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近代现代)——窄门

分类:2026

作者:窄门
更新:2026-07-27 07:40:10

  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他自己很悲哀。连跟兄弟说话,都必须躲到地下室,把声音藏到最低,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他爬得不够高,还是他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上一次,我想利用你说的鸟军,结果你知道。我成了公司法人,你成了要挟我的人质。”
  祝安说话的同时,很应景的,顶上灯泡闪烁一下灭了。
  黑暗来得猝不及防,祝安一时间陷入沉默,摸黑继续骂……有点怪,没气势。许愿倒是先开口了,哪怕看不见脸也能听出他在笑:“我带打火机了。”
  灯泡这时候又亮了,省去祝安思考的功夫。许愿本来还想再挤笑两声,但看见祝安的表情时吞回去所有玩笑。
  愤怒和嘲讽已经从那张脸上褪去,暗黄的光,照出一种干涸惨淡的疲倦。
  他说我不信什么联合行动,他们不是瓦城人,除了草杀不完根……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只是那堆被除的草。
  “许愿,你不知道吗?”
  祝安是真的有点不懂许愿了。
  许愿能活到今天,他在大事上没做错过。在摘不干净自己的情况下,跟人合作,这不是蠢吗?
  被祝安卡住了脖子,许愿只是眯了眯眼,把自己往祝安手上压。
  他下句话牛头不对马嘴。
  “你不是……一直想去昆明吗?”
  祝安的手卸了几分力气。“你不惹事,我能开着宝马带你在昆明逛,逛到你想吐为止。”
  许愿评价:“可不是,两个偷渡犯。”
  祝安想给许愿一拳,可惜许愿忽然把脸凑过来,让他没法蓄力。
  “可是我想回家了,”许愿说,“哥。”
  祝安原本还算稳定的呼吸变重了,逼近许愿,兄弟两个脸对着脸、眼对着眼,几乎没有距离。
  拳头变成了巴掌,多了羞辱和训斥的意味。
  祝安的脸部肌肉紧绷,表情近乎扭曲。他的疲惫变成了更加压抑的怒气,或者说,怨恨。
  “什么家?”祝安反问的语气缓慢,柔和,他轻拍了拍许愿的脸,然后,掐住许愿的脖子,逐渐加大力气,这次没有留手,许愿的呼吸慢慢变了。“你是不是故事讲太多次,自己也信了?”
  许愿假模假样挣扎的小动作停了。
  尽管呼吸不畅,他的假笑依旧像新皮一样画在脸上,配上红胀的脸色,模样滑稽又可怜。
  他艰难地笑:“因为故事、会显得你更可怜……吗?”
  蒙灰的吊顶灯炮摇摇欲坠,照得底下两条影子晃晃荡荡。如果从上方看,他们重叠的身体就像一个歪斜的“人”字。
  一撇一捺,是在支撑对方吗?还是快要扎穿对方?
  灯泡忽明忽暗,变化之间,祝安看见的不是许愿的脸,而是另一盏灯,多年前村庄木房里的一线烛光。回忆跟现实的遮羞布被那火光烧烂,那些不堪的、耻辱的、罪恶的过去,像许愿的影子一样,吞没祝安。


