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近代现代)——菲洛提亚

分类:2026

作者:菲洛提亚
更新:2026-07-28 07:13:56

  这些没有一句谎言,是实实在在的客观事实。
  但与轻易被操弄的庸众一般,相信许明均当真孤身为左翼政党的扶贫事业而奋斗,却是实实在在的蠢货。
  蠢货对于自己的处境向来不自知,正如眼下这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察觉不到许明均不动声色地瞥向他触碰自己肩膀的手,仍然在为自己那即将投入慈善基金的几个亿而感到无比的优越自得,高高在上地任由眼前这年轻人恭敬地侯在身侧陪笑,挺着肚子慢悠悠地往外挪。
  打发完所有人后已经过了零点,许明均顺势坐进宁江为他拉开的车门里,宁江从另一侧上车,懂事地接过老板脱下来的外套,问他是不是要回去休息。
  许明均酒量不大好,此刻头有点晕,划开手机,聊天界面里池岚依然没有回复。
  正当他犹豫着要再打字时,醒目的语音电话跳了出来。
  许明均一抬眼示意,宁江和司机都下车去候着了。
  他接通电话,对面的声音很冷淡,数据传输而来的失真音效落在夜间的空气里,模糊遥远得像是隔着茫茫一层雾。
  “到了吗?”
  “抱歉小岚,我今天有工作在忙——”
  对面没等他说完:“我两个小时后回去,跪在门后面等我。今天不来,以后就都不用来了。”
  那边池岚说着冷硬的要求,但似乎心情倒是不错,句末难得带了促狭笑意。
  “听清楚了吗,哥哥?”


