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近代现代)——窄门

分类:2026

作者:窄门
更新:2026-07-27 07:40:10

  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握住枪。手在抖。他瞪大眼睛适应黑暗,反复检查装备:备用弹夹三个,45颗子弹;枪身七道凸起,全是他的手汗;
  行动时间凌晨两点,打手最松懈的时候,也是许愿睡得像只死猪的时候。
  计划顺利的话,他可以吃上许愿做的早饭,再送许愿上学。
  时间到。园区停电。祝安摸进办公楼。
  他的子弹打偏了。
  老板怀表里的小照片掉出来,里面是一个小女孩。祝安犹豫了。然后,整座楼开始晃动。
  他听见爆炸声。
  这不是计划的一部分。独立军说他们会在外围制造骚乱吸引注意力,狙击手会在制高点提供掩护。没有人提过爆炸、说要把整个园区夷平。
  祝安僵死的大脑在火光中飞转,也许,独立军早有吞并园区的想法,也许是想给园区背后的人一个下马威,也许临时改变了计划,觉得炸掉一切比精确打击更省事……
  他们任何想法的变化,哪怕只是一丁点,都足够毁了祝安。
  他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卒子。过了河便无人问津。
  独立军抛掷弹药引动爆炸,厂房倒塌,祝安在撤走时被一块钢板砸到后背,他感到眩晕、恶心,但没有立刻昏迷。
  老板被钢条贯穿,倒在他旁边,嘴往外喷血,他痛得神志不清,拉扯祝安的裤脚求他帮他。
  祝安用匕首帮了他,手忙脚乱地合上对方的眼睛,同时拼命诅咒:都是你,你害死了我们、你让我成了孤儿,还有……我弟弟。
  我快死了。
  祝安筋疲力尽地倒在老板的尸体上,大口喘气,像一条死鱼,忽然眼睛停不下来地往外流水。
  他做了坏事。
  他很想家。
  身上也是湿的,很暖和,幻觉中他真的成了一条鱼,往回家的路游过去……
  祝安被独立军救走了。
  他睁开眼,看见来自学校的未接电话,老师生气地通知祝安“你弟拿五十块买通保安,翘了期中考,全科零分”。
  祝安脑子雾蒙蒙的,下意识回话:“我去找他。”
  “许愿他哥,你也是我教出来的,知道初二是习惯养成的关键期,一定要严肃对待……”
  祝安根本说不出许愿在哪里。他面红耳赤,听着老师的训导,重新变回了一个无知、无能的孩子。
  独立军的房子里挂着很大的地图,山脉、河流、城镇,名字很清楚,唯独没有一个叫“许愿逃课目的地”。
  “老师。”祝安茫然地喊了一声。
  从祝安的语气里听出某种不妙,老师瞬间没了声音。
  祝安问:“许愿、我弟弟,他真的是自己走的?”
  “学校监控拍到他主动出校,保安说许愿看起来很正常,是自己一个人走的,没有外人在场……我们做了记录,录像发给你,还是,你亲自过来看?”
  祝安挂断电话。
  只是要老板死、这片园区完蛋,过分吗?为什么会牵连到他那个废物弟弟?鸡蛋能煎糊,初中后语文就没上过一百二,只有一张嘴厉害,他能去哪里?
  祝安知道的,他只是不敢信。
  相信许愿跑到园区找他、因此失踪,就等于怀疑他自己的决定。
  如果当时告诉了许愿,他有独立军做后援……
  不。祝安没错。
  所以他必须找到许愿,证明这一点。
  十二月,祝安还没有找到许愿,新年的气象却已经临近,蜡烛、油灯、彩灯挂满各家屋檐,河里飘水灯,竹编的托底上一朵花芯插着烛。
  许愿的生日就在十二月,这一年的万灯节,祝安许愿“平安”。
  联合国统计,瓦城人的寿命中位数不到二十五岁,意外跟明天总是结伴而来——
  继厂子被烧之后,第三件让祝安为难的事出现。
  许愿还没有找回来,但学校要搬走了。
  当地武装跟政府军又打了一轮,学校所在的区域被划入交战区。老师们都迁回了中国,小学到初中的七位老师和五十个学生一起,办了一个欢送会。
  祝安分到两个名额,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是许愿的。
  老师们把带的所有文具、草纸和试卷都留给了学生,学生送的东西就多了,椰子、玉料、花、日记本、满分试卷、用到剩拇指长的笔头,等等。
  有学生当场就拆开文具。“什么……光?”
  “晨光,意思是早上的光。”老师说。
  欢送会从早晨的光开始,唱到傍晚的江。日光照着中国也照着瓦城,江水流经中国也流经瓦城。他们从江唱到海,再到海鸥,和自由。
  祝安是个跟“娱乐”绝缘的人,但那天他跟着一起唱,假装他也是一只鸟,这样就能飞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十万大山里,总有一座有他的兄弟。
  *
  山神是聋子。
  许愿是自己跑到祝安眼前的。一年后,被炸掉的园区重建,迎来新的老板。
  独立军拍到的照片里,许愿穿着崭新的制服,站在新园区的门口,抽查来往的货车。他长高了,成了新老板的第一批手下。
  祝安也就确定了,一年前他混进园区杀人那晚上,许愿也在。
  祝安回到爸妈的坟前,这次不是祈祷,是许愿。小时候他求许梅别死,长大了求许愿活命,所求从没有变过,他不敢贪心。
  祝安跪到天黑,点的三炷香全灭,他知道,剩下的事只能靠自己。
  祝安主动去园区应聘。
  打手乐了:“还没见过这种傻子。”“是肥是瘦,油水多不多?”“是个穷鬼,除了脸啥都没有”……
  新人教育的最后环节,园区举行了一场惩戒大会。
  一个猪仔试图逃跑被抓回来,要在所有人面前受罚。他被绑在操场的柱子上,打手们轮流上前。
  许愿最后才出场,从人群中走出来,打手自动给他让道。
  年轻且健硕的躯壳,套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精瘦的手臂和脖子上的肉疤。他手里没拿电棍,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一根烟。
  这很容易让人关注他的手指。
  缺了一根小指。
  “你跑什么?”许愿问那男人。
  全场的哄笑都停下来,打手跟猪仔都很安静。
  猪仔:“我想回家,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他们生了病……”
  “这里谁没个倒霉的家?”许愿弹了弹烟灰,“既然签了合同,就得履行,是不是?”
  他把烟头按在猪仔的肩膀上,猪仔尖叫。许愿笑眯眯地看着他,直到烟头熄灭。
  他被打手簇拥着走了,没有看祝安一眼。
  祝安被分到杀猪盘组,被逼着出镜跟人视频,反正他不是中国人,那边的警察查不到他。但祝安总是聊不到两句就不说话,以至于崩盘。
  他上班第一天就被打手盯上,不服管教,凭着抢来的一根电棍,以一对三。
  打手要动枪。
  枪被一记手刀砍落。许愿过来了,脸上没有笑,说他来处理。
  这就是他们的重聚,两双眼睛都恶狠狠地盯着对方,跟仇人一样。
  许愿把祝安拖回了他的宿舍,房间里没有外边烟酒汗的臭味,面积不大,还算干净。
  只有一张床、桌子、衣柜,还有昆明的风景海报。
  许愿顺着祝安的目光看去,“老板送的,你也没见过吧?那么大的湖,那么干净的天。”
  他若无其事,吊儿郎当,嬉皮笑脸,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酒给祝安。祝安不仅不接,还卡住了许愿的手腕,说:“别抽烟。”
  两人的手贴在一起,谁也不肯先卸力。许愿看向祝安的手,祝安也看他缺掉的小指,断口不平,骨茬跟肉长在一起。
  他还没问,许愿自己解释起来:“那天跟着你跑进这里,爆炸了,被抓了。我怕死嘛,就求饶,训练大半年就留下来了。”
  许愿笑不离脸,“来,喝酒。”
  “你恨我。”祝安说。
  如果许愿还是当年的许愿,现在第一件事是跟祝安打一架。许愿笑了,说话黏糊糊的,温情脉脉:“你毕竟是我哥。”
  到底意思是“你是我哥,我不恨你”,还是“你是我哥,所以我更恨你”,不清楚。
  祝安说:“你怎么敢恨我?”
  他一字一顿地说:“废物。”
  许愿却笑出声,用断掉小指的左手,握紧祝安的手。蹭到小指凹凸不平的皮肤时,祝安停下了所有动作。
  许愿另一只手环抱僵硬的祝安,慢慢握紧了。硬发茬抵到祝安的耳垂,密密麻麻地扎人。
  “庆祝我们兄弟重逢。”


