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近代现代)——菲洛提亚

分类:2026

作者:菲洛提亚
更新:2026-07-28 07:13:56

  池岚厨艺的确很好,是有点儿天赋在身上的。
  许明均十七岁的生日蛋糕是池岚亲手做的。小孩儿跟在主厨阿姨身后忙前忙后学了半个月,技巧掌握的速度令人咋舌,熟练程度和用心程度都叫人看了动容。
  没人告诉他许明均的生日宴并不在庄园内举办,这或许只是单纯无心的遗漏,但最后独自一人等到深夜才得知许明均不会回来的时候,那种落寞却足够把原本满心期冀的小孩吞没。
  但许明均向来很少让池岚失望。
  他在十二点之前赶回了家,装着精致但行色匆匆,像是童话里从宴会上逃离私会情人的王子。
  池岚如愿以偿地看着哥哥亲手切了蛋糕,吹了蜡烛,餐厅里并没开灯,只剩下这一点点火苗摇晃着,深夜寂静,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像是无边空旷的冰冷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人并肩存活。
  哥哥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那像是迷失在深巷里,看不见方向时,一抬头骤然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颗星。
  后来他低头沉没在黑夜里,却一直挂念着那颗星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妄想着一步步走过去,伸手碰到它。
  许明均到衣帽间时看到池岚正试穿自己的衣服。
  池岚随身衣物带得少,且没有正装,这会儿置办也来不及。好在两人身形相似,许明均的衣服池岚是可以直接穿的。
  许明均微微放松着身子靠在门一侧看着他,池岚背对着自己,这个方向他看到对方隐约的一侧脸。
  手工缝制的内衬针脚细密均匀,肩线裁剪得清晰整洁,四平八稳,衬得年轻人的肩膀坚挺稳重,纽扣一收,显出利落挺拔的腰身。
  许明均走过去,伸手抚平他胸前衬衫的领口,定定看着他。
  他们两人的容貌之相似几乎像是一母同胞的双生,但从不会有人会认错,因为彼此的气质相差甚远,只一个眼神,一个手势,或是一句话,就能叫人辨识出不同来。
  但此刻,池岚的眉眼宁静,不发一言地和他对视着,在相似的着装下,许明均几乎就像是在望一面镜子。
  不会有人比他们更亲密。
  他们拥有着无可割去的血脉牵连,彼此知晓着肮脏不伦的秘密,深切刻骨地憎恶惦念着,命运注定要他们重逢,像是根系缠绕在一起绞合的植株,交换着爱欲和罪孽。
  “哥哥。”池岚低低叫了一句。
  没有任何意图与情感色彩,只是一个刻在骨子里的下意识称呼,他此刻没有在想任何事情。
  许明均的眼神像是秋日微涟的湖。
  他缓缓吻上他的嘴唇。


