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近代现代)——菲洛提亚

分类:2026

作者:菲洛提亚
更新:2026-07-28 07:13:56

  池岚冷冷打断了他的辩解:“闭嘴,我现在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许明均几乎是立刻止住了话音,连呼吸声都显得轻缓了许多。
  池岚掰着许明均的下巴,许明均会意地张嘴,然后那张冰凉的卡就塞进了他嘴里:“咬着别松。”
  池岚把烟随手在墙边摁灭了,揪着许明均整洁的领带把他拽到自己眼前来,伸手戏弄般地拍了拍他的脸颊:“我告诉你,这里不是你那办公厅和会议室,你爹的手伸不到这里来,没有保镖和秘书跟着,你信不信被这边的渔民认出来你皮都得掉一层?大少爷?”
  他靠得很近,几乎是在贴着许明均的耳朵低语,混着烟草味儿的吐息浅浅地扑袭过来,在这样昏暗的深夜里,许明均几乎有一瞬间的失神。
  “我最烦贱货装模作样,下次记得就这么衔着爬过来求我,懂了吗?滚。”


第二章 琥珀
  2
  池岚见到自己的父亲的第一面时就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被这么轻易地找回了许家。
  连一个仅仅十来岁的孩子也能轻易看出,自己的五官轮廓,鼻梁的弧度以及眉眼的浓淡与眼前这个淡漠的男人有多么相像。
  许继原的妻子温女士是个情绪稳定的女人,她适应自己近乎交易的婚姻,尽管丈夫私生活上的问题使她有些不悦,毕竟一个私生子不是像以往那些艳遇丑闻一样可以随手抹去的东西。但她还是勉强保持了那点雍容的温柔脾性。她瞥了一眼池岚,用一旁餐巾擦了下嘴角,然后淡淡对对面的丈夫说了句:“你自己安排,我无所谓。”
  她看向池岚的眼神没有小孩自己预料中的任何嫌弃或厌恶,倒有点无奈在其中。
  随即这点不明显的情绪也消散了,比起她的事业和行程,这点小插曲根本无关紧要。
  而许继原的神情就幽讳莫测得多,池岚看不懂,也不敢和他对视。
  最后,那个和颜悦色的老管家带他去了另一栋小别墅的二楼,为他安顿好了一切,然后看了眼时间,对他说:“少爷在马场,我带您去见他吧。”
  池岚没有反应过来这个陌生的称呼,也没应声。
  似乎是见小孩没反应,老人笑了一下,又解释道:“许先生安排您和哥哥住在这里,您刚回家,先去打声招呼吧。”
  辽阔得一眼没望到边际的人造草场上,身着骑装的少年利落地下马,脱下护具,白色的衬衫在午后的阳光下浮着一层奶油色的光泽,马靴锃亮。
  这时池岚已经在一旁等了一个小时,一如往常,安静得如同一朵阴暗潮湿角落里的小蘑菇。
  许明均漫不经心地把手里的缰绳递给前来为他牵马的人,像是才看到池岚一样,朝他走过来,少年的仪态和语气是自幼被教导的端庄亲和:“是小岚吗?父亲和我说了你要过来。”
  毕竟年长,又是少年正发育的年龄,他比池岚高了不少,徐徐向他走来时遮住了刺眼的太阳。
  血缘上的兄长带着这样熟悉的面容走过来,笑容明澈地朝他打招呼:“欢迎回家,我是哥哥,以后会好好照顾你。”
  到底是孩子,到了陌生环境终究是怯懦的,那时的池岚满目茫然,丝毫没察觉这样得体而礼貌得近乎书面化的寒暄的怪异。在一整天冷冰冰的凝视之后,年岁相似面容相似的兄长带来的温和与亲昵终于让他有了些许安心感,像是飞了太久的孤鸟瞧见远处可栖息的陆地。
  他迟疑地伸手握住了许明均递过来的手,任由他牵着自己回了住处。
  刚从马上下来的少年手套还没来得及脱,池岚感觉不到他手心的温度。
  许明均一路上同他寒暄了几句,回到住处时仍是个和煦的微笑:“饿了吗?我去叫阿姨做饭,你先上去休息吧。”
  池岚点头,乖巧地扶着楼梯往卧室去。
  凑巧地,他回身看了一眼。
  许明均把手上那副手套摘下来丢给一旁的迎上来的人,平静地说:“扔了吧。”
  许明均从小就是个自私冷漠到极致的人。
  这是他自己对自己的评价,而他不觉得这是贬义。
  事实上,旁人往往看不透他那层温和的面具,即便是感到不适,也很难说出什么所以然来。他的同学和同僚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傲慢或优越感。他几乎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对待物质条件和生活境遇不如自己的人要如何向下兼容,也从来不会过于放任躯体落至快乐的欲望。
  他对自己严苛到像是古时的清修的苦行者,精神和肉体都是如此。
  毕业后外派出去的那几年,作为文职,他完全习惯于与驻地的军队一起啃食当地的几乎不太会调味的块茎食物,住在当地漏风漏雨的棚屋中,没有任何怨言,以至于他的直接上级直到他负伤需要回国才知道他居然是许家的继承人,温将军的亲外孙。
  后知后觉的驻外大使拐了好几层关系亲自去温家致歉意才安下心去。
  许明均的母亲温以臻自幼被瞩目到大,十六岁时就站在国家剧院舞台的最中心,她几乎是人们对于优雅和美的规范性说明,她起舞的侧影被雕刻在中央艺术学院喷泉绘像墙之上。她似乎离现世的生活太远,连许明均都习惯于用“温老师”而非“妈妈”去称呼她。事实上,他见到温以臻的机会不比她的学生和观众,以及外事宴席上那些政客军人多。