第9章 回家(上)
  到今天,园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兄弟,“亲密无间”。
  但没人像我一样,质疑这种关系。
  自己活着已经很难,哪有工夫管别人。但我就是这么个有工夫的闲人,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人与人的关系和情感异变。外力,权力,暴力,每一样都值得深究。
  祝安说的后半部分——厂子被烧、报复又归顺园区,算是补全了许愿没说的东西。
  但根本不合理。
  园区又不是慈善园,怎么可能放过他们这对卧底?世界是不幸的,但他们很幸福,这可能吗?幸福的兄弟会做/爱吗?
  但事实也又在我眼前:许愿和祝安确实都在这个园区里,活得比我自在。
  “听我说,祝安,”我试图说服祝安,“你跟你弟弟是独立的个体,他的遭遇不是你的错,你当时也只是个未成年人,不必要过度自责……”也没必要陪他一起耗在这。
  祝安点头:“是许愿做错了事,所以我必须纠正他。”
  我:“……”
  纠正?用什么?你自己吗?
  祝安可能是当哥当久了,十分独断独行,哪有人强迫得了他,只有他自愿——包括跟他弟上床。
  我的骑士病跟三观同时裂了。
  话到这里我也知道,我是不可能劝祝安抛下许愿、一起回国了。
  因为许愿在这里,所以祝安才会在。祝安的故事里有很多配角,许愿只是其中之一,但在祝安的家人里,许愿是那个百分百。
  那就换个思路。祝安不走是因为许愿。如果许愿也走呢?
  但这小子干的脏活可比祝安多,我得先了解下。
  三观虽然裂了,但脑子还在,回想他们的故事,我找到又一个值得研究的地方。
  “你多大来的这里?”
  “十六。”
  “你现在多少岁?”
  “今年二十。”祝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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