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近代现代)——菲洛提亚

分类:2026

作者:菲洛提亚
更新:2026-07-28 07:13:56

  在他身前,年轻的演说者倒在地上,浅银灰色西装的胸前暗红色血液炸开。
  两个小时后,一名颇负声望的画家为其作了副印象画作,年轻人低头闭眼依靠在巨人石像之前,寥寥数笔勾勒出了其俊秀的侧脸,周身春和景明,他胸前拥着一簇鲜红盛放的玫瑰。
  几亿点赞量的热评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愿安好。”
  据现场记者报导,枪击者行动迅疾,现场的警卫队并未能将其抓获。
  关于其身份有多钟猜疑,相当一部分民众认为那是北方保守党的手笔,他们认为许明均为长期处于光谱边缘的自由进步党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机遇,这使得他成为了旧军人和财阀集团的喉中之刺。但他个人形象的成功经营是双刃剑,只要除掉他,左翼仍然无法带来有效的选举竞争压力。
  另有些民众提出相反的猜测,怀疑这场袭击根本上是边境分离主义者不满于许明均的修正立场,为争夺党内话语权才有此行动。
  当然,也有人注意到整件事情过于煽情的怪异。
  “一帧一帧截的,自己看,谁家杀手这么好心,等他观点输出完了再动手啊。剧本感太重了。”
  “我觉得这根本上就是出自导自演的闹剧啊,谁信谁傻。”
  “不是,隔着快一公里了,杀手还能听清他演讲词?”
  “666我都不知道我校设备这么优秀了。南州大也是出息了。”
  “抓住楼上南州大学生,当时情况到底怎么样啊,有没有在现场的说一说?”
  “听知情人说已经从抢救室转ICU了,演戏没必要把命搭上吧,遇事别无脑阴谋论了哈。”
  “许明均的宣讲其实是为自由进步党参加下届大选造势,谁都知道南州大学是左翼摇篮,在这种场合下刺杀,不管他死没死,示威的目的都很明显啊。感觉还是北方那群干的。”
  “没必要,民调显示保守党下届的支持率60%往上,尤其是在中产阶级里的预得票数居高不下,何必花这心思,还不如猜是哪个看不惯他的恐怖组织出手。他去年不是还鼓吹过对南大洲失败国家的干涉。”
  “这种和平主义小白脸也能涉政就离谱,你党是没人了吗?联省常备军削了他自己上前线去吧。”
  “我在猜楼上性别大赛中获得了0.000000001秒的好成绩,你也来试试吧。”
  “我就知道左翼无脑搞分裂少不了拳师助阵。”
  ……
  但这些杂乱的插曲依然掩不住主流的声音。
  那张印象画作被反复转载传播,千百万支持者打出“我们不会畏惧”的口号。
  遥隔上公里的北方,保守党事务中心的会议室里,现任总统的竞选秘书团队面对着实时新闻心情复杂。
  实时数据分析中,许明均连带着自由进步党的支持率有2到3个点的提升。
  “你的嘴开过光吗我的大预言家。”秘书看向那位女学者,无奈摇了摇头:“迅速联系新闻发言人过来,我们得商量一下公告的内容。”
  殉道者的血果然格外动人。


