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近代现代)——窄门

分类:2026

作者:窄门
更新:2026-07-27 07:40:10

  祝安嘴边渗出个笑,凉丝丝的,“他?”
  ……好轻蔑的一个字。
  我的忧虑和怀疑摆在脸上,祝安放下酒,擦手,忽然开始脱外套,接着是衬衣……
  动作有些慢,仿佛是在剥掉自己身上一层皮。
  祝安朝我走过来,瞳孔比平常扩大一些,就像酒劲上来蒙了层雾。说的话也很像发酒疯:“刚发现,你长得挺面善。”
  我:“我不举,有痔疮。”
  祝安:“啧。”
  他脱了衬衫里边还有一件背心,露出来的手臂体脂率相当低,具体描述,一巴掌大概能攮死两个我。
  第一个我是吓死的,第二个我是被打死的。
  好在我没挨打,被打死的另有其人。
  祝安直接越过我,走到卫生间。门开了,地上红得扎眼,往上看,一个被绑住、还被塞住嘴的人在蛄蛹。厕所门隔音很好,水声遮掩下,我一点没听见。
  这是被打得变形的大坤,挣扎的时候身上还往外喷血。
  难怪祝安要脱外套,是怕血溅到身上啊……
  “不是我打的,”祝安安慰呆傻的我,“我动手他活不过今晚。”
  那就是许愿打的。
  “……别杀人。”好半天我才找回声音。“别脏你的手。”
  祝安的眼睛动了动,他应该是想说些什么的,需要组织语言才能出口的话。但最后他只是朝我笑了笑,“好。”
  我一言不出,犹豫几秒,拉住祝安手臂,在他出来后,拉紧卫生间的门,把血跟惨叫都关在另一边。
  “跟我一起走。”我说,急促,焦躁,又充满希望,“我在国内有门路,可以弄到户口——我们一起回国!”
  我有个屁的户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祝安藏在我家。
  我以为祝安至少也该惊讶。
  祝安今天第三次拿纸巾擦手指,依旧像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擦完手指,继续擦背心上沾上的血点,如此平静,如此习以为常。
  他把衬衫披在身上,虽然,我还是能看见手肘半圈崭新的咬痕。
  他没说话,但我听见了,他在说他不会走。
  我问:“许愿突然说要放我,是你的意思吗?”
  祝安没否认。
  “我想再跟你聊聊天,这种时间很难得。”我没头没尾问:“你能打过许愿吗?”
  祝安告诉我:“以前没问题,这几年不确定。”
  我最后问:“这几年,是许愿在逼你吗?”
  “许愿是怎么跟你说我的?”
  直到祝安冰凉的手按到我的肩膀,蹭到我的侧颈,我才如梦方醒,因为早有准备,顺利地把许愿讲的故事原样说出来。
  但还是有些颠三倒四,过程中祝安没有催促也没有纠正,就像一个纯粹的局外人,听着纯粹的故事。
  最后祝安的笑变得无奈。
  不是对我。他并没有在看我。
  他越过我,看的是他那个顽劣的弟弟。
  我急迫地说我自己的猜想:“我知道,许愿篡改或者隐瞒了很多细节,他说的幸福家庭,对你来说未必。”
  “如果幸福只是他一个人的,是他从你身上抢来的,你……”
  何必陪他继续?
  祝安说:“你站的这块地,以前属于我们的父亲。”
  空调很应景地吹,吹过我手上啤酒罐的拉环,手指冷得要冻住。
  “还剩最后一罐了。”祝安说:“这样,我给你讲个新故事,用来下酒。”
  他说都是醉话,你可别太当真。
  啤酒罐铝皮上全是我的指纹,潮湿的,凌乱的。但我的另一只手还算平稳,那里边抓着一只录音笔。
  我把它拢进袖口,遮住了闪烁的红光。
  如果我能出去,这份录音不仅是素材,也是向国家证明祝安帮过我的证据。
  ……
  十分钟后,我听完了祝安的故事。
  祝安确实是中国人,我的同胞。
  我知道,这份录音永远不可能面世了——如果我想要祝安活着回家。


