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近代现代)——窄门

分类:2026

作者:窄门
更新:2026-07-27 07:40:10

  这一年末,祝安等的端倪出现,同时带来让他为难的第二件事。
  ——一家外地公司想要买下厂房,接管租地。
  它对外的称呼是瑞利科技集团,但在几年后,它有一个更通俗的名字:诈骗园区。
  一场意外的火灾后,厂子里值夜班的工人死了三个,警察象征性地调查一番,定性为厨房电路短路,火花跟热油撞到一起。
  这是一个明亮如昼的夜晚。
  厂子离瓦城有一段距离,本来火情不该这毛衣被发现,但好巧不巧,瓦城每晚十点就全城断电,大多数人只用蜡烛,怕电引来劫匪。
  因为火太亮,有路人摸了过去,发现火情,仓促报警。祝安至今不知道这位路人是好心人,还是路过的歹人。或许都是吧,不必分出黑白。
  哪怕厂子被烧,祝安也没有贸然过去,警察通知他后,他先电话联系经理,全部被拒接。
  出了命案,工人要赔偿、厂子要重新装修,这是一大笔钱。缓不过来、运转不下去,就只能低价转手或宣告破产。
  问题是祝安缓不过来。
  厂子被烧后,政府催他跟科技公司签合同,连房带地打包转让,祝安不出面、不拒绝也不答应。
  一通电话打到许愿的学校,要找许愿。据老师说,那人说了一声“我是你哥的朋友”,就开始笑。
  第二天,祝安弃权厂房的表决会,其余小股东高票同意转让厂房,工人全被解雇,当天下午就有人陆陆续续搬了进去。
  祝安跟许愿都在家里,他给弟弟办了停课,一个月。
  清点下来,家里的现钱还剩十二万,厂子就是最大的资产,这笔分红断了,祝安想正常读书、出国或送许愿出国的想法也只能断了。
  未来怎么办?
  像寨子的人一样,靠种大烟、割烟胶维生?加入军队?还是贷款远走高飞?祝安边思考,边给许愿受伤的手包扎——昨天许愿挂电话的时候太生气,手砸到桌角,差点骨折。
  包扎完了却没松手。
  哥?直到许愿叫他。
  别说话。祝安记得自己停顿了很久。我缓一下。
  祝安缓过来了。
  如果他不能活,那些贼就该一起去死。
  祝安需要去找后台。去雨林的路他记得,也见过许国强跟检查站的人打交道,从车窗递出一包烟或一瓶酒,再用本地话问候两句,像邻居串门,越自然越好。
  但现在父亲死了,所有关系断掉。贸然前去,他要么被地雷炸死,要么被打成筛子。
  祝安没有直接去找独立军。他先去了父亲生前常去的修车铺,找到一个叫老黄的华人技师。老黄跟父亲做了十年生意,也替独立军改装过皮卡,是两边都能说话的中介人。
  祝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方的手绘地图。
  厂区周边三公里的地形、厂子所有出入口、围墙高度、附近民居,以及他观察到的园区人员换班规律,都在图上。剩下还有一些关键信息,他记在脑子里。
  “爸跟我说过,厂子底下有一条地道,联通里外。我一个人不够,需要借人。”
  老黄说:“你爸实诚,所以那边的人给他面子。但你不是你爸。”
  祝安说:“所以他死了,我还活着。”
  黄叔啧了声,他笑祝安不知天高。
  祝安说,我只要一个见面的机会。您给我这个机会,借我爸的那批款子就不用还了。
  在厂子被强占的第七天,祝安去到独立军的地盘。
  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祝安蜷在后斗的帆布下面,身边堆着几袋大米和一桶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和路面的震动从脊椎传上来,震得他牙齿发酸。
  检查站前不过挂着一块木板,上写中文下写本地文字,无比简陋,但过了这里,就是密林。
  再也没有喊停的机会了。这条路从前他的母亲从不敢走,如今父亲不能再走,将来弟弟不必来走。
  祝安被颠得想吐,为转移注意,从帘布的缝隙偷看天上的星星。飞鸟的黑影掠过,他抬手想抓住,面前突然出现一只手。
  车停了。有人掀开帆布,脸黝黑,颧骨很高。
  “下来,衣服裤子脱了,检查。”
  祝安站稳后环顾四周。一片被热带植物包围的空地,几间铁皮屋顶的木屋,门口架着一挺机枪。
  中年人带他走进最大的一间木屋。屋里坐着三个人,为首的看起来四十岁出头,没有穿军装,上身是polo衫,脚下踩人字拖。小臂干净,没有纹身。
  很低调的穿着,大概因为这里武装泛滥,太招摇真的会被打死。
  木屋看起来陈设简陋,只有一张长木桌,但祝安认出那是天然柚木,这么大一张,要上百万元。当年,瓦城人的平均工资约莫一千。
  昂贵的桌上只摆着一张廉价地图——祝安画的那张。
  “你画的?”那人用中文说。
  “是。父亲打算把厂子留给我,教了我很多。”
  那人又问了很多问题,关于厂区的结构、工人的数量、周边道路的情况。问答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祝安说了自己跟独立军合作,做他们的马前卒的意愿;还说了  末了,那人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
  “你爸是个好人。他给我们送了六年货,他死了,我们很难过。”
  祝安等着那个“但是”。
  “我们不会替你报仇,能明白为什么吗?”
  “打仗要花钱,我不值那么多钱。”
  “那你还站这里干什么?”那人把一口烟吐在祝安脸上。“滚吧。”
  “我来跟老板谈新的生意。”祝安说:“瑞利园区背后是外地军队,他们自己开路、养武装、赚钱,是从我们碗里分肉。对我爸的厂子下手,就是一步试探。”
  “这一步退,步步退。”
  祝国强教过祝安,独立军打仗不争独立,更多时候是争利益——他们要自由地赚钱的权力。
  屋里安静了几秒。那人把烟掐灭在桌上,他笑起来:“要是我说,园区其实是我们养的呢?”
  “那我今天已经死了。”祝安来赌一个活命的可能。“只需要在我动手之后来接应我。其他的,我承担。”
  那人说:“空口无凭。你总得有东西押在我们这里。”
  祝安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平静。从父母死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往下坠落,现在终于触底,确切地知道自己不会再往下掉,感觉不坏。
  他不是走投无路,他是自己走上这条路,他能选择他的命。
  祝安想了想,借来一把刀。
  手起刀落,小指断掉,最初的半秒没有痛感,只有视觉——他看到自己的手指落在桌上,像一节白色的粉笔。然后他发抖,耳朵蜂鸣,骨头在烧,他的身体不平静,但心底安静。
  用药粉和绷带包扎、止血,祝安说:“我没有值钱的东西,命可以吗?”
  那人的脸色有了变化。从不以为意,变成了凝重……乃至于赞誉。有血性、不要命的人,当炮灰总是最合适的。
  祝安在独立军的营地里待了五天。
  有人教他拆装步枪,是那个最初领他进营地的中年人,名叫赛龙。
  “先学开枪,再学打准,对你足够用了。”
  和他一起训练的还有几个同龄人,不过目的地不一样,祝安是去园区,他们是去打仗。但目的殊途同归,都是杀人嘛。
  祝安问他们为什么要杀人,他们也不知道。
  他们穿的是政府军的军装,是政府借给独立军的兵,所以祝安到现在还记得。
  晚上,赛龙把他叫到篝火边,递给他一碗盐茶。
  “你知道你爸最后一次送货是什么时候吗?”
  祝安知道,但他听出赛龙有倾诉的意味,于是摇头。
  “他出事前一个星期。”赛龙说,“那天下大雨,我们以为他不会来,结果他出现了。车上是消炎药和绷带,是我们跟山那边打仗急需的东西。”
  “其实,那批货晚一个星期送,我们也不会怪他。但他说,答应过的事,不能反悔。”
  赛龙喝了一口盐茶,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答应你的事,我们也绝不反悔。”赛龙说:“我是你这次行动的接应人。”
  “今天想好遗言,告诉我,我转告老板。如果你死了,就把话带回给你家里人。”
  祝安取出一张照片,是他们今年才拍的全家福。
  他指着中间那个男孩说:“这是我弟弟,叫许愿。如果我死了,别告诉他,只说我不要他了,让他自己想办法活。”
  “他能撑下来?”赛龙不信。
  祝安突然想起一对怀疑又悲伤的眼睛,那是许愿的眼睛,每次祝安出门,许愿就会在他背后这么安静盯他。
  要是父母还活着的时候,许愿应该会直接动手拦下祝安。
  那时候他有大人做倚仗,现在他只能倚仗大哥。
  未来倚仗什么呢?
  “他可以。”祝安想了想,说:“只要他恨我。”


