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近代现代)——窄门

分类:2026

作者:窄门
更新:2026-07-27 07:40:10

  骂到一半就停了,因为站不住脚,毕竟,弟弟已经用命赔了他妈。
  “爸就不会为了赚钱治病成天跑货,他们不会出车祸。”许愿接过祝安的话。“哥也不会在这儿发疯。”
  祝安扭过头看许愿,“我不是你哥。”
  “你最好还是把我当你弟。”许愿怪笑了两声后继续:“这样你有弟,我也有哥,谁都不是孤儿。”
  “所以,你就是我哥了。”
  许愿本来可以拿着现金跟他姑姑回国,留祝安跟想要厂子的亲戚周旋,但他发疯要杀人、再自杀,说跟祝安“分开就去死”。
  姑姑走了,许愿跟祝安挤在一间房,有饭没水,又把水全给祝安。
  祝安喝了许愿的水,却要还给他自己的血。
  不是血亲,胜似血亲。
  兄弟两个字本来就渗着血。
  有人想要厂子,祝安押上命也要抢回来许愿的东西。他想等许愿成年就把股份转回去,自己拿该拿的钱走,再也不回来,不回头,顶多逢年过节给他妈和他弟烧点纸,再给许愿发两条慰问“祝你爸安息”。
  但是许愿不要。
  他就是要折磨祝安,一个废物,还敢跟踪祝安来园区。后来祝安跟新老板吴温聊,吴温这条老狗说:“阿愿训练刻苦,伤到手指,我也好心痛的。祝老板不会误解吧?”
  阿愿也是他喊的?
  祝安说:“当然不会。”
  “那就好,”吴温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阿愿是我看重的人,也是你的弟弟,我会给他最好的待遇,让他和你安安稳稳、长长久久生活在这里——”
  “许愿,你有什么家?”
  祝安问。嘲讽又像自嘲。
  慢慢松开掐住许愿的手,他本来也不可能掐死许愿的。
  他跟许愿头对头,眼对眼,任何反应都逃不过对方的目光。两双眼睛都是亮晶晶、恶狠狠的。像看待仇人一样看待对方,又像对待兄弟一样撑起对方。


