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近代现代）——菲洛提亚

　　“张助理会帮你安排好，放心，先生不会亏待你的。”
　　少年茫然地摇摇头。
　　他站在雨幕中，伞太小，但风很大，他的裤腿和鞋子都湿透了。
　　他执拗地等了一下午，直到远处的车缓缓过来，远光灯在雨帘中有极强的穿透力，刺眼地斜射过来。
　　池岚认出了那辆车，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哥哥！”变声期的少年嗓子发哑，但掩不住语气里的欣喜。
　　他不在乎自己是小少爷还是私生子，不在乎睡在出租的地下室还是许家庄园里，也不在乎是否有一个名义上的家。
　　他只在乎许明均。
　　他想，至少要和哥哥好好道别，即便他那么不舍得。
　　车在大门外略停顿了一下，窗玻璃降下来。两双相似的眼睛隔着雨幕对视着。
　　那一瞬间许明均在想什么，或许他自己也不明白。
　　他只是瞥了一眼雨中的少年，对司机说，走吧。
　　依然是那样平静的语气，像是初见时，他略带厌恶看着碰过池岚的手套，说，扔了吧。


第四章 白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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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岛”依然整夜歌舞酣畅。
　　推开铜锈了的门栓，往下走二十余级台阶，陈年的地毯无人打理像是生了青苔，踩上去质感湿滑，顶上的喧闹声逐渐归于死寂。
　　池岚啪地一声按开灯，最中央破损的水晶吊灯只有边上一圈灯泡黯黯闪烁，危危歪悬在头顶。经年无人造访的地下欢场，桌椅沙发都蒙了层灰，柜子里名贵的红酒瓶碎在角落里无人问津，泼洒出的酒渍在丝绒布的表面上像是某种蔓生的菌类。地上随处散落着骰子纸牌和香烟蒂，空气潮湿得近乎黏腻。
　　池岚把自己砸在最角落那个沙发里，头昏脑涨，半睁着眼睛看着残灯的光线穿过一排排高桌的缝隙钻到眼前来，耳边似乎有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咔哒声，亦真亦幻。
　　“浮岛”的前身是座地下赌场，那时候常宁岛还是黑帮话事，几乎是邻邦的半个“殖民地”，联省政府拿这块毒瘤无可奈何，任由蛇鼠虫蚁肆虐。
　　说是黑帮，倒有个听起来颇为风雅无害的名字，白鹭会。常宁岛于边境西南端，常年有白鹭聚集栖息。据传闻，上世纪中叶常宁岛还实行隔离制度时，几个偷偷穿越隔离线的小青年去禁捕区撒网，险些被警卫发现。海雾朦胧中忽然有一群白鹭翩然起飞迷了警卫的视线，才叫这几个小渔民逃离了枪口安全回港。
　　这西南边陲的小渔村本该靠海吃海，眼瞧着丰美的资源被外族垄断着，家小食不果腹，蓬草为舍，几个被驱赶回去的年轻人一合计，算是揭了竿，回村组织着帮众开始同政府监管军打游击，从鸡鸣狗盗逐渐声势浩大，北方军政府一纸公文给定了黑社会的性，围堵打压，“白鹭会”的名声却是越闯越大，到最后几乎要将常宁岛划区自治。直到四十年前旧军人政府受压重组改革，让位于联省政府，诸党开始轮番竞争，常宁岛终究还是本地黑帮的地盘。白鹭会攥紧了当地经济命脉，又联通着邻邦，有源源不断的军火和资金支持，上世纪末甚至还击落过中央政府巡视的军用无人机以示威。
　　也就是这些年，执掌白鹭会的谢家后代凋敝，没了祖辈的本事，分利的几个家族也逐渐离心相互吞食，原本坚实的堡垒也就从内部被蛀空了去，外力稍稍一捏就崩塌溃散。