第8章 平安(下)
  出了一点岔子。
  许愿不是傻子。
  厂子被烧、祝安出远门整整三天,回家就被许愿疯狂追问。“你的手怎么回事?”
  祝安敷衍:“帮吴哥开椰子,失手了。”
  吴哥是他们邻居。
  许愿:“你要搞事?炸药,子弹,还是别的?”
  祝安默了一拍。
  他给了许愿一脚,示意许愿滚开。
  许愿像条被抢骨头的狗,咬在祝安后边,步步踩在祝安耐心的边缘上。“那也是我的钱、我的厂子!”
  然后就吵起来了,具体内容祝安记不清,只记得当时他觉得很烦,不是厌烦,是麻烦——既然是弟弟,只要听话不就好了吗?
  祝安决定用部分计划堵许愿的嘴。
  他告诉许愿,园区养着几百号人,总需要人供货,货车是必需品。他要混进货车的后斗,潜进园区,半夜拉电闸,趁乱杀了老板,从地下室的地道撤走。
  “就这么简单?”许愿盯着他。
  祝安没透露独立军的事。许愿知道了只会平添麻烦。他面无波动:“就这么简单。”
  许愿兴奋起来:“这么爽的事,我也要去。”
  “你们下周期中考,全校封闭。考不到第一回来就让你更爽。”祝安残忍一笑,“我刚买了鸡毛掸子,进口货呢。”
  许愿的脸垮了。
  祝安独自敲定了合作,潜入当晚,他藏在货车后斗的帆布下面,身体不听使唤,肌肉软得像砧板上的肉。
  他以为自己会很紧张,其实他只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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