第12章 是孤儿也是兄弟
  竹篾和铁皮做的房子缝隙大,山上一下大雨,屋里救下小雨,叮叮当当响一夜。
  五岁的祝安守在木桶旁边,等水满了,就倒进缸里,再接一桶。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离开芒秀。
  因为海拔高,种不了稻谷,这里的人穷得千奇百怪。但看守他们这片寨子的军官很有钱,两层小楼贴满白瓷砖,一辆奔驰黑到反光,小孩爱追在车屁股后面,吃尾气和尘土。
  祝安问寨长:为什么军官那么有钱?寨长也不知道,他骂祝安鬼扯,回去帮他妈烧饭。
  他们辛苦种地,老实浇水,忙碌收成,还是穷,为什么?不敢想。想了就活不下去了。
  祝安的妈妈、祝梅,她是芒秀皮肤最白的女人,在这里,白就代表漂亮。
  那天祝安他爸从外头回来,喝醉了,莫名其妙要打祝安。祝梅给祝安擦药,说“都是命”。祝安没听懂,问她命字怎么写,他不认识命。
  碰上那天她心情好,顺手教祝安写“命”。
  那天之后就没法教了——祝安他爸给他妈拴在柴房。祝安试过解开,被他妈骂走了;去求寨长劝他爸,寨长说,你妈心气太高,总想跑,这样好。
  祝梅不喜欢祝安,祝安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也不再去想为什么。
  村子的农忙季很快来了,忙点好,忙起来就没时间想东想西。祝梅也被放出来,去地里干活。
  有天,一个生面孔的中国商人进了寨子,他是司机,负责运货,整个采摘季都来。
  商人姓许,名国强,儿子名字更好记,叫许愿——是他妈取的名。
  他很能聊,但他三岁的儿子是个哑巴。
  ——孩子妈在哪呢?
  ——没福气,水土不服走了。
  ——孩子是胎里带的毛病?
  ——不是,是上个保姆不好,被流弹炸死了,给小孩看到……哈哈,吓到现在。
  许愿不跟人说话,只抱着书看,谁来他就用石头砸谁,被砸到的小孩大人也不说话。因为许国强跟军官也聊得来。
  他给林子里的大人物送货。
  祝安很想看许愿手里的书,因为书里有彩图,有很多他没见过的地方,比芒秀好。祝安每天都去找许愿,单方面跟他说话,问他去没去过“日日月”——其实是“昆明”,祝安认字认半边。
  祝安说,你爸爸有车,应该带你去过很多地方吧。
  祝安不在乎许愿是哑巴,本来也不是为了许愿来的。
  他想用自己珍藏的一个椰子,换许愿手里的书,就一小会儿。许愿没拿石头砸他,祝安认为这是同意,后来书看到一半,祝安给椰子砸了。
  凶手还在那咯咯笑,“椰子”、“脑袋”、“砰”胡说一通。
  祝安从小就有主意,思考怎么整许愿。
  他想到许愿没妈,但自己有,就跟许愿炫耀式的分享祝梅:她教我写字;她很漂亮;她干活很快,虽然做饭难吃……这是她做的叶粑粑,你吃一口?
  因为漂亮又能干,祝梅被许国强看上,要雇她做许愿的保姆。
  祝安他爸不敢拦,他赔笑。
  祝安回家又被他爸打一顿,骂他跟许家人走太近。祝安被吊门梁上半夜,是他妈给他解的绑。但祝梅还是要走,任凭祝安求她,她不带走祝安。
  第二天,祝安就去找许愿。
  特意又找来一个椰子,惹许愿说话。许国强看到儿子跟祝安玩得来,很高兴。
  后来,他给了祝安新住处,一些钱,一点道理,还有读书的机会。在芒秀,人要种一年地才舍得买一支笔,攒两年钱才敢买一本书。
  那是一个很好的晴天,祝安带上破书包,踩着新鞋,坐上轿车。他告诉自己绝不回头,但车往山下开的时候,偷偷往后看了一眼。
  大大小小的孩子追在后面,很多双手扬起——他们朝祝安挥手,试图抓住车的尾气,再用手擦又瘦又黑的脸。
  车窗上有一只死去的飞虫,被太阳晒干,印在玻璃上。穿过它透明的翅膀,祝安看到天上的鸟。
  祝安开始讨好新家的主人,他并不围着许国强转,而是重点照顾许愿。许愿不能说话、不去学校,祝安就把学到的也讲给他听。
  每次许国强在,他就温声细语跟许愿说话;许国强不在,他就无视许愿所有反应。
  在许家,只有他能看懂许愿,也只有他能折磨许愿。
  反正,许愿说不出话,不是吗?
  许国强的主业从送货变成办厂——正经的厂子,卖仿制的中国香烟。罂粟那种暴利的生意,他一个中国人是不可能插手的。
  他在养了几个情妇,但没有儿女福气,儿子只有许愿一个,所以基本每隔一天他都回来。
  过了三年,祝梅怀孕了。
  “雨来了,稻子长大了,我的孩子也长大了……”怀孕的祝梅哼着歌。她小心护着自己的肚子,避开许愿探过来的手,也避开祝安的视线。
  她跟许国强办了简单的婚礼,请了邻居跟僧侣见证。从怀孕最初两人就很关注这个小孩,每天播音机都放教英语的歌,查出这是个男孩后,许国强回家也早了。
  “人是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像你和弟弟。你们会是对方的手和头脑,肩膀和腿脚。”
  孩子顺利出生,成了祝安和许愿共同的弟弟,许国强非常疼爱他,每天都要回家,还雇了又一个保姆。
  有天夜里,许国强抱着弟弟睡觉,睡熟了,把弟弟从床上挤下来。
  弟弟就这样没了。许国强很自责,给本地的佛寺很多香火钱,还在寺庙不远的地方建灵堂,供小孩的木牌。
  其实小孩不是许国强挤下来的。
  ——那晚上,许愿藏在床底……
  祝安就在门边守着,他一直在看,一直。
  弟弟的哭声戛然而止,哥哥们逃出房间。祝安在喜悦之后,忽然清醒,身上发冷。他承认,自己妒忌弟弟、不想弟弟出生,但他从没想过要弟弟死!许国强那么想要健全的儿子,没了一个,一定会找别人继续生。
  一个跟祝安没有血缘的弟弟,跟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孰优孰劣?
  弟弟活着的话,许国强会天天回家,见面三分情,他也会更加重视许愿。而祝安现有的生活,完全依靠许愿。
  许愿,他那一双空白的安静的眼睛,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什么都能映进去,都不能留下。
  直到他看见祝安的表情,忽然有了属于活人的恶劣,“咯”地疯笑。他当然能笑,弟弟死了,他还是唯一的少爷。
  祝安怎么办?祝安迅速有了新想法,他掰开许愿的嘴,掐住那条血红的舌头,说:“我知道你能说话。”
  “照我说的做,不然,我把你做的事告诉许国强。我们都别活。”
  第二天许愿就能正常说话了,说的第一声是:“哥。”第二句是:“我们一样。”
  许国强以为他是在跟祝安表示亲近,只有祝安知道许愿的意思:我们一样恶心。
  他们继承了弟弟的父母,默契地改了称呼,“许姨”和“祝叔”变成“妈”和“爸”,他们对内是乖巧的儿子、对外是和睦的兄弟,就好像四个人真是一家人……
  灵堂里,三个牌位整整齐齐,分别是父、母、弟弟。
  他们在阴间还是做了一家人。人常说缘分天注定,祝安信了,恐怕他和许愿就是天生孤儿命。
  许国强留下遗嘱,厂子和股份留给祝安,房子和现金给许愿,人为把他们绑在一起。
  这个死人。祝安恨他、还恨祝梅、恨祝梅生的短命弟弟、恨许愿……恨的太多,需要理出个先后。祝安先朝弟弟那块木牌说:“没有你,妈就不会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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