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近代现代)——窄门

分类:2026

作者:窄门
更新:2026-07-27 07:40:10

  同性恋,真是恶心!
  许愿走过来,给我脸蛋拍两下,我差点吐出来。他手臂环住我脖子,然后……
  从后边猛地把我搂起来,在我岔气的时候,给了我肚皮几锤。我低头咳,他又把我抵在橡胶地上,胳膊肘我后背。
  “看我和我哥做,看得爽吗?”许愿问。
  我:“……”
  恶心变成了另一种古怪的情绪……愤怒,还有尴尬。
  所以许愿不是来日我的?而是来算账的?
  用正常逻辑想,我确实是个侵犯他人隐私的偷窥狂,许愿不可能报警,所以亲自来收拾我。
  挨打……好啊!
  挨打比挨草更有尊严一点,我能抓住的东西那么少,尊严是其中顶顶奢侈的。
  我该怎么跟许愿狡辩,让他揍我揍得轻一点?我小声地说:“哥,断脚可以,别断手,我还得打字……”
  “你说不定真能成个大作家。”
  许愿夸我,我害怕。
  许愿悠然抛出下句话,我肝胆俱颤。
  “想找素材啊,简单,不如我亲自给你讲?”许愿笑,露出一侧虎牙,“免费的。”
  我没有选择。
  “从哪里讲起呢……从我出生那天吧。”
  “我妈差点死了,祝安哭了。”
  “他哭,是因为我没有死。”许愿的声音轻快,像是在说一个甜蜜的秘密,“祝安最恨我了。”
  (接下来的故事主干来自许愿自述,内容经过我的加工,补充了心理与对话。)


