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我迟疑片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摇杆靠得很近，我的右肩碰到了他的肩膀。我微微一颤，但他似乎毫不在意，我也将视线转向了屏幕。
　　嗯，既然这样，那就让他见识一下我从小学到现在除了吃饭就是打游戏练出来的实力吧。
　　虽然这家伙上次打游戏恐怕得追溯到猴年马月了，胜利基本是手到擒来。
　　……
　　“……什么啊？这、这怎么回事？这肯定是机器有问题！摇杆没反应啊！”
　　没过多久，我竟然被连续KO了七次，难以置信地对着无辜的按钮一通猛敲。
　　“辰辰，讲点道理，别赖机器。”
　　季旻看着我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露出了他那特有的、让人火大的笑容。
　　“不是，真的！摇杆反应速度明显不一样，你的角色反应速度也太快了吧！”
　　“是你手太慢了吧。”
　　“靠，我游戏人生都超过二十年了好吗？大部分游戏我都是顶级段位。”
　　“刚才不是还说现在不太打游戏了吗。”
　　听到季旻的话，我装作没听见，只盯着屏幕。
　　“不管了，再来！再来一局！”
　　“没币了。”
　　“我去换！你等着！我刚才只是手还没热开而已。”
　　我摸索着翻遍口袋，把钞票全换成了硬币。
　　游戏实力本是我最有自信的领域，可居然被季旻打了个七连败，这让我有些发懵。那家伙看起来明明只是懒洋洋地晃着摇杆，根本没费什么劲！
　　“哈，好了，我现在找到感觉了！”
　　在又一次毫无还手之力地连输三局后，我终于找回了手感。第一次把季旻的角色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的兴奋难以言表，我又是一顿猛攻，专注得嘴唇都发干了。
　　我激动得满脸通红，手指啪啪地敲着按钮。上勾拳，回旋踢，最后是十三连击！季旻的角色在空中短暂滞空，然后无力地摔落在地。屏幕上亮起了KO的标志。
　　“我说我找到感觉了吧？”
　　我得意洋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转头看向季旻。
　　本以为他会说些讨人厌的话，可他却只是愣愣地盯着我，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有点怔忡的样子。
　　哈，这家伙该不会是被我的胜利惊得魂都飞了吧。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整个人僵住的样子有点好笑，我便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这才像从幻想中惊醒似的微微一颤，视线唰地转回了屏幕。
　　“你该不会因为输了一局就闹别扭吧？”
　　看着目不斜视、只盯着前方的季旻，我窃笑着问道。
　　“想多了。”季旻没好气地回答。
　　“哎哟，明明就是闹别扭了，好胜心还是这么强。输了一局就气成这样，脸都红了。”我看着他那微微泛红的脸颊说道。
　　季旻没有回答，只是斜睨了我一眼，突然叹了口气。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天下第一的可怜虫，或者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让我有点不爽。
　　“该走了。不早了。”
　　季旻瞥了一眼手表，站了起来。
　　“诶诶，我刚找到感觉呢，去哪儿啊？”
　　“下次来的时候再玩，不就行了。”
　　那家伙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小气鬼，自己输了就想走人，下次一定要从一开始就把他打得落花流水……我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收拾剩下的硬币准备起身，动作却顿住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才刚教训过自己松懈的神经多久啊，怎么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我居然那么自然地就在想下次见面要怎么赢他，这个事实让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被硬拉出来，结果比叫我来的人玩得还开心。楚星辰，你真是个冤大头吗？
　　“说好了下次再玩。电梯来了，快点过来。”
　　看到季旻像在招呼超市玩具区耍赖不肯走的小孩一样，对我招手示意“快过来”，我更加感到幻灭。
　　“真是没救了，没救了。游戏中毒这一点倒是一点没变。”
　　电梯下降的途中，季旻不知道我内心正陷入深深的苦恼，还在不停地招惹我。
　　“你该不会是因为还想打游戏才这副德行的吧？”
　　“才不是！”
　　“不是才怪。刚才还笑得傻乎乎挺开心，一说要回家就蔫了。”
　　“笑？我什么时候笑了？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只是因为你叫我出来才待在这里的！我，我玩得很开心什么的，这种荒唐的错觉你可千万别有，我会很困扰的！我现在只是在工作而已！”
　　“笑得那么开心，结果一点都没觉得好玩？”
