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近代现代)——窄门

分类:2026

作者:窄门
更新:2026-07-27 07:40:10

  “你知道他是替我做事。”
  “知道。”
  “那你告诉我,”吴温俯下身,佛珠垂下来,几乎碰到许愿的后脑勺,“为什么杀他?”
  许愿说:“我跟我哥在地下室睡觉,他偷看,还骂我们恶心……我很生气。”
  霎时间吴温的表情很精彩,他自认了解许愿,所以哪怕听见这样离谱的话,他都觉得有可能。
  吴温对许愿杀了他的人很不满,但又很满意许愿送来杀人的把柄。接着,请祝安到园区外一处佛寺会面。“我一直看重你们兄弟。阿愿能打,你有脑子,你们合力才能壮大公司。”吴温和蔼地说:“你们那些小动作,没关系——只要你对公司更用心。”
  用杀人牵住许愿,又用许愿牵紧祝安,他一直是这么做的,也不再怀疑祝许兄弟会反水。
  他们图什么呢?
  许愿背着命案,祝安绑着公司,背叛对他们来说是百害无利的选择。是要钱和命,还是不要钱也不要命,只要一文不值的良心,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啊。
  傻子就这样在吴温的监视下,传递消息。
  距行动不到二十四小时。
  缅方军方以“缉毒演习”为名,在园区周边主要道路增设检查站。园区内的车辆外出时被以检查违禁品为由滞留数小时。
  园区内一切如常。被困人员照常上班、吃饭、睡觉。
  行动十二小时。
  缅方分队在园区以北三公里处的密林中完成集结。中方指挥中心通过卫星电话下达最后一个指令。
  “行动顺利,无论如何,安全回家。”
  行动前六小时。
  祝安和许愿再次爆发争吵。
  他们接到清剿行动的信号,两相无言。事降临前大义凛然能果断,真正决断总是藕断丝连、举步维艰,不敢选、不想选。
  压抑之中祝安再度提到出国,冒险让蛇头把二人都送离缅甸。
  “只要去了欧洲——”
  那不一样。许愿说。中国不一样,他们有十几亿人,但他们的游客都说自己能住上水泥房和砖房,通电、通水、连网。
  像念什么宣传标语,许愿不停地说:他们要是生了小病,马上就能去买药,要是严重的病,从昆明到北京,坐地上和地下的火车只要一天……
  去欧洲之后,我们的钱很快会花完,到时怎么办?
  好了。祝安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只有中国,那里能让穷人跟有钱人能活下去,她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而让人觉得安全的地方叫家。
  谁想以通缉犯的身份回家?
  祝安跟许愿长久沉默。这一晚,他们什么也没做,看着星星等天亮。
  但在天亮前,祝安又一次提到出国,把全部计划的细节告诉许愿。
  计划说得越详细,许愿越知道祝安有多焦躁。他捏了下祝安的手,说:“吴温没时间再管我们两个了,从后门走,我们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行动前一小时。
  祝安和许愿以内应身份,按照承诺,打开了园区后门的铁锁。
  祝安领着许愿离开园区,一前一后。祝安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许愿就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直到天边泛起第一抹微光,两人停在了齐腰高的稻浪深处。
  祝安问:“武警强制疏散了附近村民,这地方只剩下你和我,暂时安全……最后一天了,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这点距离走不出武警的包围圈,祝安也没有再提到出国。
  许愿说:“我认识这片农田,是吴温的。”
  祝安说:“不对。”
  天光蒙蒙亮,勾勒出稻穗的轮廓,尽管模糊,依旧尖锐。许愿静了几秒。
  “……上周转我名下了。”
  祝安停下脚步。他回头时所有表情已经收敛干净:“嗯,继续说。”
  许愿说:“吴温把他在瓦城的全部产业给了我,目前公司最大股东跟法人都是我,你跟核心业务没有关系。”
  “所以呢?”
  “我洗不干净了,”许愿说,“拿我做你的投名状。”
  祝安沉默了几息,随后竟然突兀地笑了笑,并非盛怒时咬肌紧绷的那种笑,格外平淡、轻巧。他朝许愿走近一步,无惊无怒,就好像……对许愿的话早有预料。
  “我知道了,”他说,“多谢你。”
  许愿忽然感到一阵莫大的心慌。
  祝安从不跟他说谢谢,这种话对他们来说太生疏,不亚于祝安忽然中邪。这个邪魔抬起手,掌心贴在许愿的胸口,用一种许愿从未听过的、虚伪而温柔的声线说:“别动,阿愿。”
  许愿低头。
  一点红光正对着他的胸口,清楚,扎眼。他一动不动,那点红光慢慢移到他脸上,在他的视野边缘漫开,像一滴血在水里扩散。
  远处埋伏有狙击手。
  在许愿理解现在的情况前,近处祝安有了动作。
