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近代现代)——窄门

分类:2026

作者:窄门
更新:2026-07-27 07:40:10

  许愿:“抒情是为接下来的情节做个铺垫。”
  我:“?”
  许愿:“祝安早恋了。”


第5章 许愿(下)
  祝安看着生人勿近,其实心理压抑,跟着父亲跑几趟寨子,就被芒秀里一个漂亮姑娘勾住了。
  他喜欢颜色艳丽的东西,喜欢的也是花一样俗艳的女孩。
  姑娘穿红戴绿,跟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天南海北地问,祝安百里挑一地答。
  ——瓦城有多大?城里有没有汽车?学校是什么样的?火车有几百头大象大?中国是不是真的三十多层的高楼?
  她记得祝安说的每件事,下次见面时复述出来,然后追问更多细节。
  许愿插不进话。难得碰到比他话还密、还讨人嫌的家伙。
  祝安跟这家伙的“定情信物”,应该是一本二年级语文书。
  祝安从许愿那抢的。
  姑娘用一块干净的布把书包好,包到第三层的时候,祝安开口:“你可以去瓦城读书。”
  许愿阴阳怪气地接话:“是啊,我的好哥哥可以资助你。”
  姑娘还是那么夸张地笑,“好啊,等雨季结束我就去。”
  雨季永远没有真的结束。
  每次见他们,姑娘都穿那件靛蓝色的筒裙,头发又黑又粗,跳舞时发尾的红绳一跳一跳,就像散在空中的野花。
  这片土地上只有一种花,罂/粟花。她们的农田里只能有一种作物,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活来源。
  军队的钱来自这里,对村寨管得很严。选择不出去是因为没得选择。必要的时候,她们会充作人肉防线,给政府军挡子弹。
  瓦城的孩子早熟,许愿都能懂的事,祝安肯定也懂。
  祝安的眼珠上出现一层很亮的薄膜,他为她伤心过,所以许愿也记住了她。
  像姑娘这样的玩伴还有好多个,但不需要许愿动手脚,她们跟祝安都有始无终。
  因为太乱了。
  每次说拜拜都可能是永别,按理每次分离就该郑重,但谁又知道这次是永别?
  瓦城人一辈子都活在这个悖论里。
  收货的皮卡往往在下午返程,回来时,母亲已经在院子里泼了水,地上亮晶晶的,怕热的人睡在院子里,也睡在月亮的影子里……至于睡吊床还是睡长板凳,各凭本事。
  世子之争,向来如此。
  大人看不出,等半夜热气散了,会把他们运回同一张床上。
  好在明争暗斗、互相恶心的日子几年后就结束,在许愿上初中前的那个暑假。
  不是因为两人成长了,只是因为爸妈车祸没了。
  他们一起去城外收货,顺路散心,撞上流弹,车从土坡拐下去,没刹住,掉进了暴涨的河里。
  许愿懵了。
  他还在计划长高长壮、整死祝安,结果拦路石哥成了顶梁柱爹。
  祝安操持葬礼。
  许愿五官失控,到灵堂都忘了哭,火化那天他觉得冷,靠近炉子烤手,结果被熏了眼睛,流出来满肚子苦水。
  死鬼妈,便宜爹,你们怎么不能晚点死……
  你们养的好大儿,一定会说我是丧门星,整死我……
  许愿哭到半截就停下。
  他听见祝安笑了,喉咙里“咯”地一声尖响,很清晰。
  祝安、竟然、笑了。
  今天的许愿没心力跟他斗,麻木地许愿,毁灭吧。
  先是尸体成了灰。
  然后是衣服,一件一件飞蛾扑火似的。
  几个围着兄弟两个念经。死人是听不见的,他们只是来超度活人。
  最后一人抱一只骨灰盒,四只眼睛都是红的。既是熏的,也是熬的。
  眼泪干了以后脸皮绷紧,像糊了层浆糊,许愿舔了舔嘴角,去瞟祝安。
  祝安下巴冒了青茬,许愿几乎能想到粗糙的触感,跟写字磨出来的茧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许愿的心安了。
  纯属条件反射,祝安倒霉他就开心。哈哈
  可祝安倒的是跟他一样的血霉。
  ——我恨他。我应该恨他。
  ——这个世界上,只剩他记得我家。
  许愿挤出细若游丝的死动静:“拿反了,你抱的盒子是我妈。”
  祝安说:“你、妈?”
  “喏,你爸。”许愿捧高手里的盒子,贴心露出刻有名字的那侧。祝安死水一样的脸霎时生动起来。
  许愿咯地一声怪笑起来。
  祝安平静地放下手里盒子,再抢来许愿手里的,把两位妥帖地放在旁边桌子中央,又扯来黑布包好。
  做完这些,祝安给了许愿一巴掌,正中嘴巴。
  “没有你,妈就不会病,爸就不会为了赚钱治病成天跑货,他们不会因为散心出车祸。”
  祝安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十分镇定,看不出他是在发泄情绪,还是真心实意地在疑惑。
  “我求过佛,佛却不收你,为什么不是你先死?”
  一时间,许愿无话可说。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年祝安几乎是盼着他去死,因为祝安觉得他本就不该活、他的出生就是场医疗事故……他差点害死祝安的“妈”。