第五章 海雾
  5
  许明均一直都记得六年前那个夜晚。
  海天相接处模糊遥远,视野里只有茫茫幽深的黑蓝。月亮浑圆,犹如苍白色的独眼浑浑噩噩扫过来,摇摇晃晃落到这艘孤独的小艇上。
  他后背和小腹还泛着被殴打后的疼痛,手腕上留着火辣辣的绑缚伤痕,脚踝扭伤,站不起身来。船头那个冷寂的影子背对着他,个子很高,但肩膀还显出些青涩的瘦削。
  他身上披着对方的外套,青年伸手问他要口袋里的烟。许明均试探性地活动着肢体,但小腿生疼,站不起身来。
  “走不动就爬过来。”
  他颤颤巍巍地爬过去,发动机的嗡鸣震颤顺着木板传到触地的膝盖上。
  他爬到他身边,才看清楚他的侧脸,打火机的金属壳咔嚓一声响,火苗把他的脸割出明暗两色来。
  年轻人吐了口缥缈的烟圈,那张和他九成相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没看许明均一眼,语气平淡。
  “哥哥,这么跪着你也会硬吗?”
  六年前。
  豪华游轮越澜号已经驶离岸边一天两夜,即将在破晓之际返航。
  深夜,音乐厅的演奏声刚落下去,欢宴后的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去回了客房。工作人员井然有序地收拾着残局,满是喧嚣和散乱人影的大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锃亮冰冷的地板。八层客舱的灯光都慢慢暗下去,舱外甲板上还有零星客人在交谈,但也很快消匿在黑夜里。
  此刻还喧闹的地方,除了船尾的环形酒吧和KTV,就是与燃料舱相邻的这个空舱房。楼上的贵客们不被允许到船员工作区域中来,没人知道在金璧辉煌的音乐大厅直线往下,只隔了不到十来米的距离,就是最肮脏的交易场所。
  越澜号的船主姓季,旁人或许只知道他的外贸生意和名下的诸多奔波的船只,却少有人知道他曾是故去的谢老爷子的养子。这艘游轮明面上的生意的盈亏根本无关紧要,因为它被建造的目的就是服务于白鹭会,即便这几年谢家已经败落下去,巨鲸的尸体也足够无数生物繁衍生息。
  常宁岛同它的名字全然相反,古时征战到此功勋名将为这座荒蛮小岛许下了常宁的愿景,但从那时起,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这里就从没太平过。越澜号的航线这些年时远时近,但从未偏离过常宁岛周围,它宛如游荡在西南边陲的幽灵,暗中窥视着一切,也助推着一切。
  上到寻欢作乐的富商政要,明星和艺术家,下到被拐卖的妇女幼童、越境的大小毒贩、军火走私商、流离失所者,经年的海风侵蚀的甲板上的身影和脚步从来都天差地别。
  而今天,对于船上手段娴熟的船员而言,情况略有些棘手。
  船上有一套高效的信息传递流程,早在那个年轻人登船时,他的身份就注定了这次旅程不会太平。象牙塔里的小少爷低估了海上的危险,也远远没有对这艘注册于常宁对岸的船只保持应有的警惕和敬畏。
  船上的贵客们大多睡去,即便有人醒着,也察觉不出这艘游轮正缓缓地偏离原本的航线,迟迟不肯靠岸,反而朝着常宁岛的方向巡回打转。
  原本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生意,许家送钱让步,他们放人,但事情的发展出乎他们的意料。
  有人花更高的价码买许家少爷的命。
  这一夜许多人无法入眠。
  温家养的雇佣兵正在沿海处集结,等待着救援的指令。
  许家不断尝试着和那个断联的信息方接触。
  越澜号的船长正在指挥室焦躁不安地踱步,等待着季先生的决断。
  池岚百无聊赖地守在关押室的门口,用一枚纪念币跟对面的小水手赌他手里的那瓶酒。
  尽管他从原来的场子被临时调拨到船上来已经三个月,他还是没有习惯船身摇晃时轻微的呕吐眩晕感。
  身后的一排舱房被用来关押人质,一旁的几个小头目们围了一圈喝酒划拳,池岚原本的思绪已经慢慢浮空,望着遥远的灯塔出神。
  他察觉出了航线的异样,但直到耳朵不经意捕捉到身后零星的关键词时,才像是被蛰了一下,昏昏困意散空了。
  “听老齐说这回是条大鱼……”
  “我怎么听说要——”
  “哪个许家?还能是哪个?”
  “闭嘴喝你的酒。”
  一声冷厉的喝止打断了几人的闲侃,气氛先是僵硬了一瞬,随着几声找补和圆场,几个人的话题转到别处去。
  只有池岚的目光深深地望向几人的背影。
  大量注射镇定药物的副作用很明显,许明均再次醒来时看不到任何东西,嗓子干哑,头晕目眩,腹腔内绞动的疼痛时隐时现。四肢无力,他尽量伪装成还在昏睡,药物和昏迷之后生锈般的脑子勉强开始运作,想起自己身在何地。
  这是学期末新年前的短暂假期,温以臻的学生邀请他出海游玩,这位陈小姐家室不凡,且与温家向来交好,长辈们有意撮合,他便欣然应邀来了越澜号。
  他并未对这趟旅程有任何防备,直到深夜被袭。
  他不清楚自己昏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周身是否有人在监视。
  被绑缚在身后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摸索着,绳索系得紧实老练,他没有解开的可能。指腹下一片潮气,但没有水,这是片湿冷的木质地板。耳边没有风声,但依稀有浮游感,空气中是混着海盐气息的腥味儿,他还在游轮上,且在室内。
  他陷入昏迷前尝试挣扎过,身上还有被击打过的伤痕,小腿和脚踝无法用力,不知是否有断裂。
  周身一片死寂,至少没有其他人在活动。
  他尽量收敛着呼吸的频率,在没有任何有效信息之前,不想暴露出已醒来的事实。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直到他尝试要去摸索周身有无自救的趁手工具时,脚步声和锁链晃动声终于响起。
  门锁咔嚓一声落下,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这个人停留在自己身前。即便眼睛被蒙着,许明均也能感觉到他的凝视。
  屋中灯光骤然刺啦晃动一下,然后猛地熄灭下去,狭窄交错的走廊中警报声嗡鸣,屋外猛然一片骚乱。
  许明均眼前蒙着的布猛然被掀开,一片黑暗中,只有舷窗外的水色和月色能晃进来,随着波浪的拍打,哗啦一声倾泻到眼前。
  许明均没有想到自己可以仅凭着一双眼睛认出一个几年没有见过的人,直到此刻。
  戴着口罩的青年和他对视了两三秒,然后示意他不要出声,用匕首割开他手脚上的绳索,搀起他往外走。
  底层的舱室在黑暗中是一片混乱,大声的叫嚷声和奔跑声混杂着,许明均来不及多想,只是踉跄着跟着池岚穿过一个个走道和门,逐渐远离了底层潮湿的囚室,金属腥味儿的燃油管道丛中回响着动荡的脚步声。
  掠过头顶上的大厅标志,楼梯门后逐渐又从死寂转为喧闹,再转过几道走廊和门,推开后是对舱底混乱毫无知晓的上层空间,酒香和音乐声飘过来。
  酒吧里还有不少人,许明均会意,穿过零星人流,跟着池岚从后门往前门走,只是几十步的路程,但此刻漫长得可怕。
  意外总会在预料之内发生。
  许明均感觉到池岚的脚步猛然一顿,把面上口罩摘了,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往身后遮了遮,熟络地带着些恭敬口吻叫了声:“升爷。”
  “小池啊,没在下面看着?”
  许明均能感到池岚的手心出了汗。
  青年一低头不好意思地笑着:“太闷了,有小徐他们瞧着,我看没事儿,上来透口气儿。”
  他又熟练地给男人点烟:“这不也是犯了瘾,下面有库房,不敢抽。”
  许明均当然知道池岚的紧张是因为什么,他半低着头,没敢去看眼前的光景。
  池岚故作狎昵半强迫地揽着许明均的肩膀,不耐烦地训斥着:“会不会叫人?没点儿眼色。”
  许明均立马明白了他的用意,把脸埋到池岚颈间去,佯作羞赧的模样。
  原本可堪称危急的时刻,心里却掠过不着边际的一个念头,他印象里那个小男孩,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比他稍高了些。
  这位升爷却显然没打算这么放过他们,他一手揪着许明均的头发叫他扬起脸来,哈哈笑着:“没看出来,你小子喜欢玩兔子啊,来,给我看看是什么货色什么叫我们家小池开了戒。”
  只好在灯光够暗,许明均脸上又有隐约伤痕,只能勉强瞧出是个俊秀的青年模样。
  显然他这半抗拒的动作引起了男人的不快,他语气阴沉下来,皮笑肉不笑的:“这么不懂事儿。”
  池岚动作早就僵了起来,他绝不能叫张宏升察觉到什么异样,否则,不仅许明均逃不出去,他自己也别想有什么好果子吃。底层人质逃走的消息要传上来得一会儿,但每耽搁一秒他们都越难走出去。
  他带着笑意回答张宏升:“哪能啊?可乖着呢。”
  然后他拽着许明均的胳膊,猛地一摁他肩膀,许明均腿上本来就有伤,支撑不住,膝弯猛然磕在地上,沉闷的一声响,跪在池岚身前。
  池岚扶着许明均的后脑,动作粗暴地往自己腿间摁,“升爷看着呢,别给我找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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