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近代现代)——菲洛提亚

分类:2026

作者:菲洛提亚
更新:2026-07-28 07:13:56

  外放的喇叭声刺啦,隐约听出是一个年轻悦耳的男声在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逐渐清晰起来。即便被这样强的底噪和破损的音质稀释了,这嗓音仍能使人觉得和煦舒畅,如初春雪水融成的溪流。
  许氏旗下的传媒公司所资助的公益组织曾出过一个制作精良的纪录片,讲述了边境交界处的岛屿贫民和少数族裔儿童艰难生存的境况和该组织为改变现状作出的努力,并在结尾号召更有倾向性的扶助政策和社会关注。
  那些孩子的家庭往往受曾经的战乱和隔离措施影响,孤儿的比例大大超过其他地区,由于长期的贫困和传染病存活率低。他们中的大多数无法接受教育,作为童工艰难谋生,最糟糕的是,其中不乏有流离失所的孩子被迫进入境内外黑帮的毒品种植园,或被他们的性交易网络与人口买卖生意剥削。
  参与救援和公益服务的有不少年轻的学生,他们进行的主要工作是搜寻当地失踪和流浪的儿童,为警方救援回来的孩子提供临时物质支持和精神抚慰,与愿意领养的社会人士和相关福利救济单位进行信息对接。
  十二集的纪录片,镜头大多给到了边境岛屿地带的生存和环境状况,解说精炼,剪辑流畅,引发了大量的同情和讨论,在当时被称作时代的良心之作。
  第三集的片尾,第七集的采访,第八集的集体合照。池岚默默回想着。
  从来没人注意到这短暂的片段和节点有什么不同。
  失真破损的音频仍然在持续的播放着。
  “我看看,你叫……”
  随后是纸张翻页的声音,这个人翻阅了许久的纸制资料,似乎是在寻找这个孩子的名字,很久很久,再一次的,温柔宁静的男声如午后下澈的日光悠悠响起:“你叫小兰是吗?愿意跟哥哥走吗?我们来接你回家。”
  在无数个幽静的夜里,这段被剪辑整合在一起的三分钟音频轨迹一遍遍滚动过去。
  他呼吸着潮湿的空气,闭着眼睛。
  小岚,小岚,小岚。
  小岚,愿意跟哥哥走吗?


