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可惜，与姐姐的信任相反，我完全没能做好。
　　初次分化后大约一周，我过得一塌糊涂。首先，适应变化后的身体，难度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我完全不知道空气中竟然飘荡着那么多种信息素。
　　就拿我们家来说，空气中就隐隐约约飘散着姐姐身上散发的烟熏木质香、家政阿姨那种仿佛熟透了的香蕉味，还有偶尔来访的园艺师傅的苹果香。
　　据姐姐说，只有极优性才能完美隐藏信息素，而所有人平时都会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信息素。所以，作为分化者，本能上就能隐约感知到彼此的信息素。
　　但我大概是因为从未感受过信息素，空气中那些“微弱”的信息素，对我来说都感觉过于强烈了。
　　去医院做检查时，光是走廊里传来的众多其他患者的气息，就让我一阵反胃。医生身上那股过于熟烂的橙子味，让我整个诊疗过程中都头痛欲裂。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辈子活在黑暗里、后来才恢复视力的人。
　　如果一个人生来就看不见，眼前却突然铺开了各种光影和几百种颜色，肯定会吓得魂飞魄散。我也一样，对自动感知到的各种信息素感到头晕目眩。
　　医生说时间久了总会习惯，最终会变得无所谓，但眼下光是出门本身就够吃力了，我难免感到沮丧。
　　然而，比起他人信息素带来的过于强烈的刺激，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信息素。
　　在像自己房间这样熟悉舒适的环境里，集中精神的话，倒也不是做不到。
　　但只要遇到稍微陌生或感到压力的状况，就会像分化那天一样，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四处弥漫。
　　去医院检查时也是如此，我简直就像在向几十个陌生人散发“我好害怕！太可怕了！”的信息素。
　　幸好因为是劣性，信息素较弱，可以用姐姐带来的消除剂解决。但其他患者投来的、像看怪人一样的目光，之后好几天都会突然浮现在脑海里，让我垂头丧气。
　　医生对此只是一再重复同样的话：这只能靠自己练习领悟。练习时如果有Alpha帮忙，会更容易些。
　　姐姐甚至请了一周假，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帮我练习控制信息素。
　　但我只是一次次失败。无论怎么努力，只要一离开自己的房间，信息素很快就会紊乱失控。尤其是我心里一着急，信息素控制就变得更难了。
　　在努力帮助我的姐姐面前，我简直无地自容，成功的频率反而更低了。
　　上网查了一下才知道，像我这样分化较晚的Beta遇到这种难关是很常见的。尤其是像我这种在青年时期罕见地发生性状转变的情况，信息素控制会更加困难，甚至可能影响日常生活。
　　我看到一个统计，30岁以下的Beta如果经历性状转换，自杀率接近百分之五十，这让我大受打击。
　　我好像明白分化第一天，当我问起我同龄的分化者是否都过得很好时，姐姐为什么会犹豫了。
　　据说这些人自杀的最大原因之一，是在社会关系中遭受的挫折。
　　毕竟信息素控制不熟练，容易陷入孤立、排挤，也很难被他人完全认可为合格的Alpha或Omega，从而患上抑郁症。
　　“真是太过分了……”
　　我浏览着一篇关于国外一位三十岁出头、分化较晚成为Alpha的Beta青年自杀的报道，失落地喃喃自语。
　　作为Beta生活时，我总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没想到变成Omega后，我的社会关系似乎也不会一帆风顺。
　　事实上，除了姐姐，还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分化成了Omega。家里的阿姨都放了假，公司那边也通知说我遭遇了交通事故，正在休养。
　　我忙于适应天翻地覆的世界，手机从“那天”之后就再没开过机。
　　朋友们肯定会担心，但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他们说。结果，在这三周以来，我选择了回避这条最容易的路。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完全不想念朋友们。恰恰相反，即使在近乎隐居的生活中，我也每天都在想着其他人。
　　更准确地说，是在想如果告诉他们我变成了Omega，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朋友们当然会理解。虽然从Beta楚星辰变成了Omega楚星辰，但我还是同一个人。他们甚至可能比我更轻松地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开玩笑地调侃我，说我以前总嚷嚷着精神上是Alpha，结果却变成了Omega。
　　但是，他们会理解我控制不了信息素吗？
　　当然，开始大家都会说没关系，只要花时间努力，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但是……如果我永远都好不起来呢？
　　为了诱惑或威胁而刻意释放信息素，与带着各种情绪、无法自控地散发信息素，这两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一个成年人无法控制信息素，就跟无法控制排泄差不多。
　　担心朋友们能否接受我不成熟的信息素控制，就跟担心我在公共场所失禁后朋友们能否理解一样。
　　光是需要这种担心本身，就足以引发深深的自责。
　　真的能和需要不断迁就的人建立正常的人际关系吗？每当脑海中浮现这样的疑问，我就感到无比抑郁。
　　我开始每晚都做噩梦。
　　大多是梦见自己在公共场所无法忍受别人的信息素而昏倒，或者反过来，梦见自己控制不住信息素四处散发，被人指指点点。