第13章 从此你就是我兄弟
  相隔千里的会议室里,争论还在继续。
  线人究竟是谁?他所讲的故事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又为什么要互换父母的姓氏?
  有人说是为增加查证难度,有人反驳说既然想隐瞒何必留线索,倒像是为让我们关注他父母。
  “故事一定充满主观色彩,用它来给线人做侧写,我看不靠谱。”
  问题的重心又回到“要不要信任线人、信任到什么程度”上。
  主持者几次想开口,嗫嚅几下住嘴。
  多年办案练出的直觉,让他对线人的自述格外在意,所有对于家庭与家人的表述,都代表他童年如何感知这个世界、少年如何认识亲密关系。
  许愿,祝安。
  你们究竟是怎样的人?你们的家是什么样?
  地下室的空气稀薄到让人胸腔发窒,浮灰在灯泡昏黄的光晕里缓慢沉降,给祝安盖上一层没法洗脱的陈年污垢。
  祝安问许愿“你有什么家”,许愿心不在焉陷入回忆,祝安等他眼睛聚焦再问他:“自己没有过的东西,怎么能去找别人家要,阿愿哪?”
  许愿的瞳孔天生就黑,暗处拢不进光,但因为祝安的话泛出一层很薄的亮光。
  倏忽闪过,很快不见,许愿重新回到了那副嬉笑的坏样。
  “有句话说,想家跟叫娘一样,想的是永远到不了的那什么、安慰……诶别骂,我坦白,是林记者说的。”
  祝安不让他转移话题,虎口依旧卡在他脖子上,拇指的茧摩挲许愿的喉结。
  “你给他编的故事,我不喜欢。”
  “恶人告状呐,你又怎么编排我的?”许愿要笑不笑。“他跑路之前还来问我,是不是未成年。”
  “没有什么编排。”祝安语气放缓,是提醒也是警告:“爸妈死那年你十三,今年十七,年底生日。”
  许愿艰难咳嗽两声,像是被自己口水呛住了,表情十分耐人寻味。“……我也跟他说,爸妈死那年你十三。”
  “……”
  编造年龄的目的都一样:把对方洗成未成年。两个类似法盲的家伙,固执地认为只要不成年,被逮去中国也不会判死刑。
  “哥,咱俩都是未成年,谁都别嫌谁……”
  许愿讪笑,明显没把故事当回事,祝安碰到脏东西一样猛地抽回手,他的表情阴晴不定,看起来既想暴打许愿,又想让许愿离他越远越好——
  “你告诉他,我今年才十八,”祝安额角青筋浮现,喃喃道:“然后我又说你比我小三岁,推出来你今年十五,满打满算十六……”
  这就是没提前对口径的下场。
  许愿被强行“芳龄二八”,本想再调笑几句缓和氛围,但他没说出来,因为听出祝安话里的不对:“我只跟你只差不到十个月。”
  说实话,他们今年都是二十二岁。
  现在换成许愿逼问祝安了:“行,就假装我比你小三岁,二二减三是十九,我怎么成十七的?”
  祝安:“……我把我也说小了三岁。”
  那就是祝安自称今年二十,许愿不懂了:“把你说成十七,我十六,两个未成年,明明更——”
  祝安打断他:“不一样,你的话没有证据,我有。”
  祝安注视许愿,昏暗中,他的眼神很静,显得有些骇人。“你应该记得,我们‘夭折’的那个亲弟弟,今年就该是十七。”
  假话也需要佐证,否则只是谎话。
  祝安年龄的伪证是他中学老师——许愿五岁的时候失声,耽误三年课程,从此祝安也陪他降了三级,年级对得上假年龄。
  许愿年龄的伪证是医院的新生儿留档,白纸黑字,记录“他”在1999年出生。名字不叫许愿,但没关系,祝安早就买通人篡改档案。
  把弟弟的身份换给许愿后,碰上一个新问题,促使祝安编造第二个谎话——交换他跟许愿的父母。
  如果祝安是祝梅的儿子,那他跟许愿一定有血缘,验血就露馅;但是,如果他装成是许国强跟前妻所生,就能蒙混过去。
  ——女人很难混淆自己的血脉,但男人就不一样了。许国强发现许安不是自己亲生子,与前妻感情决裂后再婚,生下许愿,这个故事合理吗?
  不算合理,但只要没有铁证,警察就不能推翻祝安。
  佐证他是许国强儿子的证据是他的曾用名,进小学前办户籍,许国强直接让祝安改名“许安”。他死之后祝安才用回自己的名字。
  能戳穿祝安的人,只剩许愿大姑与堂叔,前者出国,后者虽然在瓦城,但他不可能再说出来了。
  祝安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弟弟,出生在1999年12月。”
  看出许愿想反驳,祝安提前堵住他:“我讲的版本有录音,你没有,就当个屁放了。”
  “……”许愿反驳:“咱读那个希望学校可是中国的,学生名单要是还在,警察会知道我跟你99年都上高中,怎么瞒?”
  祝安:“名单没你,我让老师删的。”
  四年前许愿失踪,祝安其实没几个月就知道他的行踪——独立军告诉祝安,找到你弟弟了,在新园区。
  中学即将搬回中国,祝安请老师销了许愿档案。欢送会那天,老师让学生把名字写在笔记本,她们会带回中国。
  出于好意,她们让祝安代替许愿来写。祝安拒绝了,理由是“许愿出了意外”,名字落在纸上,看见了,次次伤心。
  也是那次欢送会,祝安碰到了另一个惊喜。
  “感谢你亲妈,她给你取了个烂大街的好名字,初二也有个‘许愿’。相关的人我打点好了,你就是那个小孩,今年十七。”
  许愿狐疑:“真有这么个人?”
  祝安冷笑:“你也可以认为是我造的人。”
  当然不是。
  在小儿子摔死之后,许国强更加痴迷佛法,修佛寺,日日礼佛,擦洗刻有小儿子名字的木牌。
  2000年,一对男女来到佛前还愿。他们曾在几月前许愿生育,今日请僧人为孩子赐名。
  僧人说:“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便叫做许愿吧。”
  这对父母叩谢后离开,许国强从大殿后走出,同样叩谢僧人——替他沾上血孽的长子洗净罪,送他一场新生。
  许国强知道许愿做的事,拜佛不是为死掉的小儿子,是为他有罪的大儿子。
  从僧人处听来这个故事,祝安从没有跟许愿讲,今天也一样。所以他只是冷笑,许愿向来有些怕他,果然闭嘴。
  ——许愿为什么要追问呢?
  许愿想,哥为了他造假、说谎,不是已经够证明所有了吗?
  “你早就开始准备这些,帮我减刑,然后你自己蹲大牢,”许愿想出另一个刁钻的角度,质问祝安,“你敢又不要我?”
  “别撒娇。”祝安说:“小许愿他妈的号码我叫人买下来了,如果警察真的打过去,那人帮我们圆谎。电话我念一遍,你背一遍——”
  “记不住。那不是我家人。”许愿居然拒绝。
  祝安原本已经缓和的表情转冷。
  “我最后说一遍,别幻想什么幸福之家。你跟我,往上一代没人;往下数,大概率断子绝孙。我们也不是亲兄弟,算什么家。”
  “没血缘就不算家,你知道领养关系也上户口……哥你生不出来,我们可以养一个,中国孤儿院里健全的女孩可多了。”
  许愿表情似乎在开玩笑,但他瞳孔翕动,嘴唇扯着一个略带紧绷的笑,“谁说我们找不到正常的家?前提得有个正经工作、合法身份——”
  “没有我也能做到。”
  “你是祝大老板,当然可以把小孩拐回来喽。但我们死了她怎么办?被卖进寨子?当农民种花?进毒窝炼毒?红灯区做雏妓?军队里做沙包?还是学我们当诈骗犯?那可真是美妙的生活,哈哈哈……”
  许愿没再继续怪笑,因为看见祝安气得眼睛都变红了,预判祝安会说难听的话,他开始想办法。
  就提前咬住了祝安的嘴。
  祝安本来是冲着扎许愿眼睛、脖子去的,不知道是他太生气有了破绽,还是许愿招数太阴,祝安的手反而被拧在身后。
  许愿幽幽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这些都是吴温教我的招,我能用它们压你,而你只能躺地上挨艹……”他笑了两声,钳紧祝安的手臂。“哥,你看看你。”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