　　十年前谢家老家主在酒宴上被杀手一枪穿心，当场横死。谢家长子亦不知所踪，次子无力掌控乱局，投诚于驻边省的军部督委，中央政府的军队才又重新驻扎上常宁岛，肃清了原本的“黑帮余党”，通了航道，重整了政经要是，近几年岛内才算是安稳下来。
　　过去辉煌的赌场成了死寂的旧物坟墓，原先最喧闹的地方反而安静下来，成了池岚偷闲躲开吵闹的去处，少有人知道暗门背后曾经是另一番天地。
　　眼下，这种幽暗阴冷的熟悉气息竟让池岚有一种安心感，失眠曾折磨了他很多年，他这会儿却轻而易举地有了困意。
　　几年前，他就曾在这里，沉默地靠在角落里，看着一波又一波寻欢作乐的男男女女潮水般来去，守在一侧端茶倒水数筹子，为或大腹便便或西装革履的老板们开酒庆贺。刚读完初中的少年在这里学会了抽烟打架，琢磨脸色，想尽办法从那些“大人物”兜里讨些打赏。
　　后来黎珊成了“谢先生”的女人，连带着池岚也受了青眼，正式成长为家族边缘的小碎催，自然而然又学会了催债砍人，跑生意捅刀子。可惜池岚是个随波逐流自甘落后的性子，往角落里一站，没几个人记得小兄弟里还有这位。
　　黎珊在谢家家主死后还能从各方势力手里夺出点儿碎肉渣来，没人正眼瞧过的“婊子”偏生成了最安稳逍遥的那个，赌场一翻直接弃之不用，过去的废墟就这样整个埋在下面。
　　这几年黎珊想洗白名下这仅剩的遗物，池岚的手里也跟着干净了许多。他现在每天开着辆小货从码头往酒吧来回运些酒水货物，新招来的师傅一到岗，他更是清闲得很。
　　但人总不会安生太久。
　　那串高跟鞋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并不是来自过去的梦境。
　　女人踩着略显疲惫的步子从吊灯晃晃悠悠的灯影里走过来，用胳膊里挽着的外套轻轻往池岚身上抽了一下，佯做愠怒：“死小子，就知道你躲这儿来了。”
　　暗红绸长裙晃在眼前，池岚坐起身来，恍然梦醒似的，许久，才应答道：“就偷会儿懒。”
　　黎珊示意他挪挪窝，然后自己也坐在他身侧，闭眼低喃着：“说是去医院，再问你也不回个信儿，这么大的人了，有事儿没事儿也不知道跟家里说，一点儿也不叫人省心。”
　　黎珊这几年逐渐变得唠叨起来，唠叨得池岚觉得她都不像她。
　　黎珊年轻那会儿哪管过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这小孩，她在人情世故各方博弈中张罗得风生水起，起先忙着和“先生”的几个小情人争妍斗艳，后来和那些谢家遗老勾心斗角，在男人床头和各色场子里辗转，骨子里那点不甘不忿不罢不休的精明劲儿像是团火，烧得明媚又妖娆。
　　“没事，回来时顺道逛了逛，忘了跟你说。”
　　池岚回了一句，手里打火机啪嗒一声脆响，火苗窜起来，下意识地想往兜里掏烟。摸到烟盒的手顿了顿，又放下，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了一小袋硬糖，窸窸窣窣剥掉塑料糖纸塞进嘴里。
　　橘子气泡水味儿的，太甜了，池岚眯了眯眼，勉强含着。
　　借着刚才火机里那一瞬间的亮光，他瞥到女人脸上遮掩不住的老态，浓重的眼影压不足眼角的皱纹，脂粉在脸上卡出不易察觉的斑驳沟壑。
　　这个女人的确是老了，池岚想。
　　他把嘴里的硬糖咯吱几下咬碎咽了下去，坐正身子来：“珊姨，最近忙什么呢？”
　　黎珊没睁开眼，慵懒敷衍地应了一句：“没什么。”
　　“来找麻烦的是不是原来谢家那群没死绝的？”池岚又问。
　　黎珊这才侧脸瞧了瞧他，却依然没正面理会他的问题，只玩笑道：“大人的事儿小孩别问。”
　　池岚听闻也笑了笑。
　　他明白黎珊不想让他掺搅到那些事情中去，从几年前就明白，所以他从来沉默寡言，做事慢慢悠悠拖泥带水，讨不了上头大哥的喜欢。