  许愿笑起来:“有本事弄死我。”
  他的脸——那张脸上无惧无怒,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好像他真的在等祝安把他打死。
  祝安没有动手。
  “想先我一步去找爸妈?”祝安低头,声音贴着许愿的发顶,“没那么容易。”
  许愿先动的手,以拳回应。最后筋疲力尽,头顶着头、手掐着手,竟然在被祝安掐着昏昏沉沉睡了一觉。
  睁眼,是在家里。
  见到莫名其妙的亲戚,原本和蔼的长辈,突然变异。
  瓦城最近还是太安全了,竟然让两边亲戚不怕死地飞来争抚养权和遗产——那么大几间厂房,小孩子懂什么?我代为管理更好。
  兄弟二人将被分开,各自收养。换在别家兄弟身上就是一桩苦情剧,但祝许二位没有亲情。
  只是逆反心起,觉得相比我哥/我弟,亲戚更烦。
  这群亲戚来之后,吵吵嚷嚷,白天拽着他们沟通感情,半夜才放人睡觉。那个月是瓦城的雨季,屋顶铺铁皮,雨砸在上面叮叮咣咣响一整夜。
  当。
  雨砸在铁上。
  两对瘆亮的眼珠撞到一起。
  ——他们不好过,那就都别过了。
  没有同仇敌忾,也没有什么感天动地兄弟情,只有同归于尽的疯狂。
  许愿比祝安做事直接,半夜想直接菜刀割手装疯卖傻吓走亲戚。
  祝安在厨房拦住了偷刀的许愿。他看起来无话可说,良久,才开口:“家里有植物红色素。”
  能来瓦城的亲戚都不正常,没被吓死,反过来说许愿这孩子有精神病,想把他强行带走。
  这时轮到祝安出场了。
  他说服许愿,跟自己抱团,无论如何都别分开,继续演疯子,说“分开就去死”、“只有哥哥能治我的病”……
  接着,拿出祝安伪造他爸字迹写的遗嘱“在许愿十五岁前,兄弟必须住在一起,否则遗产将半数赠予瓦城政府”。
  两方亲戚和他们的律师吵起来。
  就这样吵了一周。
  祝安满十五岁了。
  本地战乱,男人大多去充实军队,家里很难找到成年男丁。政府规定,留守家中的男孩只要满十五岁,可以承担法律责任,拥有独立开户的权利。
  父母去世时,长子担父职、长女担母职,抚育弟妹。
  说人话,就是祝安能合法地养许愿了。
  亲戚风尘仆仆地来,灰扑扑地滚。第二天,祝安去政府的土房办手续,为免亲戚报复泄愤,不耐烦地把许愿一起卷走。
  办事员推过来一沓文件,监护人和被监护人同时按下红指印。
  从此祝安就是户主了。
  祝安做主,爸妈就埋家里后院,免得他和许愿哪天去城外坟地祭拜、也被山洪冲死。
  亲戚一走他们就拜了爹妈一回,供品分别是祝安写的假遗嘱和许愿吃剩的半瓶色素。头磕到地上,才真的有实感,他们没有爸妈了。
  父母最喜欢的物件都跟着他们入了土,卧室不会再有收音机便秘一样歌声,院子外边也听不见老皮卡刹车的尖叫。
  瓦城只有一所学校,许愿跟祝安一起上学、放学,路上常常无话可说。
  哥哥是可以调侃挑衅互相拆台的人,但大哥不是。
  许愿怀疑祝安自有一套节能模式,连说话也省了,减少排放。
  为数不多的交流在坟前。
  许愿弯腰磕头,半天没站起来,祝安还以为他也死了,习惯性地掐他后颈、想把他提溜起来。
  没提动。
  不是因为许愿死了,是因为他长高了,腿没法像小时候那样离地。
  许愿正冥想呢,“我拜我妈,碍着你了?”
  祝安看了他几秒,忽然,把他拽向自己,许愿差点撞他身上,但下一秒,祝安的手卡住他半边脸,拇指正好落在湿漉漉的地方。
  祝安用手抹干净许愿的脸,嫌弃地甩了甩。
  “你说过爱他们吗?”许愿还是低着头看坟包。
  话题跳转太快,祝安没反应过来:“爱谁?”
  许愿说:“你爸和我妈。”
  “你神……受刺激了?”
  “只是有点遗憾。”
  祝安冷不防问:“遗憾俩字怎么写?”
  老师没教。
  祝安也不教他,看完他的笑话,斩钉截铁地说:“忘了遗憾,就是没有遗憾。再半夜出来哭坟,我就让你的遗憾变成悔恨。”
  大哥就是不一样,骂人都更有文化。
  本来不出意外,他会永远跟在祝安屁股后边:读祝安读过的初中,继承他用过的破资料,纠结他纠结的难题……高中、大学、上班、跳槽,一辈子。
  但这里是瓦城。
  到今天许愿也没学会“遗憾”跟“悔恨”的写法,他读的中文学校早就迁走,现代汉语词典失踪,写作永远停在小学生水平。
  ——一些浮夸的比喻和拟人,搭配上看似温馨的结尾,放在国内许愿高低是个初中生。
  到了瓦城,是畜生。
  逼我听完这么个鬼扯的亲情故事,还笑着冲我说:“大作家,你复述一遍。”
  ……我再关注他们兄弟就是狗!


第6章 背叛
  汪。
  前面说过,我是个作家,我在收集瓦城的素材。
  我不喜欢许愿的故事。故事可以完全虚假,但绝不能回避冲突。
  许愿的故事里,一对恩爱、温情、有责任感的父母,教出了痛恨彼此的兄弟;一对痛恨彼此的兄弟,灵堂干架后,又因为恶毒亲戚迅速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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