第九章 马蒂尔特
  9
  位于南州省的私人疗养院,封闭的红砖楼,有警卫荷枪实弹二十四小时看守。
  最高层的病房内一片素白。
  病床上的青年已经醒来,他在千万人瞩目下中弹,万幸的是,那一枪并没有致命,因为当天的大风,也因狙击手的距离过远,弹道有轻微偏移。最精深前沿的医疗资源都灌注于那一间抢救室中,用尽办法将他从死神手中抢夺了回来。
  这已经是事发之后的第二个星期,一切都平静下来。
  坐在他身侧的年轻人有着和他极其相似的脸,此刻随意地穿着件宽松的白色衬衣,与病床上素白病服的人就更无甚大差别。
  来人正为伤患削着一只苹果,手上动作轻缓衡匀,一层层地剔下血红的果皮,露出白生生的果肉来,果子汁水充沛,空气中已经隐约有了酸涩味儿。
  许明均切好苹果,插上牙签,递给池岚。
  “吃吧,医生说多补充维生素有利于恢复。”他面上笑意温和,语气温柔,如同很多年前一样,完美无瑕。
  比他手中切出的大小平均的水果都好看。
  池岚没有接,只抬头看着他:“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不急。”许明均把托盘轻轻放在一侧,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随后面向池岚平静道:“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你可以慢慢说。”
  事发当日,许明均被禁足于南州大学几十公里远处的偏僻庭院里,只能被迫隔着屏幕观看这场演讲的直播。拘禁他的人是温老将军的部下,他清楚自己全无危险,平静地注视着画面中的一切。
  直到那个人走到演讲台的正中央。
  有那么一瞬间,连许明均自己都恍惚间以为那是自己。
  许明均错愕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他的语气和表情,他惯用的措辞和手势,他的每一个顿挫节点,他的表演堪称天衣无缝。
  一个月的时间,就足以使他的模仿熟练至此。
  没有任何一个其他人,会质疑讲台上人的身份,连平时与他接触最多的同僚都可能无法察觉到细微的差别,简单的妆容修饰就足以把些微瑕疵抹去,摄像机对于人面部的扭曲足以解释一切。
  他的颓然倒下和枪响声几乎在同一刹那,升高的无人机机位拍到了他仰面倒下角度。他捂着胸膛,或许是来不及对疼痛做出反应,面上没有表情,眼睛直直向前方看。
  隔了几秒的直播信号延迟,那双眼睛像是深深望向了许明均。
  一个月前。
  温老将军处收到情报网拦截的消息,旧军人保守派将于许明均的南州之行时对其进行公开刺杀,并将祸水引到常宁岛的黑帮余党之上去。
  境内几个左翼政党的起家或多或少都与白鹭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不过上世纪有过漫长的分化重组,一方选择合法化主动与北方军政府和解,后参与联省政府的民主竞争程序,另一方只想留在常宁岛当土皇帝,沦落成不折不扣的黑帮。近半个世纪过去,如今常宁岛的白鹭会谢家的残存势力只能做些小打小闹的把戏,不成气候。
  联省政府成立以后,军人集团并未失去其威势,民主化是大趋势,但向彻底的职业军人转型是相当漫长的路。温家主动走了这一步,但并非所有旧军人都能安于交出权柄。许明均虽然不姓温,但温老爷子的唯一一子早年已经于境外战死,谁都能轻易看出他对于许明均的看重。无论许明均最后死没死,这都是场稳赚不赔的买卖,他若死了,温家和南方平民党都受打击,他若不死,南方沿海的诸种计划也能借这场风波推行下去,为彻底收垄常宁等诸岛做动员。
  提前获知了这场刺杀计划,温家当然有太多种应对方式。
  取消演讲计划、加强周围安保和警戒、放出假消息诱捕杀手……只要他们想要保住许明均,他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但这些行动都没有任何获益,反而迎合这场刺杀才能换取最好的报偿。
  人人都能看出许明均背后巨大的利益集团,自由进步党一众人当然也不是傻子。当初屈同筹愿意许明均入党并默认其参与重要事务何尝不是看到他能带来的机遇和资源,不会有哪个党的核心成员真的以为许明均愿意为左翼的政治主张献身。这是一场公然的阳谋,许温两家妄图笼络左翼巩固在保守党内危急的势力,而屈同筹等一众自由进步党领导人则试图借助许明均进一步往民众支持的光谱中心走。
  很难说究竟是前者火中取栗,还是后者与虎谋皮。
  屈同筹并不是极左派,他从不排斥因时制宜地采取中庸态度,国内诸多左翼党派唯有他领导之下的这一支能对保守党稍有掣肘,不能不说得益于他一次次的正确战略决策。
  但他的死,的确使两方之间微妙的平衡被打破。
  无论是意外还是阴谋,许明均都是其中得益者。
  清除掉党内抑制着许明均向上发展的阻碍,这是最基础的第一步。
  为许明均书写玫瑰色的传记,是下一步更紧要的事。
  一个没有敌人的英雄,不配称之为英雄。
  可许明均的命很贵,远不是他们可以为之买单的程度。
  连城之璧不堪染瑕,但与其相似的玖石却没什么可惜。
  温老将军为池岚开出的价码很动人。
  黎珊受谢家残部的威胁,可预见的几年之内都不会安生。只要池岚愿意扮演好礼堂中的许明均,常宁岛上的一切困扰都将不复存在。对于温老将军而言,清理那些脏东西只是几句吩咐的事情。
  “警卫军布防的范围在校园周边,预计对方会布置在一公里左右,在这个距离的通常情况下,一个优秀的狙击手或许能保证命中目标,但一击致命的可能性不大。”
  “可能性不大。”池岚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但依然,有可能。
  “您可以好好考虑考虑,这也是温将军的意思,他不希望你们兄弟之间有什么隔阂,所以没有告知许先生。”年轻军官的语气非常客气,在以邀请之名的强制性会面之后,把他送到了码头。
  他的暗示非常清楚,即便不愿意配合这场交易,也不要把它透露给许明均。
  但其实温老将军确实多虑了。
  无论他是否开出什么诱人的价码,池岚都会答应他。
  正如无论他是否做出警告,池岚都不会告诉许明均。
  许明均听完后未对这场精心策划的角色扮演做任何评价。
  他只是深深地看向池岚,细微的笑意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和遗憾。
  “小岚,你在想什么?”
  他伸手去抚摸病床上青年苍白的脸,几天的昏迷让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你太让我失望了。”许明均温柔地抚弄着他耳侧的鬓发,手中的动作像是安慰,可说出的话却是骤然的一场冰凉夜雨。
  “你爱我,你宁愿代替我去死。所以无论那个狙击手能不能一枪致命,许明均都不会死。小岚,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如果你有幸活下来了,温将军就能允许你留在我身边,你可以一直陪着哥哥,对吗?”
  池岚伸手握住许明均抚摸自己的这手的手腕,像是在不舍地挽留。他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手心冷得发颤,他似乎不敢听懂许明均在说什么。
  “你怎么能这么贱呢?你明明什么都清楚,你知道哥哥喜欢你怎么做,为什么还奢望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呢?”
  他们两人谁都清楚许明均要的是什么。
  从他们时隔几年后的重遇开始,就彼此心知肚明。
  空气里还有苹果隐约的汁水酸味儿,切开的果肉已经氧化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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