第八章 血与玫瑰
  8
  国立南州大学,朝西的正门巍峨,高耸的立碑上波涛浮雕历经沧桑而更显其后学府的底蕴。
  建校之父的石像伫立在正对着大门的花坛前,这个戴着枷锁与镣铐的苦行者形象源于亦真亦假的传记,但已成为无法磨灭的精神象征。
  北方是矿藏丰富的平坦沃地,自古富足繁荣,名士辈出,相比之下南方是荒蛮和未知的远洋,直到五百年前被贬斥流放的一众怀疑派学士来此,才有了第一所真正的学府,这是南州大学的前身。几百年前没有人能想到,去国离都的小小学园如今能成为国内仅次于首都大学的顶尖高校。
  夏初,淡紫色木槿依稀有了花苞,青年学生来来去去,一派欣欣向荣之貌。
  图书馆和地标性建筑南州钟楼前礼仪接待严阵以待,钟楼前的露天大礼堂无数学生满怀期待地早早赶来,只为了抢占前排的位置。
  就在今天午后,当下活跃的自由进步党年轻一派,左翼的先锋代言人,也是这所学校的知名校友许明均将回母校探望,应邀在此地做一场演讲。这次演讲的计划在数月前就敲定下来,经由校方及各界的着力宣传,早已达到了众人翘首以待的极点,不少校外人士也追随着赶到了现场。原本校风自由开放的南州大学在非特殊时期从未关闭过校门,在这几天为了安保,也不得不开启了进出管控措施。
  许明均或许在政界只是近几年崭露头角,但没有人能否认他在青年学生中的受欢迎程度。愤世嫉俗的年轻人能在他身上找到精神寄托;中庸持重者或许不支持他的政治立场,却愿意赞叹他身上清明理性的德行;连最激进极端的人都能从他的话语中找到些免于陷入虚无的救赎感。
  老道的政客们倒是看得最清楚,一切都没那么复杂,口号、宣言、立场,除了切身利益者,其实少有人在乎,更别说这群空想多于经验,能轻易被激情鼓动的年轻学生。这种异样狂热的风潮不仅出于大众媒体铺天盖地的营销,还有境外战争和冲突的反助推,人从古老的神手中解放出来,终究会在感到不安孤独时要去再去造个神,用以聚众取暖。
  许明均这个符号终究会出现,或早或晚,无论它之后有无血肉。
  “许明均那张脸比他的任何发言都有价值得多。”
  北方保守党一位议员曾公开在社媒上发表过这样的嘲讽,虽然为稳妥起见,这位议员很快就删除了自己的发言,但那惊人的点赞数量和攀升的评论数量都显示了这绝不是他一个人的看法。
  当今联省总统的竞选秘书和他的团队进行了大量的民调和数据分析之后,工作之余,在私底下无奈地开了个小玩笑:想要在这个赛道超越许家,我们看来也得找找党内年轻同僚们有没有形象较好的。
  团队中一位深耕于大众文化研究的女学者听闻后摇头失笑,接上了这个不太严肃的话题:“除了相貌和学识过人,他还得经历过苦难和折磨,他必须同时有惊人的易碎感和宁折不弯的坚韧,最好的是,他有过浪漫化叙事的受害经历,譬如被觊觎、破坏或侵犯肉体。相信我,只要有了这些,他大概率会笼络到大量的年轻女性选民。”
  上午十点整,许明均准时出现在南州大学正门口,为示尊重,与校方领导步行至正门石像行缅怀礼,之后陆续参观了研讨旧址、教学楼和前沿会展中心。
  用完午餐后,许明均和其随行人员到接待室稍作休息。访客中心最高层的客房内,窗户朝南,正午的阳光盛大。
  “那边,三角梅园外面的小白楼是我们以前的学生活动中心,我之前是学政会的负责人。”
  池岚跟着许明均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高大的落叶木已经在二层小楼前落下浓阴,这个方向只能看到楼房露出的一角。
  “现在想想,居然都十年过去了。”他颇为感慨说了句。
  池岚尝试着想象许明均曾在这里生活修学的模样,但是无果。
  他们之间隔着茫茫一片荒山野水。
  池岚看着许明均迎面对着光照的脸,深色外套容易使人显得瘦削,他胸前的圆形胸针熠熠生辉。
  他清楚地知道,许明均或许从来不曾对他有过片刻惦念。许明均的生活充盈富足得容不下更多琐碎细末的东西,所以他从来只会抛弃掉不值得挂碍的东西,没有什么值得他珍重。
  可厌恶许明均是件非常困难的事,他生来是该站在最光明的地方,面容镀上举世珍贵的黄金,无数人为之魂牵梦绕,为其指出的方向不计生死地赴约。
  钟楼顶端的指针缓慢旋转,趋近演讲开始的时间,露天礼堂人满为患。
  校官网与自由进步党的办公厅都同步直播着这次南州之行,多个视角的机位都进行过无数次调整和设计。
  下午两点半,许明均在主持人的介绍之后缓步走到演讲台的正中心,微微点头欠身向台下的学生们问好。
  只是这一露面,掌声雷动,许明均尝试了多次感谢以平息这热情,会场才终于安静下来。
  虽然是灿阳天,但露天礼堂内风猎猎作响,话筒的收音受到些微影响,偶尔有些使人不安的斑驳杂音。
  台上英俊的年轻政客嗓音悦耳,神情肃穆。
  “我很高兴看到有年轻朋友们带来了白鹭旗帜,当然,我知道这个符号在当下饱受争议,它在历史上与我们的事业有着难分难解的渊源,比起将之归于一个代表立场的标签,我更希望有更多人去了解这段历史。”
  无数台设备的摄像头正对着他,他往下望过去,或许是因为距离过远,看不清任何一张脸。
  他们簇拥着挤在一起,静默着,欢呼着,鼓掌,仰望。在过强的太阳光下,每一张脸都白生生的,像是丛生蔓延开来的同株的花,灿烂而蓬勃。
  “我们要追求的解放,不是从一个贫困的社会中,不是从一个分裂的社会中,更不是从一个恐怖主义的社会中解放出来,而是从一个很大程度上发展了人类的物质甚至文化需要的社会中解放出来……”
  今日天气晴朗,风向西南,风速较强。
  八百米外,古老学院的紫藤瀑布墙之后,狙击步枪的枪口缓缓对准台上那个修颀的身影,狙击镜下他富有感染力的手势十分清楚。
  他瞄准了他耀眼夺目的胸针。
  “相比于邻邦的战乱和待发展,今天,我们看到的是,我们的国家大半的土地物质丰富,人们的精神富足。然而,这是一个在加速的铺张浪费,有计划的淘汰和破坏的条件下发展起来的社会,在曾经濒临分裂的国土,底层人民继续生活在贫困和苦难中。人们互相倾轧,种族间彼此仇视。”
  子弹离开枪口超过音速产生的爆破音巨大,但在声音抵达之前,那个身影已经猝然一顿。
  “……因为我们绝非麻木不仁。操纵、压抑和灌输尽管造出了大量贫穷的人、沉默的人、疯癫的人——”
  他没能说完口中的话,无力地倒在地上。
  麦克风发出剧烈刺耳的啸叫,全场在静默了数十秒之后,惊叫声和骚乱才彻底引爆了这个千万人聚集的礼堂。校方安保人员迅速组织学生离开现场,但事发突然,他们的组织毫无用处,抓住机会拍摄讲台和疯狂往外涌的人群相互拥堵,乱成一团。
  训练有素的保镖在半分钟之内迅速冲上台急救,那个青年惨白的脸被围起来,外界无法再窥见其具体的境况。
  风依然在劲吹。
  一个小时后,现场的学生终于全部撤离完毕,礼堂被封锁起来。
  暮时,空寂的演讲台上只留下了一抹干透的血痕。
  自由进步党儿童与贫困家庭救助协会会长,党宣传委员会负责人许明均于南州大学演讲时遇袭,已就近送往当地的医院抢救,目前生死不知。
  “我们不会畏惧。”
  事发当日深夜十一点,附带着这句简短文字口号的照片迅速在各社媒平台上飘红,上升至搜索和讨论榜单的最高位。
  南州大学博雅礼堂,巨大的流放者背负行囊的石刻斑驳,苍苔和藤蔓缠绕着他的脚踝。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