第七章 镜
  7
  春末的最后一场雨伴随着一场突如其来的葬礼。
  自由进步党的最高党团领袖之一屈老先生因突发疾病而去世,屈主席享年七十六岁,他是上世纪革命时代的余音,一生致力于解放事业。这次葬礼虽应其家属心愿并不隆重,但依然庄严肃穆,连他一直以来的保守派政敌们也没有吝啬于展示应有的尊重。
  葬礼从清晨持续到暮时,穿过被封锁的林中小径,公墓外围,无数摄影机在持续工作着,各大媒体的工作人员轮值监守,严阵以待。
  屈家信教,这场葬礼由教士主持,家人同遗体进行漫长不舍的告别后,党内重要领袖一一走上前去献花及白鹭勋章。
  自由进步党最初脱胎于以常宁岛为中心反抗隔离制度的民兵组织,经过诸多合流重组以及妥协之后,才有了今日能与北方各右翼保守党同台竞争的实力,这其中由屈先生所发展的劳动与公正选举联盟无疑是其中最大的助力。以党的徽章为其祭奠,他自然担当得起。
  白鸟的羽毛虽则早沾了肮脏的血迹,但谁也无法否认它最初蓬勃且圣洁的生命力。
  许明均跟在几位前辈之后,为一旁白发苍苍走路已经需要人扶持的委员长撑着一把黑伞,注视着眼前石碑上遒劲的镌刻字迹,静默不语。
  他自己的一侧肩膀上已经被蒙蒙细雨打湿,但因为思绪翻涌,浑然不觉。
  鞠躬献花之后,他走到人群最边缘处,等待葬礼结束。
  他的身份太特殊,无论要表达什么,这都不是一个适宜的场合。
  何况,无数双眼睛无死角地盯着这一幕离别,每一个最细微的表情都可以被解读出无数种答案。
  但他想要淹没在人群里,总有人不愿意成全他。
  葬礼到尾声,棺椁尘封,人群陆续散去,许明均也走到墓园的角门准备离去,身后却匆匆跟来一个脚步。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色阴沉地叫住了他。
  许明均回身,礼貌点头招呼:“屈先生。”
  这是屈主席最小的儿子,受家庭影响,成年时早早入了党,但不知是因为亲缘的忌讳还是旁的缘由,并未能涉足核心要务,一直留在外围工作。
  男人没有想和他客套,开门见山:“家父这几年虽然身子大不如前,也有慢性病史,但事发前的体检结果都很正常,也没有受过什么刺激。事发当日,除了会务小组,没有人陪在他身边。”
  许明均温声劝慰:“确实,我听到这个噩耗也不敢相信,前月党庆时见屈主席还是精神矍铄,哪能想到……”
  他叹了口气:“节哀。”
  但对于早对他有所芥蒂的屈寰而言,许明均越是平静地展示出善意,那种难以言喻的怒火只会越旺盛,在亲人逝去的悲恸之下,会让他方寸尽失。
  他上前去钳住许明均的肩膀摇晃:“艾伯特是个外国佬,没人会提名他作为党内候选人,程老和方副主席三年后大选时也肯定会隐退,许明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你们那些下作手段能骗过所有人吗?亏得我父亲当年信任你——”
  “我们?”许明均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诘责,面上微微带过厌烦,他不想在这里跟眼前的人纠缠。
  “如果劳公盟还跟十年前一样占不到一点边角的席位,许家会看得上?”屈寰咬牙切齿。
  “党众是为了民众真正的自由和解放而汇聚于此,这是屈主席的原话。需要我提醒你吗?这不是什么争权夺利的把戏,也不是什么生意。”
  许明均静静看着他,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掰开:“屈主席是个后无来者的斗士,我们,不管是谁,都没有他的气魄和风骨。不管你怎么想,对于屈主席的去世,我真的感到很遗憾。”
  他望向爬满白月季的矮砖墙,远处乌压压的人影被隔离在外。
  “恕我直言,如果你真的爱他,就不要破坏最后的体面。”
  许明均径自走出了墓园。
  男人满眼通红,恨恨地一拳砸在墙上,颓然蹲坐下去,埋首哽咽。
  宁江和几个保镖守在大门外,看到许明均走来立马迎上去,挡住了想要涌过来的一群记者。
  以往许明均或许会礼貌性地回答一两个提问,但只看他今日的脸色,宁江也知道该怎么做。他跟在许明均身后回了停车场,听到自家老板略带疲惫的吩咐声:“你先回去吧,这几天不用跟着,我回家住。”
  宁江点头应是,转到驾驶座的窗玻璃一侧,想要和司机交代些什么,看到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年轻人,白T牛仔蓝的外套,清爽随意。这人只露出一双眼睛都能使人觉出其好相貌来,只是眼神疏淡,鼻梁眉骨冷硬,看上去脾气不大好。
  他这才反应过来,早先许明均确实跟他说过原先的司机老陈辞职离开的消息。
  他来时也没有和许明均一起,这是第一次见这个新司机,眼前的人骤然一变,的确是有点不适应。
  他不好意思地对这人笑了笑,把许明均的日常行程需注意的地方嘱咐完了,这才静默地注视这漆黑的车身离开视线。
  不过两分钟的注视,他心里却浮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
  我见过他吗?
  敏锐如宁秘书,很快就回过味儿来。
  那眼睛可不就是活生生另一个许明均?
  要不是他老板就在车后面坐着,他亲自给人请上去的,心里已经有了预期,恐怕他都得认错。
  宁江何等精明,他在许家待了五六年,即便有些秘密只尘封在过去,也能从些许细枝末节和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推出大概。
  他隐隐察觉到这位忽然回来的不同寻常。
  但许家上下事先没人听说一点风声,他却坐上了他大哥的车——或许真的是兄友弟恭吧,宁江不无嘲讽地想。
  车回了许家庄园,难得温以臻也在家,许明均先是带池岚去问候了母亲,才又回了自己住处。
  温女士是个温文尔雅的好脾气,她从来没在乎过许继原的出轨,因而对池岚也谈不上什么怨憎或厌恶。事实上,池岚留在许家的那几年,他几乎能感受到许家所有人明里暗地对他和许明均的两种态度,唯独从温以臻身上感觉不到。她待池岚疏疏淡淡的,见着了或许出于长辈的身份关心一两句,见不着也想不起这个人来,待她自己的亲生子许明均似乎也并没有除此之外的亲热。
  所以那时候的池岚在整个许家最喜欢的人除了许明均之外,就是温以臻。
  许明均回来只简单洗漱就去休息了,屈主席的亡故使得党内的形势大变。他还太年轻,远远算不上什么核心领导者,但即便如此,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使得他前后奔波,得不了闲。今日在墓园中,屈寰的诸种猜测并非全无凭据,屈老的死会使得党内极左分离派失去最后的依仗,党内分裂是他们都不愿看到的结果,向许明均一方妥协是最有可能出现的局面。
  他的死,确实成全了太多事。
  许明均按揉着酸涩的眼睛,他已经连着三四天没能安稳地合眼睡个好觉。
  池岚小时的房间还留着,常有人来打扫,看不出是空了几年的模样。
  他只回头望了一眼,然后理所当然地进了许明均的房间,关门关灯,自然而然躺在了许明均身侧。
  许明均这会儿已经逐渐入睡,眉目舒然,但眼下有隐隐的晦青,浅杏色棉质的家居服让他看上去不再有任何媒体的灯光下那样令人信服的坚定和奕然,他像是忽然变得瘦弱了,单纯浅薄得藏不下任何伪装。
  池岚侧身对着他,两人轻缓的鼻息交错着,然后他慢慢搂住许明均,闭上眼睛。
  第二天许明均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下楼去喝了杯温水,隐约听到厨房传来些微声响,是做饭时的油烟声。
  他自成年以后其实少回家来,这处居所也没人候着,走过去向里面望了一眼,池岚正利落地往平底锅里单手打了个蛋,热油接触到蛋清刺啦一声,香味儿瞬间就漫上来,一旁摆着切好的西红柿和几片面包。
  许明均笑了,走过去他身后环抱住他的腰,在他侧脸亲了一下:“早。”
  “冰箱空的。”池岚有点抱怨似的口吻:“随便吃点儿吧少爷。”
  “等会儿叫人送来点儿食材,昨晚上才回来,估计阿姨不知道。”
  两人简单吃了早餐,之后许明均依然要忙。葬礼一过并非万事落定,接下来的各方博弈才更难应对。好在他今天同人约见的时间点并不太急,给他空暇放缓下节奏且休息着。
  诸事都还不急。
  时隔好几年,他和他一起醒来,阳光淡温,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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