  而许继原则几乎和妻子是完全相反的人,平庸且务实,他拥有不多不少的最合宜于商人的理性和自利,蒙受着祖辈的陈陈积聚的资本,他不会为之带来什么新的辉煌,也不会使它有什么污损。
  他们的婚姻恰似两个家族榫卯般的结合,一边是开国遗老高贵神性的衰亡,一边是庸碌硕鼠对勋章和冠冕的渴望。
  所以那时得知自己还有个弟弟的许明均实在是没有想到,向来缜密的许继原,为何就出了这么个让人猝不及防的疏漏。
  一个私生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像是卡在喉口的细刺,不痛不痒,却终究使人不快。
  尤其是当他瞧见那小孩与自己如此相似的面容时。
  许明均在心里冷笑,该夸赞他父亲的基因强大吗?
  毕竟他为他的家族唯一有意义的贡献就在于陪伴他血统高贵的妻子诞下优秀的孩子,就这件事而言,他的确尽职尽责。
  不,他想,许继原连这件简单的事都做得不够完美。
  许明均看着那个小孩仰头望向自己时这么熟悉的一双眼睛。
  他还有个婊子生的孩子。
  最初到许家的那几夜,池岚几乎是整夜的睡不着觉。
  舒适安静得过分的房间在黑暗中有种不似人间的诡异死寂。
  他鼻尖没有地下室隐隐的霉菌潮湿味儿,耳边没有夜归的租客匆忙疲惫的脚步声和咳嗽声,身后没有那个女人单薄的怀抱。
  空寂,充斥着一切的空寂。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叫喊着要冲袭过来。
  什么都不要想,睡吧。
  他想着女人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时的语气。
  可,什么都不要想,本身就是这样折磨得稚嫩幼童痛苦空虚的,浓烈得无法忽视的念头。
  甚至连那台陈旧,信号差到滋啦作响的电视机都没有了。
  池岚猛地睁开眼,蜷缩起来的身体窝了一层汗。
  他赤着脚跑出屋去,停驻在另一侧的卧室门前,迟疑着想要敲门,但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男孩瘦削的影子被月色深深映在门框上。
  许明均偶然有天夜里心事扰得没睡着,想要去楼下喝口水,打开门时发现男孩正抱着枕头倚在自己门外。
  或许如果不是他恰好也没睡,他会在门外待一夜也没人察觉。
  许明均忽然明白了白天时精神恹恹,会怯生生窝在角落沙发上睡觉的小孩是怎么回事。
  被发现的小孩不安地低头,不和他对视。
  “怎么了?”
  许明均意识到自己在惹麻烦,但他的教养还是让他没法无视眼前显然需要安慰的小孩。
  “我睡不着……哥哥。”
  这声哥哥叫得还不熟练,倒是已经足以把那点烦躁浇下去些许。
  许明均一如既往地露出温和的笑意来。
  “不适应新房间?害怕吗?”
  男孩摇摇头,看着许明均的眼神,又迟疑着点点头。
  三岁的年龄差,说来不大,但在某些时期,是遥远的距离。
  十二岁的营养不良的男孩像棵瘦弱的小豆芽,而他已经在读高中的兄长却已经有了即将步入青年时代的征兆,沉稳站在他身前,笼出一片安然的阴影。
  记忆里的这一夜的时间像是被琥珀包裹住,泛着莹润温软的色泽。
  许明均给池岚温了杯牛奶,带着他到了楼下客厅的钢琴旁。
  明明是如此相像的面容,可池岚觉得月色下静谧弹奏着乐曲的哥哥俊秀优雅得像是古典神话中不可侵犯的神祇。
  他是幼时的池岚对那个遥不可及的世界的最初印象,起初干净温暖得像是晨初盈满露水的一簇嫩枝。
  男孩伴着和缓的安眠曲,枕在兄长膝前睡着了。
  很多年后的一个深夜里,池岚又在许明均身侧醒来。
  熟悉的半夜两点钟。
  他静静看着许明均沉睡的眉眼,许久,才轻手轻脚起身离开了床褥。
  他踩着冰凉的地板,走到狭窄的阳台去,只是两层楼的高度,除了对面正在施工的水泥石墙和被雨锈得彻底的长租房招牌,看不到别的什么东西。
  这里的空气几十年如一日的潮湿。
  他熟练了点烟,浓白的雾气在夜里缓缓浮起来。
  他有很重的烟瘾,只有这玩意儿可以把深夜里无可打发的死寂烧干烧净。
  他和许明均最大的不同大概就在于,他从不为难自己,他可以轻易地把自己交给欲望,安稳地沉溺下去。前不久那个眼眶里满是血丝但却兴奋异常的女孩拽着他进入舞池,然后递给他一小包晶状物邀请他加入极乐时,他很明显地动了心。腥甜的泥沼泛着最浓烈的诱惑,艰难地拒绝了她,可能是骨子里还没有烂透。
  身后许明均这会儿已经觉察到了他起身的动静,也跟了过来。
  赤裸的胳膊从他身后环过来,握住他的手腕,那个人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亲昵地蹭出几许汗意。
  他们都赤裸着,不伦的罪证。
  “少抽点儿,对身体不好。”许明均的嗓子有点沙哑,带着点餍足似的慵懒。
  池岚叫许明均到自己身前来,燃着的烟头随意熄灭在他胸膛上。
  皮肉被灼烧的疼痛感让许明均轻微皱了皱眉,他显然已经适应了被池岚当做烟灰缸对待,没有任何躲闪,甚至没有一点儿应激性的身体反应。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