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近代现代)——窄门

分类:2026

作者:窄门
更新:2026-07-27 07:40:10

  “你就活该被那群鸟军压一辈子?”
  祝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他们有钱。”
  一万块,能在瓦城最好的街区租三年的独栋洋房,贴白瓷砖,带院子,里面能种一棵他们喜欢的水果树。
  十万块,能堆满一货车书,从小学课本到百科全书,从唐诗宋词到世界地图;能买下源源不断的椰汁、牛奶和止痛药。
  一百万,能让许愿跟他一直读书读到死;能买一辆顶好的代步车,能装最防滑的轮胎和最亮的车灯,能跑出芒秀、瓦城、单邦,直到他们把它们抛在尾气后面。
  一千万,可以在美国租公寓,在新加坡开公司,孩子读国际学校,老婆戴翡翠镯子,司机配手枪——
  祝安只是想看一看,那群人为什么这么有钱?
  他是为了许愿来这里的,也是为了钱。
  许愿……
  祝安盯着许愿那双沉得发黑的瞳孔,脑中疯狂蔓延出病态的念头。
  他的弟弟,为什么不能安分一点,不要给他添麻烦。最好像缺水喝的那天一样,虚弱,半死不活,绵软地缩在角落,把命运托付给他,听他的话依靠着他……
  许愿阴沉沉地问:“祝安,你在想什么?”
  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在狭窄发霉的空气里撞击,恨不得将对方咬死了吃进肚里,营养融进全身替他活着……
  直到听见那一缕风声。
  很轻,但凡呼吸重一点,就会被掩盖。
  ——但地下室本该是封死的。


