧。回家。”
　　“好的吧。”宋叙很自然地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刚刚还在泥地里滚过，掌心沾着草叶和细沙。
　　周意泽平静站着，没有动。
　　宋叙眨眨眼，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低头检查了一圈：“嗯，屁股没有摔坏。”
　　周意泽：“……”
　　对于哥哥嘴角微微抽搐的样子，宋叙忽然一拍脑袋，解开谜题般睁圆眼睛。
　　“我懂了！”
　　他立刻蹲下来，郑重摸摸狗脑袋。
　　“那就并列第一！今天冠军是一人一狗！”
　　狗：“汪！”
　　周意泽沉默。
　　他明明是在嫌弃宋叙。
　　到底为什么，会被理解成是在替狗打抱不平。
　　不管怎么说，宋叙总算愿意回家了。
　　回家以后，两栋房子几乎同时亮起浴室的灯。
　　宋叙身上的泥巴顺着水流往下掉，小黄鸭漂在浴缸里，被他捏得吱吱响。
　　他把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重新说了一遍，从抓独角仙一直说到和小狗比赛跑步。
　　最后认真总结，“哥哥今天牵我的手了！还帮我抓独角仙！我们已经是最好的朋友了！”
　　宋母替他擦掉额前的泡泡，忍不住笑：“哥哥对你这么好啊？”
　　“当然！”宋叙眼睛发光，“哥哥今天一定也特别开心！”
　　另一边。
　　“今天怎么样？”
　　周意泽冷淡道：“如果每天都这样，我大概坚持不到暑假结束。”
　　他皱着眉毛：“他的话很多，而且一直在跑。”
　　沈女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忍一忍吧，宋家值得。”
　　与此同时，宋母笑着问：“哥哥很喜欢你吗？”
　　“当然！他主动牵我的手！后来我摔倒了，他虽然害羞，没有拉我起来，但是一直站在那里陪我！我们玩得特别好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