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姐姐胡乱揉乱我的头发，猛地站了起来。
　　“好了，吃饭吧。你明天还要做副作用测试，总不能病恹恹地去。”
　　我瞟了一眼对讲机方向，姐姐便拽起我的手。
　　“他说会走的。今天天气糟透了，他马上就会走的。”
　　但季旻并没有马上走。
　　在姐姐所言非虚的恶劣天气里，他固执地站了好几个小时，明明冻得脸色发白，却依旧直直盯着我房间的窗户，仿佛知道我就在里面坐立不安，偷偷向下望着他。
　　姐姐故意一次次把我拉出房间。我应姐姐的请求，将治疗中心官网上的说明翻译后，再回到房间时，季旻已经不见了。
　　望着夜幕开始降临的外面，我苦涩地叹了口气，嘴里满是苦味。
　　那天晚上，尽管医生建议要充分睡眠，我却几乎没能入睡。
　　第二天走进客厅时，姐姐对我肿起的眼睛视而不见。我们在上午稍晚时出门，抵达了医院。
　　“需要留院观察一小时。实际上，排斥反应大多在注射后十几分钟内就会立刻出现，但这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医生拿起一支光是看着就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粗大注射器说道。
　　预计药效会持续大约三小时，注射后信息素腺会进入麻醉状态，注射者本人也会变得非常迟钝。
　　我起初不太理解“变得迟钝”是什么意思，但接受注射后立刻明白了。
　　感觉就像全身麻醉后刚刚苏醒，四肢感觉异常沉重，连脑子也转不动，几乎什么想法都没有。
　　大约过了五分钟，注射室里原本隐约可闻的护士的葡萄柚味信息素突然消失了。不仅如此，因紧张而再次漫无目的扩散开来的我的信息素，也瞬间踪迹全无。
　　“还好吗？”
　　姐姐走近躺在病床上的我，担心地问道。
　　在恍惚之中，我无论怎么吸气也感受不到姐姐身上那股总能闻到的烟熏木质香，这让我兴奋起来。
　　简直……就像变回了Beta一样！只不过是一个大概连续熬了48小时没睡、脑子完全转不动的、异常迟钝的Beta。
　　“没有出现排斥反应，幸好药物适配。”
　　医生像打量一头温顺的牛一样，慢吞吞地眨着眼观察我，然后下了结论。
　　我说自己感觉怪怪的，就像把头撞进了鱼缸里，她听了甚至微笑起来，说那本来就是药效的一部分。
　　在医院等了一个小时后，我带着久违地变回Beta的感觉重新走到了外面。
　　穿过医院走廊时，空气中只有干燥的消毒水气味，病人留下的各种微弱气息反而闻不到了，这感觉有点奇妙。
　　看来，闻了一个多月信息素的生活，似乎让我对世界上飘荡着的那些五花八门的味道变得熟悉起来了。
　　“我以为只是麻醉信息素腺，没想到连你都被麻醉了。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就像睁着眼睛做梦的人吗？”
　　姐姐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不停眨眼的我，笑了出来。
　　“不知道。我什么想法都没有，感觉真的像半睡着一样。”
　　“那正好，反正你坐飞机的时候也会一直睡嘛。现在也直接睡吧，到家我叫你。”
　　姐姐说着，将车驶出了地下停车场。午后的阳光很刺眼，但我真的很快就打起瞌睡来。
　　快到家附近时，我甚至流着口水呼呼大睡了。要不是姐姐急刹车，我大概会那样毫无知觉地直接睡到车子开进车库吧。
　　“呃啊！”
　　向前倾的身体被安全带猛地拉住，又向后重重撞去。我皱着脸环顾四周，看到姐姐车前插进来一辆熟悉的车，瞪大了眼睛。
　　季旻的车拦住了正要开进车库的姐姐的车。
　　车门打开，季旻走了出来。姐姐立刻凶巴巴地挑起眉毛，准备下车。
　　“姐，等一下。”我开口了，“我下去吧。我……现在这个状态应该没问题。”
　　“可是……”
　　“真的没事。我就说几句话，马上进去。”
　　我瞥了一眼手表说道。医生说药效大概会持续三个小时，所以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应该足够了。我下了车，走向季旻。
　　“非得做到这种地步你才肯出来啊。”
　　季旻瞪着我，大步走了过来。
　　因为药效全身都变得迟钝的我，连后退都没想到，只是呆呆地盯着已经走到我面前的季旻的脸。
　　“……脸瘦得好厉害。”
　　我无意识地喃喃着，抬起了手。手指碰到他变得粗糙的脸颊时，季旻明显地身体一颤。
　　“又不好好吃饭了？瘦了好多。”
　　“……演技也不错啊，别人看了还以为你是真担心呢。”
　　他的眼神似乎动摇了一瞬，随即粗暴地甩开了我的手。
　　“我是真担心。你这样，我真的在意得要疯了。”
　　我在恍惚的状态下，慢吞吞地叹了口气，看着他。
　　“别开玩笑了。真在意的话，会像这样说要走就走吗？会在走前几天单方面通知吗？如果我没来找你，你是不是就打算连面都不见直接走了！”
　　“对不起。但行程确实定得太急，我自己也晕头转向的，现在光是出国前要处理的事情就堆成山了……”
　　“那我连在那堆要处理的事情里都排不上号，是吧。”
　　季旻抱起胳膊，呵了一声。虽然是一副嗤笑的表情，但嘴唇的颤抖却无法掩饰。
　　“别那么说，阿旻。”