第7章 平安(上)
  祝安和许愿是重组家庭里的兄弟。
  母亲许梅,原本是父亲祝国强招来照顾儿子的保姆。许梅干活利落,她来之后,连院子里的花都活过来了。
  祝国强和她结婚了,没有婚礼,简单操办。
  还有给儿子的一句宣告:“你有妈妈了。”
  祝安对这场婚姻的评价是:效率很高。一个缺女主人,一个缺饭碗,民政局都不用去,在院子里摆了两桌酒就算礼成。
  但许梅很幸福,每天在后院泼水,既压浮灰,也能凉快,她爱哼歌,一句“雨来了,稻子长大了,我的孩子也长大了”反复地唱。
  她对歌里的稻子很是向往,对很多外面的事情充满好奇。祝安从学校回来,会给她看书里的照片,讲学校的功课。
  “一撇一捺支撑,是人。”
  “像你跟阿愿。”大人总是说:“你们会是对方的手和头脑,肩膀和腿脚。”
  祝安觉得这个比喻不好。手和头脑有时候会吵架,肩膀和腿脚也经常不配合。但他没有说出来。
  许梅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脸上满溢温情,说弟弟在睡觉,三个月他才会醒……祝安继续练字,“人”字戳破了纸。
  人字,多可怕,两个笔画谁离开谁都活不了。
  祝安讨厌弟弟。
  许梅难产了。
  手术室外祝安的手很湿,有血……也许还有羊水。味道让他想到家旁边的肉摊,钩子上挂着的东西就是这个味道。
  指甲缝里有红色的痕迹,怎么也擦不掉,后来祝安自己吮净了手指,滋味永生不忘。
  大人说得不对,兄弟不是互相支撑。
  兄弟是互相吸水吸血、争命和爱。
  许梅变得虚弱,脸垮了,成天掉头发,身上总有一股尿臊味,到后来,常常躺在床上。但许愿慢慢长大,开始说话。
  它吐出的第一个清晰的字音是“ge”,父母说这是在喊哥哥,祝安认为这是在咯咯地笑。他讨厌弟弟,厌恶停不下的尖锐的笑声。
  祝安比许愿大三岁,但青春期的他跟许愿一样的幼稚、没脑子,会为了父母的关注打闹,也会因为许愿的挑衅而冲动。
  这些不值一提,总而言之,结局大家都知道:父母死了,观众没了,他们在灵堂打起来了。
  祝安感谢灵堂,那场火化让他明白,只要过程有条不紊——尸体烧成灰,衣服投进炉子,和尚念经超度活人,最后抱骨灰盒回家——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害怕。
  秩序最重要,稳定最重要。
  死亡也可以成为一道流水线,输入原材料,输出成品,中间环节可控。他后来对一切不可控的事物都保持警惕,包括希望。
  父母死后家里一切事项经过祝安的手,他记得那一年的每一幕,生活很有戏剧性,以至于到现在祝安都对小说、戏剧等等敬而远之。
  他的娱乐就是沉默,思考,看书。
  大人意外去世之后,生活不算太艰难,毕竟保险柜里还有几沓现金,遗产里还有厂子的股份,经理体恤他和许愿,每季度就分红一次。
  让祝安犯过难的就三件事。一件是抢着做监护人的亲戚。
  瓦城没有法院,遗产大多由族群自己分配,监护人同理。
  祝国强的堂弟在边境开了间杂货铺,走私香烟,他先搬进祝家劝说。接着,许梅在云南的哥哥也动了心思。再然后,是祝国强的姐姐、祝二姑。
  她是个好人。
  不要厂子,只想把侄子带走。“不能让我们家的根栽在这种地方。”
  二姑对缅北的印象全来自新闻,战乱、毒//品、诈骗。果然,第一次来就是给弟弟收尸。
  她性格最温柔,所住的小旅馆被三次撬门后,留下电话号码后不得不回国。她还有自己的女儿。
  祝安再度失去了母亲。
  和二姑聊天的时候,许愿就缩在角落,头埋腿里,表面在睡觉,实际眼睛在偷往外瞟。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消失,他才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蝴蝶飞走了,她会有自己绚烂的生活,苍蝇住进祝家,掌控生杀大权。
  他们态度和蔼,语气可亲,只是……只给饭,不给水。就这样过了三天。
  祝安跟许愿不敢接雨水喝,不干净。
  家里就剩藏的半壶水,第三天晚上,祝安从床板底摸出塑料壶,拎起来很轻,晃一晃,听不见声音。
  水闷在壶里太久,有一股塑料味,但流过喉咙的时候,祝安感觉到食道在贪婪地收缩。他喝完,才给许愿。
  就这样,一壶水来回传递,每一次交接都比上一次更沉默。
  祝安把空壶放在他们之间的地上,如果分着喝,一人最多还能痛快一口。他看许愿,许愿也在看他。
  祝安摸出一枚硬币。“你正我反。”受过的教育让他尚存良知,给了许愿一线生机。
  许愿直接把壶推给了祝安。
  他说哥,你别认命。
  这是许愿第一次正经喊哥,不是尖笑也不是嘲讽。他不是在谦让,只是为了活命——祝安是哥哥,更年长,更强大,也更可能活下来、再带他们出去的人,所以许愿把水给他。
  祝安想起来了,“我去找政府。”祝家在当地办厂,年年都请人吃饭,这层关系大概有用吧。祝安的声音哑到刮耳朵,他贴近许愿,一字一字地说:“等我。别哭。”
  他只是觉得,哭会浪费水。
  许愿眼睛表面覆盖一层那层水膜,眼神闪动,祝安分不清那是怀疑,是恐惧抑或悲伤,他用手挡住许愿的眼睛,虎口蹭走了男孩脸上的灰。
  祝安撞开被从外拦上的门,他扑出去,找到政府,政府把亲戚撵走了。
  接了最后一口水,祝安开始为两个人的命负责。
  以后哥哥有的,弟弟也要有;哥哥没有的,弟弟替他有。就这么简单。
  一切的前提是钱。
  祝安十三岁的生日礼物是半壶水。喝干净水,他爬出去,找到政府,政府又把亲戚撵走。
  祝安不再去学校,卖了家里很多书,只留许愿的课本,还有自己要用的数学和财务书。白天押许愿去上学,回家自学,下午接许愿回来,抽查完他,晚上看厂里的账本跟合同。
  爸妈死之后,他没有回去过厂子,因为怕。
  ——皮卡翻下沟的那条路,根本不是祝国强惯常会走的路。他是老手了,绝不会往不熟的地界去。
  祝安害怕意外,厌恶意外,他决定等,等待下一个端倪出现。
  等待是一种慢性精神病,症状为失眠和偏执,他不跟许愿商量,凭户主身份决定了许愿的一切。许愿听话地接受了祝安所有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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