  一股奇特的气味扑过来,有一点甜,像花香——来自祝安的手。许愿口鼻发麻,几乎同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麻醉剂!他立刻屏住呼吸,但晚了。
  祝安在埋伏他……
  为什么会有狙击手?为什么能提前埋伏在吴温的地盘?祝安跟吴温串通好了?
  你早就想走了吗?
  祝安,你这么聪明,终于下定决心放弃我了吗?
  那种被排斥在计划外、不得回应的恐惧轰然重临。
  不知道是麻醉剂的原因还是许愿太过激动,眼前忽然黑了大片,闪烁白点。
  ……
  许愿挣开沉重的眼皮,喉咙里全是血味——他咬伤了舌头。
  太阳从脚下爬升到他眼下,眼前没有祝安,视线范围里,只有草……慢慢地他听到窸窣的声音,也许是草被吹动,也许,是祝安抛下他时身体穿过草的响动。
  但许愿知道这只是他的幻想,从他昏迷到醒来,祝安已经走很久了。
  ……祝安就这么走了?
  祝安就这么走了。
  这个想法从他心脏处破肉而出,带着血漫上心头,堵不住。他是想让祝安走,他想过祝安最后会走,但他以为、他自以为是——
  难道他不值得祝安一句告别?
  所有质疑恐慌失望,在他独自站在稻田间,面对无边无际的茫然时,先是变成吼叫似的低笑,再然后笑声变成咒骂:祝安,你想过正常日子、想跟别人成家?祝安你做梦,你跟我一样,灾星拖油瓶诈骗犯,你配不上好人——
  “……这都是你心里话吧。”
  许愿的咒骂戛然而止。
  以为祝安走了、听不见了,他才骂出声的。
  祝安在他背后,手里拎着一只……大号激光笔。额头有汗水,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他凝视狼狈的许愿。
  “分开半分钟都受不了,真回去了,我们可分不到一个牢房,你怎么办?”
  那语气怜悯又怜惜。
  许愿明白了,这似乎是祝安针对他的一场测试,结果是许愿有病,分离就会死症。
  许愿扯出来一个狰狞的笑,想骂想问的还有太多,一次性说不出来,他忽然上前抱起祝安……是真的“起来”了,用力过猛,祝安被他带得双脚一轻。
  失去平衡的两人重重摔进湿润的稻田里。
  水汽与泥土香翻涌上来。
  “瞄准我的是激光笔?”
  “对。”
  “笔会自己动?”
  “我找了人配合吓你,已经让他走了。”
  “你知道我拿了吴温的股份?”
  “吴温这两天挑拨你和我,说了很多暗示的话。”
  吴温走之前假模假样提点祝安,说我虚长你许多岁,家里弟妹很多,小孩子心里有气,就要让他发出来,大人吃亏,家庭和睦。”
  他好像笃定祝安之后会吃亏。
  祝安就知道,许愿肯定是背着他跟吴温搞了什么。
  吴温嘴里喷粪,但偶尔也会说句人话,比如要给弟妹发泄的机会。稻田里,祝安被许愿抱得胸骨痛,也没法分开,双手主动去贴许愿的后背,轻拍,说“别生气了”——每次这么说,就像把许愿当小孩哄,许愿每次都更生气。
  祝安不知道许愿生气吗?他就是要提醒许愿,你是我的弟弟,不是别人的狗。
  许愿骂了句“狗日的”之后声音就断了,肩膀带着头抖动,他又喊了一声“哥”。在喊了一声哥之后,许愿找回了正常声音。
  凌晨的风变幻无常,吹得稻浪猎猎作响,许愿问得很低很轻,都快被风淹没了:“你刚才是真想走的吧……”
  提前找人埋伏,又是准备激光又是准备麻醉剂,闹这么大不会只是为了演戏。
  祝安好像没有听见,依旧抱住许愿,额头抵在许愿的脸颊边,让许愿看不见他的表情。
  正如他了解许愿,许愿同样了解他。
  是的。祝安想走的。
  就今天,最后的机会,他永远离开许愿,他不用再为许愿的命案操心、编造谎言、再恐慌于没有许愿生活会怎样,因为失去许愿会成为事实。
  这其实是一场祝安给自己的分离测试,结果已经摆在眼前。
  “我们回家,阿愿。”
  许愿从他的回避里得到了确凿的答案。但,已经没有必要再追问下去了。祝安回来了,这就是唯一的答案。
  从小,只有祝安能看懂许愿、跟许愿说话,只有祝安知道怎么折磨许愿;
  只有许愿没有抛下过祝安、永远不背叛他,只有许愿知道怎么折磨祝安。
  天光照亮了两人脸上斑驳湿润的晶亮。
  如果眼泪是羊水,怀抱是子宫,那么在这一刻,那他们就是被对方重新生下来一次,这一次没有血缘、血泪相连。
  新的一天到了。
  凌晨六点,行动B组接近温某的藏匿窝点,破门撞开铁门,彼时温某试图从卧室暗道逃走,但暗道出口已被外围封锁部队堵住。
  温某被擒。
  同时间,园区内的A组顺利进入核心机房,技术员正在物理摧毁硬盘,被当场控制。
  C组进入宿舍楼,负责营救。许多被困人员被惊醒后陷入恐慌,有人以为这是园区内部的清洗行动,蜷缩在床底不敢出来,组员不得不逐个房间喊话。
  数名被困人员听到中文说出的“警察”二字后,当场崩溃大哭。
  所有人将在之后一周,陆续回到自己的家乡,并接受审判。
  太阳完全升起来。
  金色的光铺满田野,把稻子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无数个“人”字,风过后,有人倒伏,有人站立,有人被同伴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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