　　看到他那副像因受伤而炸着毛的猫一样不知所措的样子，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伤害了他。
　　这个事实让我痛苦不堪，也让我讨厌造成这一切的自己，于是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季旻看着发抖的我，愣了一下，低声骂了句脏话。他粗暴地扯下围着的围巾，给我围上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季旻用比刚才更冷静的声音问道。
　　“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明明很开心。那天……是因为晚宴上的事吗？对我失望了？所以现在连见都不想见了？”
　　“我没有对你失望。晚宴上的事我早就忘了，就像昨天说的，我既不讨厌你也不恨你。与那次的事完全没关系，我只是……想把学业完成再回来。”
　　听了我的话，季旻的表情扭曲了。
　　“就这样……就这样突然说要走？太荒唐了，简直太荒唐了！你走了，那你现在在做的事怎么办……”
　　季旻顿了顿，死死盯住我。
　　“合约会作废。你走后，我不会再续约了。”
　　我对这句早有预料的话，只是默默垂下了视线。
　　昨晚看到季旻找到大门前，姐姐跟我提起了工作的事。她说，我走了之后，季旻大概会解除合约。
　　姐姐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的我，把手搭在我肩上，说没关系，说反正这交易本就是靠季旻一个人的好意开始的，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别摆出那副死相。这段时间我们自己也一直在成长，就算承宣那边不续约，我们也不会马上完蛋的。”
　　姐姐看着我阴沉的表情笑说道。
　　“所以啊……工作一点都别操心，先想着怎么恢复吧。等你回来，就能看到我们凭自己本事追上崔乐志那家伙了。”
　　姐姐大概是察觉到我意气消沉，故意更加夸张地啪啪拍着我的背，叫我什么都别担心，把这边的事全忘了，只管走就是了。
　　“……知道了。那下个月开始，就当没有续约这回事了。”
　　听我有些冷淡地吐出这句话，季旻瞪大了眼睛。他难以置信似的，直勾勾地盯了我一会儿。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吧？你们公司最大规模的交易对象就要飞了，你们又得像以前那样，去讨好那些小老板，点头哈腰了。”
　　“我知道。反正本来就是每个月续签的合约，总有一天会结束的。一开始就是看你心情决定的合约，我不会埋怨什么的。”
　　听了我的话，季旻没有回答。他只是脸色苍白地、失魂落魄地望着我。
　　“……你是真的打算走啊。”
　　“阿旻，我走了以后我们也可以一直联系的。我不是一去不回了，我说过的，我会尽快回来。而且可以打电话发消息。想见面的话，还可以视频通话。”
　　“突然要走的人，凭什么保证不会突然断了联系？”
　　他眼神动摇，喃喃道。
　　“阿旻，我绝对不会……”
　　“别走。”
　　季旻猛地抓住我的手说道。那颤抖的声音让我吃惊地抬起头。
　　“别走。我……我能做的，我都会做。所以留在这里。”
　　我能看到季旻的眼珠在颤动。不仅是眼珠，连肩膀也在细微地发抖。我意识到季旻已经完全陷入了恐慌状态。
　　“我，是我错了。有让你难受的地方，我会改。不管什么，只要你告诉我，我都会努力，所以……”
　　“阿旻，求你别这样，我不是因为你才走的，我不是因为讨厌你才走的，和这些完全没关系。”
　　我试图抽出被他紧紧抓住的双手，想让他冷静下来。但他反而猛地一拉我的胳膊，把我抱进了怀里。
　　那拥抱是绝望的，好像我立刻就要飞上天去似的。
　　比起他像孩子一样缠上来的举动，更让我吃惊的是相触的身体竟是如此消瘦。
　　几个月前从衬衫缝隙间隐约可见的结实肌肉，仿佛只是幻影，如今已完全消瘦下去。
　　“那……那为了我，别走。”
　　“你……”
　　“你说我是家人，是兄弟，现在你要抛下家人离开吗？”
　　那家伙绝望地凑到我耳边，低声呢喃。
　　“谁说要抛下了！真的不是因为……”
　　我斩钉截铁地反驳，却瞬间惊愕地住了口。因为脸颊上感受到了某种湿润而滚烫的触感。
　　我缓缓转动视线，看到近在咫尺的季旻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盈满了泪水，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那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随即顺着被寒风冻得通红的脸颊，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我几乎屏住呼吸，凝视着季旻像个孩子般泪流不止的模样。
　　这家伙连小时候都极少掉眼泪，此刻却哭得停不下来，简直不像现实。好像有什么东西错了。感觉非常不对劲。
　　“求求你……求你别丢下我。我爱你，我说我爱你。”
　　季旻用闷闷的、几乎哽咽的声音，小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