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近代现代)——窄门

分类:2026

作者:窄门
更新:2026-07-27 07:40:10

  而许愿比祝安小三岁。十七岁,这个年纪……嘶。我只能找祝安确认:“许愿成年没有?”
  祝安从我的话中听出来某种深意,他那双细长的眼舒展开了,说:“他生日在年底。”
  还没成年。还有时间。
  我继续问:“他打死过人吗?”
  祝安很耐心地回答:“我来之后没有。”
  我原本想,要是许愿还没犯死罪,就试着捎上许愿。成不成另说嘛,至少先拉上祝安入伙。
  可是许愿……唉。
  他在园区至少四年,这么年轻却能做一群打手的头目,手干净不了。
  “许愿受了新园区的训练,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祝安竟说:“我不知道。”
  我:“你一次也没有问过他吗?”
  祝安:“我不怎么提过去的事。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我:“祝叔教你的?”
  祝安笑意,似乎是觉得“祝叔”这个称呼很新奇,他的嘴角维持微妙的弧度,不像愉悦。
  他的上一辈接受着这样的教育:痛苦是暂时的,生活是充满希望的,人总是越乐观越幸运的。祝安也学会这一套,不去提起情绪,那么情绪就不存在。
  但祝安的笑证明他并非全无触动,我再接再厉,斟酌着问:
  “你一直想离开瓦城,爱读书,关注学校,在意亲人——其实你也认同正常秩序的世界,那为什么会想跟园区硬碰硬呢?按照常理,你该卖掉厂子,搬离瓦城。”
  祝安说:“是很不聪明。”
  我等着那个“但是”。
  “我爸妈都在瓦城。家也是。”祝安停了停,整理词句,他的想法或许很复杂,但说出来的也就一句:“我是哥哥。”
  他的逻辑就没变过。因为是哥哥,所以后悔牵连了弟弟;又因为是哥哥,所以会想赌命去挣一个家。
  “四年前,你跟军队合作,没有告诉许愿,后悔吗?”
  如果告诉许愿,他一定会死缠烂打,非要跟祝安一起见独立军、一起行动,祝安很可能为了保护许愿,放弃行动。
  他们也许能远走高飞,好好生活,穷,但自由。
  我以为祝安的风格,会斩钉截铁“事情已经发生,后悔没有意义”,那我就得用别的话术再撬一撬他心防……
  “后悔过。”祝安说。
  他的感性在夜晚短暂占据了上风。说话时没有看向我,目光难得的游离,慢慢定在了啤酒罐的边缘。铁皮上水珠化开又滑落,在桌面洇开一小圈湿痕。
  祝安的眼瞳晶亮。
  我问:“你还想让自己再后悔一次吗?”
  “我大学辅修过法律,你这种,只要有重大立功,能减。许愿难一点。但你们不是差了三岁嘛,让他在里面‘学习’,等他出来,你也差不多安顿好……”
  祝安含着的酒从左脸颊跑到右边,欲言又止。我让他直说。
  “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死得快。”祝安笑说:“说你呢,知道我跟许愿这么多事,不跑很难活命啊。”
  祝安把我赶走,只给我一张明信片,是水彩画的昆明滇池,天上很多海鸥。他说让我帮他去看看,这张画有没有造假,天是不是真这么亮。
  还留下一句好似祝福的鸡汤:“往有光的地方看,永远别低头。”
  隔天又见到许愿,他跟以前一样,没有提示、暗示、帮忙。
  我心领神会,一点没提跑路的事,只提到一嘴祝安。
  我问许愿:“他是你亲哥……以后你娶媳妇他怎么办,你不要小孩、不要人养老送终了?”
  “给你说个秘密。”许愿神秘,神经兮兮,嬉皮笑脸:“我巴不得他是我姐,这样他早怀上了,流产就是把我流出来,生我一回……”
  我艹。
  我怀疑这些话许愿跟祝安当面说过。
  祝安说的没错。
  弟弟就是吃他肉喝他血的东西,一个带来异变的异质物。
  许愿收起笑,把我踹开,撵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挥手:“你救别人,救不了自己吧。懂了滚。”
  意思是他只能放走我一个,多了不可以,祝安更不可以。
  我还是想找一起逃跑的盟友,至少,路上能轮流望风守夜吧。
  这两年,我一直有关注被关小黑屋的人,一是这些人有血性,挨打还敢反抗;二是他们回家意愿会比较强,毕竟小黑屋里全是黑手印和刻痕,最多的就是“想回家”。
  许愿把我重重肘到旁边,比了个中指,不过角度很奇葩,不是直直朝天,也不朝我。
  他指的是斜上方的天花板。
  这片厂房很老,顶上用的还是彩钢板。瓦片的形状像是鱼鳞,一层一层的叠起来,我们就像是鱼肚里的腐肉。
  我不想烂在这里。
  虽然我是孤儿,但我也想要回家。这种强烈的程度已经不像是希望,已经成为一种欲望。
  晚班时间还没到,我想着许愿那根中指,魔怔地觉得是提示……是啊,祝安不也跟我说“往天上看”吗……
  我跟打手找了个借口,去蹲厕所,今天暴雨,顶上响声很大,我仔细听——
  三十秒。一分钟。我数心跳记时间,避免蹲坑太久被打手怀疑。
  心跳越来越快,因为注意到天花板的一处异样,忘了时间。