　　梦见姐姐举手投降说再也受不了了，或者梦见朋友们带着轻蔑的表情背过身去，也都是家常便饭。
　　但过去三周里，我最常做的梦……是季旻出现的梦。
　　其实，自从像小孩一样哇哇大哭着和他大吵一架之后，我就下意识地尽量不去想季旻。
　　不是因为讨厌他了，或者再也不想做什么朋友了。恰恰相反，那天吵架时，我因为剧烈的分化痛，情绪过度激动了。
　　我大喊大叫，嚎啕大哭，甚至像推开什么脏东西一样推开了他。
　　我怕季旻现在对我已经彻底没感情了，怕他觉得再也无法和我做朋友了。
　　虽然高烧让我对当时的状况记不太清，但他瞪大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大喊“滚开”的表情，却异常鲜明。
　　幸好，看姐姐对工作的事没说什么，我和他签的合约似乎依然有效。但我们之间，显然存在着需要化解的隔阂。
　　这是通过短信或电话之类难以化解的、深深的隔阂。
　　但我实在鼓不起勇气去面对季旻。
　　对父母都难以启齿说成了Omega，对季旻？让我去告诉他我一夜之间变成了Omega？该死，我连他会有什么反应都想象不出来。
　　青云说过的话也好，晚宴上人们的议论也好，或许季旻真的对Omega有排斥感也说不定。结果突然间，却听到最要好的Beta朋友成了Omega的消息。
　　而且这朋友连信息素都控制不好，动不动就散发出那种情绪暴露无遗的信息素。对，带着情绪的！这点非常关键。
　　还是Beta的时候，我并不明白Alpha和Omega用信息素交流是什么意思。但现在，我完全理解了信息素是和表情同等重要的表达手段。
　　因为姐姐为了帮我理解，特意释放了带有各种情绪、各种信号的信息素。
　　多亏如此，我才知道信息素除了单纯的威胁或诱惑，还能承载许多不同的感觉和情绪。
　　多掌握一种出色的表达手段，本是值得庆贺的事。问题在于，我把这表达手段用得一团糟。
　　胡乱释放信息素，意味着连要在信息素里放什么信号都决定不了。说白了，就像个不经思考、把心里话全倒出来的小孩一样，我的内心完全暴露无遗。
　　所以姐姐最近对我是不是忧郁、有多不安多痛苦都一清二楚。
　　可是，如果我……在季旻面前犯了同样的错误呢？（以现在的状态，这是百分之百会发生的事。）
　　说是去见突然变成Omega的Beta朋友，结果朋友却胡乱散发出在说“我爱你！我太喜欢你了受不了了！求你别讨厌我！”的信息素。
　　哦，天哪……！光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
　　口头告白好歹是我可以主动准备和选择的，但信息素的情况……简直就像装在透明盒子里的我的心，被季旻一览无余！
　　所以，我没敢联系季旻。一旦联系，肯定要见面，可我还没准备好。
　　更烦人的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准备好。医生说，最坏的情况，熟悉控制信息素可能要花好几年。
　　对我来说简直是要疯了，难道要我当几年隐士吗？天性就是喜欢出门见人的我，最近的生活简直生不如死。


第54章 
　　我在晚宴现场。
　　挂满圣诞装饰的晚宴现场气氛热烈，人们谈笑风生。我茫然地在人群中走着，发现了大厅中央的季旻。
　　他看到我，扬嘴一笑，嘴唇动了动，示意我稍等，他马上过来。
　　那一刻，我知道这是梦。而且是过去几周、几乎每天重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噩梦。
　　因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冷汗直冒，嘴唇干裂，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跑。
　　但梦里的我，一如既往地像被蛊惑般走向季旻。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人们簇拥着他的中央。
　　就在这时，四面八方猛地弥漫开刚割过的青草气息，浓烈得惊人，足以覆盖整个晚宴现场的大量信息素。
　　其中，我对季旻的炽热情感赤裸裸地翻涌着。
　　瞬间，人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大厅里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我。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我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地拼命摇头，连自己否认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人们只是用轻蔑的眼神死死盯着我，而季旻就站在中央，难以置信地紧皱着眉头。
　　我们的视线对上，我读懂了他眼神里的轻蔑，身体瞬间僵硬了。
　　通常，梦到这儿就该醒了。
　　但今天，第一次，梦里的季旻拨开人群，走到我面前站定。
　　“原来是Omega啊。”
　　季旻说道，声音非常公事公办，冰冷得仿佛根本不认识我。
　　“还以为你是Beta。你骗了我。”
　　我想说我可以解释，现在就解释，但梦里的嘴巴像被人死死按住一样，怎么也张不开。
　　看着我痛苦得瑟瑟发抖，季旻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表情逐渐变得严厉，他肯定感觉到了我信息素里赤裸裸地包含着的、对他的渴望。
　　“……居然还想要我。”
　　季旻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嗤笑，朝我又走近了一步。他微微低头，与我四目相对。
　　“真不自量力。”
　　那一瞬间，周围爆发出刺耳的哄堂大笑。人们瞬间挤到我们中间，随即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连信息素都控制不好，还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