　　但很多事情，不回答就已经是答案。他同黎珊相依为命十来年，怎么会读不懂她的语气和表情。
　　两人静默了许久，池岚捻着口袋里那半包烟的纸盒，来来回回几下，索性又拆了颗糖在嘴里含着。
　　“别急，珊姨。我感觉，姓谢的不出一个月就蹦跶不起来了。”
　　池岚淡淡说了一句，起身要走，昏暗的光线里走得不顺当，不时踢到个空酒瓶子。他穿过杂乱横斜的赌桌和废弃投币机壳子，刚走回到楼梯口，被黎珊在身后叫住了。
　　黎珊遥遥地望着他，楼梯上门后的光映出个青年站立时挺拔但瘦削的剪影。这光太偏狭，硬是从门缝里挤过来，衬得他反而像是要走到幽暗处去。
　　她察觉到池岚的语气中有什么异样，但却无从捉摸，又无以问起。他从来都是个心思深的孩子。
　　所以她最终只是叫他别想太多，好好睡觉。
　　池岚无声地点了点头，踩着楼梯上那棉烂的旧地毯走了出去。
　　许明均是在一场晚宴之后收到的消息，手机震了一下，对方的话只是简单的几个字。
　　“今晚过来。”
　　许明均愣怔了一瞬，自从他们重遇以后，池岚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许明均，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他不想拒绝，但今天实在是不合时宜。晚宴的地点在临海的一座小城，宴请的客人是带资回乡的侨商们。这里距常宁不远不近，但赶过去也是有近两百公里的路程，加上渡海，就算立刻出发到了也已经是深夜。
　　许明均回复：“今天脱不开身，太晚了，我去恐怕会打扰你休息。哥改天陪你好不好？”
　　过了很久，池岚没再回复。
　　这会儿宴会已近尾声，原本许明均还耐心地陪衬着这群自恃身家的“贵客”们，但池岚的消息无疑是抛入静水里的一块石头。
　　别人或许察觉不出来任何异样，但宁江谙熟他老板的性情，明眼地看出许明均脸上此刻完美无瑕的笑容中那细微的不耐烦和愠色，忙暗中催主厨和侍者省去琐碎流程，换了几道菜。
　　一个小时后宴会结束，一群人陆续离场，最后出来的蘅湾朱总油头半秃，拍着许明均的肩膀，喷着酒气大笑：“年轻人前途无量啊前途无量……你放心，我们祖上都是贫农出身，怎么会忘了本？都好说都好说……”
　　宁江靠在车门外冷眼瞧着，只觉好笑，无干的人跳梁出丑，总归是桩乐子。
　　许明均投身左翼党派虽说有着许家的暗中支持，但明面上总不能以许家继承人自居，富家公子哥儿去做了贫民的代表那是个笑话。
　　现下只稍关注舆论的民众都知道自由进步党的年轻委员许明均是多么优秀卓越，德行高尚。在部分媒体和狂热支持者的口中，这个年轻人何止拥有领导人所独有的克里斯马般的魅力，他身上甚至有种古老神性的光芒。
　　靠说谎来维持的假象是一点就破的泡沫，而稳固不可破的，是仅展示观众所乐意看到的真相。
　　许明均出身上层，却从来不以家世为依仗，自成年起他就几乎脱离了家族而独立。他靠着全额奖学金读完了大学，品学兼优，性格温和，待人真诚而友善，他在校时的同学和老师们提起他无不是交口称赞，几乎没人能说出对他的任何不满来。
　　毕业外派后，他跟随军队深入战区内部，为维护当地平民而负伤，不得不回国。亲眼见证过战乱饥荒和种族冲突对平民造成的创伤之后，他更坚定了远离家族的大树，而投身于偏远山区的扶助非盈利组织，两年前加入自由进步党，近来一直为党务和竞选相关工作而奔波。他深切同情底层民众和边缘群体，主张更公平的分配制度改革，对外又是一个清明理性地维护国家利益又呼唤和平的理想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