  上面是空的。
  我就站在那个卫生间的板子下边,抠开一点点。上面有透光。
  有通道!
  心跳猛地加速,盖过雨声,我先把板子推回原位,然后从马桶上下来,冲水,洗手,扶住肚子装胃疼,还跟守在外边的打手虚弱地问了声好。
  我用了一周确定计划与同伴。
  那是个雨天,我跟同伴说,你下班了过来找我一趟,踩在他肩膀上扣开隔板,确认了通道能容纳一人穿行。
  我到园区快两年了,业绩不错,工作努力,打手对我降低了戒备,聊天时不避开我。
  “林大作家,”有个年轻打手戏称我,“明晚我们聚餐,许哥在,你要不要来?”
  于是我确定了逃跑的时间。
  但手机和身份证在另一栋办公楼、老板的办公室。园区外有一片很密的林子,出去之后找不到方向,哪怕不被抓到,也可能被虫子咬死。
  直到聚餐的当天下午,我还是没有接近老板房间的机会。
  同伴跟我简单商议后,决定放弃。
  晚上八点半,白班和夜班换班的时间,人员流动最频繁的时候,我们一前一后。
  爬进天花板三角区下的那条通道,第一次看清全貌,我们心一凉:有监控。
  “蒙灰了。”同伴做口型。
  我比手势:快!
  蒙灰证明监控99%没投入使用,但那1%够让我死一百次。不知道监控室有没有人值班、他有没有去聚餐,我只知道时间不多了。
  通道尽头是围墙内的一个通风口,围墙就在眼前,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我深吸一口气,跃出去,双手攀住墙头,玻璃碎片扎进肉里,我咬牙翻过去,不料失去重心,从围墙上摔下来。
  还好,下边是一条排水沟,淤泥缓冲了一部分冲击力。我失去了意识好几秒,以为自己死了。
  回神,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人影在奋力奔跑,同伴比我幸运,已经在往林子方向跑了。
  我一路掉眼泪,一路爬,藏进林子一丛灌木,恢复精力的同时判断方向。
  瓦城的夜空没有光污染,星星亮得刺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周围漫开窸窸窣窣的声音,下雨了?我低下头。
  眼珠前的草叶在动。
  一条,两条,三条……
  蚂蝗感知到了体温,从四面八方聚过来,疯狂弹射,我一声没吭……
  远处传来摩托发动机的巨响。有人在吼:“妈的大晚上怎么找?找到直接做了算了!”
  手电筒的光扫过来,穿过树丛,我几乎绝望。
  然而,光束在我头顶上方几十厘米的地方停了一瞬,移开了。
  脚步声远去。
  我瘫在草丛里,浑身发抖,这时发现脚边有一个透明口袋,装着手机和身份证,还有一盒阿莫西林、一盒阿苯达唑。
  还有一张字条:【写好你的故事】
  他留下只言片语,匆匆离开。
  我知道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
  某监狱里,我停笔,把本子跟钝铅笔都交还看守。
  他检查后会集中放到私物处,等到明天固定时间再给我。
  手写得酸痛,我用脑袋上已经长出的发茬磨磨茧子——快了,等头发长出来半指,我就可以出去了。
  看守每次都检查我写的东西,他是我的第一个读者。一个心灵丰富、因此八卦的男人,当面问我这个作者:“那两兄弟到底什么情况?”
  我回他:“老哥,你多在监狱两年,会看到更多更精彩的关系,别逮着我一个假故事盘根问底嘛。”
  三个虚假的故事,送给我自己,也送给他们的前半生。
  他们中包含很多人,祝安、许愿、他们路过的村寨、见过的军队、帮过与害过的人……还有他们属于的那片土地。
  祝安跟许愿的关系,正如他们跟土地的关系。像衣服,穿上会热,没有就赤裸。
  要问我他们之间有没有爱?是的吧。有没有爱情?不确定。
  人们把爱和爱情混为一谈太久了。爱是一切圣洁感情的总和,情却复杂刺激得多,所以爱情很矛盾——爱他就想靠近他,靠近了就生出狎昵,无法占有就生恨……
  爱情就是恨情,不卑劣也不高尚,不必要歌颂。
  爱是奉献你毁灭我,担负你沉沦我。
  监狱每天会放新闻,增强犯人的政治意识与法律意识,今早恰好播了一个网诈专题,说某地非法势力仍在扩张,政府无力镇压,背后或是xx扶持……
  那个世界很烂,生活在其中的人,你可以说他们是烂货,也可以说他们在拼命拼好自己往上爬。
  苦痛无法让幸福变多,但能让幸福变深,那里的人应该很幸福。
  我每天胡思乱想,偏激的自己消化,不敢拉到纸面上。能留文字的都是我觉得温和的。
  今天看守没来检查我的笔记本。
  坏了,有事。
  园区那两年养出我锐利的眼、灵敏的耳、还有愈小的胆。
  我竟然被领到室外,还没到放风的时间段,但操场上竟有两个人站着。
  其中一个穿灰色夹克,另一个穿深蓝色衬衫,先把证件亮给我看,在我绝望地想自己不会赶上国家严打、三年改无期、拉我树典型了吧……的时候,他们终于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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