第4章 许愿(上)
  【又名“哥也不是个好东西】
  许愿和人约着打群架,被堵在学校边的巷子里。
  群殴成了群骂,以爹妈为子弹向外抛射,许愿气得瘦脸煞白。
  这时候才发现,他哥冷着脸嘲讽的那几声“废物”,有点太客气、太见外了。
  巷子里有各种小吃摊,咖喱、炒菜或者米线,输的人丢脸又丢钱——得请赢家吃饭。能上学的小孩家境都很不错,通常做不出抢劫的事。
  “滚。”
  一人身长腿长,提着盗版五年中考路过,抛出一字。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活像个怪物。
  祝安降临了。
  学生们四处窜逃,许愿也在其中。
  他怕祝安连他一起打。
  “滚回来。”许愿的红领巾被牵住,接着后颈一麻。祝安拇指的关节有茧,是写字磨出来的。
  属于正常世界的秩序感,把许愿从群架的激昂里拽了回来。
  祝安的手被祝安掰开,里边压着的刀片掉进下水道。
  “你戴着我用过的红领巾,做这种犯罪的事?”
  瓦城的学校是中国人投资建成的,一切教育参照中国。他们自己的文字并没有得到推广,用的更多的反而是中文。
  祝安用力更重。“小偷。”
  他长得白,脖子又长,一生气,青筋的颜色很明显。
  “不是偷!是爸给我的生日礼物!”
  嘴上骂着,人却很老实地缀在祝安后边当尾巴,一路上摇晃得很快,不欢。
  当晚餐桌边,母亲因为身体不好,没有胃口,早早睡下。祝父问许愿脸上怎么回事。
  许愿说:“不怪哥,是我自己……”
  祝安脸比秤砣沉。
  许愿朝他露出一个可怜又可爱的笑。
  有颗牙今天打架的时候掉了,有点漏风,但不影响他煽风点火。
  *
  许愿早就知道祝安不喜欢自己。
  这个父母眼中的好孩子、老师口中的好学生、所谓的哥哥,厌恶许愿。
  祝安从不祝他生日快乐,他祝他安息。
  这是去年吹蜡烛的时候,许愿悄悄睁眼看见的。他查字典才知道“安息”是什么意思,晚上做梦都是棺材,他躺,祝安站,就丧着张死爹脸幽幽看他。
  蛋糕还剩了一块,第二天早上许愿继续吃,奶油很甜,所以后面吃什么都觉得苦。
  妈生下他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天一湿身上就痛,只能躺着,爸天天在外送货,祝安和祝安的目光,是他为数不多能碰到的世界。
  但祝安的目光总是越过他,无视他的笑或哭。
  母亲的病越来越重,祝安放学后开始负责煎药,许愿也想帮忙,但当时他光长个子不长肉,一次打翻了药罐,药溅到祝安手上,清洗后,留下大大小小的水泡。
  “水沸了,你也废了?”祝安难得跟他说了话。
  许愿突然觉得,祝安为什么烦他,不重要了,看祝安翻脸更重要。
  所以许愿甜滋滋地笑起来:“哥不让我熬药,妈会伤心的。人伤心,很容易死,她死了,你就只能跟我一直在一起。”
  气完祝安悄悄查字典,查到两个废字的意思,许愿也气到了。
  他从小就有一肚子坏主意,在跟祝安的“切磋”里日益成长。每年的暴雨季就是好时候。
  去哪里都不方便,妈妈、祝安和他一起缩在屋子里长蘑菇。
  屋子前边有引水渠,旱季引河灌溉,雨季排涝。那天下过暴雨,沟里水深及膝,许愿栽进去,喝了几口黄汤。
  是邻居家的小胖子把他捞起来的。
  小胖子隐约知道许愿跟他哥玩不来,很仗义地质问祝安:“祝哥,老师说过,溺水危险,你不能这样对你兄弟!”
  祝安纯路过。
  他一脚把装可怜的许愿踹进沟里。“嗯,我做的,去告家长吧。”
  许愿是阴,祝安是狠,一般有仇他当场就报,不会事后告状。
  “不要闹到你妈那边,她会伤心。”祝安把湿漉漉的一条许愿拖到院子里,抓着许愿后脑勺的头发,晃了两下。“听明白就点头。”
  “下次你等着。”许愿疼得黑脸。
  他们有默契,内斗是内斗,不能打扰衣食父母。
  他们是一个华裔重组家庭,除开定居在瓦城、兄弟间不太和平外,跟普通人没有任何差别。
  雨季过后,瓦城各方都要重新划分地盘,枪声断断续续地响上一两个月,路断了,货出不去,原料也进不来,加工棚不得不停工。
  但对祝家算是个好消息。
  父亲难得在家,搬竹凳,劈椰子。
  祝安一双长腿抻直在挨桌下,热浪好像完全骚扰不到他,桌板发烫,但他写字的手十分平稳。
  “张嘴。”祝国强把削好的一块椰肉递过去。
  祝安撇开头,不吃。
  父亲朝阴影里蹲着玩水的许愿招招手,祝安乐颠颠地跑过去。
  “阿愿,甜不啦?”
  “甜!”
  屋里传来咳嗽声。父亲放下砍刀,仔细擦干净指缝和指甲里的碎屑,起身往里走。祝安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才停下。
  屋里夫妻在闲聊。
  “痛不痛?”
  “没事的,老毛病。”话却拐了个弯。“安安,进来嘛。”
  祝安:“我在外面看弟弟。”
  话虽如此,他还是往里走了几步。
  许姨声音放轻了,又问了祝安功课怎样,才说:“今天泼水节,带愿愿去街上玩,可以吗?我叫昂山买了新水枪,在柜子上。”
  祝安应下。
  院子里的水缸已经被晒得温热,他把水枪灌满,扣动扳机。水柱在墙上留下一道湿痕,墙角偷看的许愿狼狈地往边上一滚。
  他往堂屋跑,让父亲教他玩枪。
  祝安这才收敛了攻势。
  院子里就他们两个人,许愿扯眼角做怪相,看祝安变脸他就高兴。
  天热,虫子都叫得有气无力,父亲敞着门炒菜,锅铲碰撞,油花噼啪。母亲屋里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地放着歌。
  许愿和祝安互相打成了落汤鸡和落水狗,水在当地等于福气,父母还以为他们关系很好,打成一片。
  母亲讲本地的故事,关于雨季,传说瓦城边的伊江住着一条恶龙,可以控水,它醒时,搅弄风云,天下大雨。龙王听不见人的声音,只听老天的旨意。
  “那它什么时候醒?”许愿问。“现在好热。”
  “花朵成熟的时候,它就醒了。”
  “为什么成熟的时候它就醒了?”
  “因为它花粉过敏,打喷嚏打醒了。等大家采摘完花,雨季就来了。”
  她说:“老天是很仁慈的啊。”
  父亲闲不住,听说附近路通之后,他就要去临近的村寨收土产。这些不是供给独立军的,只是城里很多人喜欢。
  父亲边吹牛,边教他们生意。
  “做生意就是做人情。厂子虽然停工,但工钱还得照发,不然等局势稳定,人就招不回来了。”
  “收土产,低买高卖,贴补工钱,生意藏在每一个地方。”
  父亲开他那辆二手皮卡,祝安跟许愿坐后排,各自抱一个饼袋和水壶。
  中间距离够插一条湄公河。
  这里管制很严,父亲一路过了无数个检查站。车一路走,一路收货,最终在一块木牌前掉头。牌子上面用红油漆花了一把叉。
  许愿玩嗨了,好奇地问前面是哪里,祝安心里有猜想,但没说。
  父亲很严肃:“做生意的关键三方:卖家、工人、买家,前两个已经跟你们说了。”
  “在瓦城,永远不要深究你的买家。”
  下午突然暴雨,车滞留一个叫做芒秀的寨子。
  父亲的土货生意覆盖瓦城北部十几个寨子,芒秀是其中最偏远的一个,藏在两山之间的河谷里,从公路尽头徒步进去还要走将近一个小时。
  村长跟父亲很熟,搜罗家里的衣裤让客人换上,请他们留一晚,一起喝水酒。
  还好他们到的时间不是中午,这时候青壮年都在地里,没人做主招待。
  寨子全是竹楼茅顶,入夜后点油灯,小屋挂着几幅人像,姓马、姓斯……不认识。
  唯一的公共建筑是一座破佛像,金箔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泥胎。
  “今年地里收成不好,全靠你接济,大家敬你——”
  祝父在用跑调的嗓子唱一首当地的民歌,村长和其他人在给他伴唱。
  歌声穿过罂/粟田,飘到更高的山顶,被夜风扯碎,散在星光里……
  *
  “劳驾,停一下,怎么开始抒情了?”我忍不住打断许愿。
  许愿噗嗤一笑:“刚才还吓得快流尿,胆子怎么变大了?”
  我、我我……还不是因为听了太多许愿的私事,猜他说完肯定会灭我的口。
  许愿很遗憾:“描写不优美吗,这还是我从以前的优秀作文里边找的。”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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