第14章 生日礼物
  瞬间,愤怒被掐断、遏止。
  他们近乎同时松开了钳制对方的手,神经拉紧——祝安手背青筋暴起想把许愿推到身后,许愿纹丝不动,腿部蓄力到极致上身前倾,朝向声音的来向。
  不是上方的门。地下室外没有人来。
  风声来自地下。
  “祝安,你就是个轴货!”许愿忽然骂道。
  祝安愣了下,马上接话:“许愿你再说一遍?!我是为了谁才过来的,你但凡有点良心都知道我是为了你好——”
  吵闹间许愿找到风声来源的地方,藏在废弃的书桌下,被一块破布盖着。他先于祝安撬开脚边暗门,这门为了方便人上下进出,重量做得很小。
  可能他在打人一道确实很有天赋,行云流水地完成了撬门、踹门、拿人的系列动作。祝安愣了几秒紧随其后。
  许愿贴身带有麻绳,缠在臂弯上,绳子被祝安一抽即脱,成圈套死黑影的双腕,拧臂、反扣、死结束紧。
  从暗门风响到窥听者瘫软在地,不到半分钟。
  刚才那些翻天覆地的恶意、算计跟纠缠,被这闯入的外人突兀割断,沉沉地压进了死寂里。
  他们看清了暗室全貌。
  许愿看周围一圈,手术台,白灯,几排刀,还有一些血渍,喃喃自语:“我都是编故事吓人的……”
  “吴温叫你在这做什么?”
  “平常就取点血,拿出去卖,贴补公司……”
  “抽血要上手术台?”
  “抽的比较多嘛,人晕倒就要睡觉,睡觉就要床……”
  “等抽死了再取点别的?”
  医生不说话了。
  “哪年哪月开始的?”祝安的刀片压进医生的手腕,医生嚎叫:“就今年!真没做多少!真的!”
  祝安已经在想要不要弄死他了。医生没带手机,暗室设在地下,看来吴温也知道这生意不能见光,地下室安装摄像头的可能性很低,但平白无故消失个人,吴温那边怎么解释……还有可能来的中国警察,他们管的地方出这种情况,这怎么洗得清……
  他正在考虑。
  许愿抬手,匕首横过医生脖颈,在动脉血喷溅出的刹那间,一只手替怔愣的祝安挡住了大半,只有几滴血飞到祝安脸上。
  很烫。
  到了让祝安觉得冰冷的程度。
  几秒钟彻底的死寂,只剩血滴落的声音,灯的嗡鸣,还有……捻动佛珠的脆响。
  许愿不知从怀里哪处摸出串佛珠,将珠串拢在掌心,朝死人作了一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可能是经文也可能是自言自语。祝安听不清。
  他的耳边出现很多杂音。
  “……”他从怔愣,惊异,再到回神,克制不住手抖,感到难言说的恐慌。用发抖的手去碰那几滴血,在看到许愿没有表情、极度冷静的脸时,祝安找回了自己。
  他强行止住战栗。
  “不能杀人,我告诉过你,不能……”
  像被人捅进喉咙里又撕开一条缝,声音从沉闷到尖锐,“你沾越多血越走不出去,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么快动手做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跟我再商量……”
  他边说边找周围处理血迹的东西,棉花、水,任何能清洁的东西,他开始机械地擦许愿的手和脸,越来越急越来越重,简直要把那层皮搓下来。
  “我无所谓的,”许愿由着祝安擦洗,眯了眯眼,说,“早就杀过了,吴温还有我的录像。真的,我再杀几个也无所谓。”
  祝安咬紧牙槽,下颌绷出一条锋利的线,那瞬间他的眼瞳闪烁,无数情绪在其中酝酿,最后又被理智淹没。
  “那也该跟我商量!我们的脸今晚被打手看到过,死了人,吴温第一个怀疑的就是——”
  “我去跟吴温讲。”
  “你拿什么讲?”
  “就说我跟你在地下室搞起来了,因为我不行你骂我,吵架被这医生偷听,我觉得没面子,顺手把他弄死了。”
  祝安:“……”
  许愿收起嬉笑,把头放低一点,眉毛压着眼睛,缓声问:“祝安,你说我不是你弟弟,那你有理由来管我?”
  “要告发我吗?”
  告发我杀了人,告发我出卖公司。
  祝安死死盯着他。他气得发抖,不是因为许愿说他们不是兄弟,也不是因为许愿不信他——他只是觉得许愿演得很假。明明就是兄弟,明明不可能告发,许愿知道的。
  那为什么还要再问这种蠢问题?是知道祝安不会,所以更加肆无忌惮吗?
  ——他把许愿惯坏了。
  许愿感受到一股巨力,把他拖拽回祝安身边。他看到祝安再不平静的脸,越白的人情绪上来时脸越容易红。祝安这样狼狈,许愿却在心底大笑。
  每一次用命来绑架祝安,许愿总是赢家。
  祝安咬在许愿的喉咙上,发出模糊的咒骂。
  许愿双手环抱祝安,忽然说:“我想起来一件事……今天我生日,本来是找你庆祝的,这顿打就是礼物吗?”
  许愿的笑声震得祝安牙齿发痒,残存的丁点智力让他发现不对——许愿生日早就过了!礼物也已经给过。这没个正形的混球!
  许愿好像知道祝安心里想什么,解释说:“上次是阴历,今天过阳历。”
  生日。
  这个词触发了祝安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四年前,许愿失踪,他本来该过十八岁的生日的,而祝安本来该把厂子还给许愿,离开瓦城。当然他也想过,要是许愿听话一点,就继续在一起。
  许愿非要让他给第三件礼物。厂子?不要了。在一起?先分开吧。他要先回家。
  许愿喉结被祝安叼着,仰着头引颈受戮,他把命都给祝安了,换祝安的人,过分吗?不管祝安心里惊涛骇浪,许愿现在要过生日。
  许愿很谨慎:“我说我跟你在这搞起来了,没点证明,吴温是不会信的。”
  祝安盛怒上头,又被他一句话惹得啼笑皆非,本来就说得离谱,再怎么“证明”吴温都不会信!
  许愿继续火上浇油:“刚我骗你的,哥。”
  “……”祝安无话可说。
  “我生日是明天。”许愿在祝安抬头的同时,低头,小心捧起祝安的脸颊,说:“今天是你另一个生日,忘了吗?”
  祝安忘了骂许愿。
  芒秀不兴生日那套,许国强却要扮慈父,年年给祝安过生日。但祝梅跟祝安都不记得是哪一天。
  许国强说你是阿愿的哥哥,那就定在他前一天。
  许愿很自然地伸进祝安兜里,摸出他的手机,指纹解锁,看时间:“23点58分。”又调出时钟,开始读秒。“22,23,还有正在生气的祝安……”
  祝安逮住许愿的手臂,咬了过去。这次冲的不是脖子,是上面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角落有张窄床,医生显然在这里住了很久,好在暗室的柜子里备用着更换的床褥,浅蓝色的床单飘起又铺开,像是新的一片天地。
  祝安没有把控好力度,痛得冷汗从额角滑下来,许愿问他要不要我来?嘴被祝安捂住,那手心滚烫,有茧,磨在许愿脸上痒酥酥的。
  好像一起回到出生那天——
  他们变得很小、很小。
  在绯红的花海深处读书,光透过花的缝隙洒落,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他们读着彼此,不是用低睐的眼睛,只用手指。
  祝安是一册被许愿反复翻阅的旧书,皮肤的纹路是盲文,疤痕都是注释,呼吸的轻与沉是逗号和句号。许愿用指腹去辨认那些凸起、凹陷、断裂的笔画,读过祝安的前半生。
  他读到漫长的雨季。
  雨声漫漶,从屋檐上的滴答,后变成哗啦,再后来整个世界都被雨水填满。
  他们的身体在动荡中起伏,两只被风暴卷在一起的船,木板摩擦木板,缆绳缠绕缆绳,船舱灌满了水,咸的,腥的,温热的。
  许愿成了一只船,被海所容纳。
  一次潮汐后,海水慢慢变浅、海面变得干燥,船只登上新大陆。那是一片广袤的大地,滚烫无比,许愿赤裸地行走在上面,无所谓脚掌被砾石割破,被荆棘刺穿,被烈日灼伤。
  他走过锁骨拢着的凹陷的湖,水面映出半轮月亮,那是祝安的眼睛;
  他走过肋骨排列成的梯田,每一级上都长满荆棘,顶尖挂着汗珠;
  他走过血肉聚成的温暖的沼泽,把自己陷入其中;
  他知道这是一片没有尽头的土地,前方永远是新的山脉、新的河谷、新的冻土带——永远,允许他的冒进。
  花海燃烧,书页翻动,雨声连绵,船只浮沉,大地延伸。
  23:59:59。
  0:00:00。
  在今天与明天的交点,他们得到了彼此的礼物。


第15章 回家(下)
  “你知道医生是我的人。”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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