　　“完全没有，一点都没有！”
　　“可我觉得挺开心的。”
　　“你当然开心了，你是那个随心所欲使唤人的……嗯？”
　　我突然停住，呆呆地看着抱着胳膊的季旻。
　　“我说，我玩得非常开心。”
　　“什、什么意思？”
　　“好久没和你一起打游戏，想起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只要有几枚硬币，几个小时眨眼就过去了，腿麻了都不知道，就已经和你一起蹲在游戏机前玩上一整天了。说起来，那个游戏还是你教我的。”
　　季旻微微笑了笑。不是嘲笑，而是那种回忆起旧时光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笑容。
　　“我偶尔会玩那个游戏。在想以前的事的时候。不过大概是因为年代久远，很难找到有那台机器的游戏厅了。”
　　我惊讶地眨了眨眼。我就觉得他那技术不像是十几年没碰过的生手，难道他真的自己一个人玩过那个游戏？而且还是因为想念过去？
　　“不过，就算好不容易找到玩上了，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电梯门开了。那家伙瞥了我一眼，补充了后半句。
　　“因为旁边没有你。”
　　季旻用低沉的声音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我僵在原地片刻，直到电梯门快要关上时才手忙脚乱地跟了出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笨蛋？”
　　我跑过去，对着正要上车的他喊道，而他笑嘻嘻地转过身，简短地回了一句，随即开车离去。
　　不知为何，他那样子，和少年时期那个一边抱怨一边又有些害羞的他重叠在了一起，我不由得眨了眨眼。
　　“大哥？不上车吗？”
　　小关从后面拍了拍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呆呆地望着季旻渐渐远去的车子。
　　“您没事吧？”
　　“啊？啊……”
　　我避开小关那带着疑惑打量我的目光，摇摇晃晃地上了车。小关在车里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没什么意思。因为旁边没有你。”
　　电梯里季旻低沉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反复回放。我用力甩了甩头，赶紧望向窗外。
　　该死，那家伙吃错什么药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忽然想起玩游戏时，那家伙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他当时是真的单纯感到开心吗？就像我什么都没想，只是纯粹开心那样？
　　“…那家伙的心情关我屁事。”
　　嘴上装作毫不关心，其实我很清楚自己对这个问题的在意程度。
　　在一起就会开心的人。说到底…不就是朋友嘛！
　　每次那家伙提起什么旧友，我都以为是挖苦，但或许不是。
　　他在我手机里存自己名字为“季旻”，动不动就把我叫去参与他的私人行程，两人独处时表情偶尔会变得柔和……那些一直以来隐隐约约的怀疑，此刻变成了确信。
　　季旻这混蛋是想和我重新做朋友！
　　“这他/妈不是疯子吗？”
　　我忍不住吼了出来，正随着音乐摇头晃脑的小关吓了一跳，偷偷看我眼色。
　　我摆摆手示意没事，却忽然从后视镜里瞥见自己涨红的脸。
　　其实也不奇怪。毕竟突然知道了这么荒唐的事实！
　　中学时我那么道歉，他摆出一副这辈子都不会再交朋友的样子，为什么现在又这样？而且，他还是让姐姐事业变难的罪魁祸首。
　　所以简单来说，他不仅是我个人的仇人，也是家里的仇人。所以，不管他出于什么理由想再和我拉近距离，都最好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打开车窗，吹着初夏的风，下定决心下次见到那家伙一定要说清楚：我不知道你突然抽什么风，但我绝对不是你朋友，也完全不想是。
　　可是…真是这样吗？
　　心里突然冒出的念头让我一激灵。季旻打电话来的时候，我真的只是感到了困扰吗？和他见面时，真的只当是纯粹的工作吗？
　　“…看来我没资格骂人家是疯子。”
　　我望着闪烁的夜景，无力地低语。因为我忽然明白，后视镜里自己涨红的脸，并非因为荒唐或愤怒。
　　想到季旻想和我重新做朋友时，那些作为仇人相处的漫长岁月、生意上的摩擦，我一件都没想起来。
　　我只是感到无比高兴。因为和他重新成为朋友，是我从中学时就深埋心底、早已放弃实现的愿望。


第33章 
　　“呃呃呃嗯……”
　　“哎哟，吓我一跳。”
　　姐姐关灯后摸黑穿过客厅，看到我上半身瘫在沙发上哼哼唧唧，猛地停住脚步。
　　姐姐啪地打开灯，我像寄居蟹缩进壳里一样，用双手捂住眼睛，把脑袋往沙发角落塞。
　　“楚星辰，喝了酒就回房间睡去，别在客厅挺尸。”
　　“我没喝酒！”
　　“没喝酒那你这是干嘛？赶紧进去洗漱睡觉，都过半夜了。”
　　“我在思考人生，所以别管我。”
　　我用濒死般的声音道。姐姐咂了咂舌，随即在我旁边一屁股坐下。
　　“又怎么了？今天也去见承宣了？”
　　对于姐姐的问题，我只是摇头代替回答。
　　不知怎么的，季旻那家伙自从上次一起看电影后，整整三天都没联系我。明明平时就算不见面，他也会坚持打电话或发消息来烦我，这实在反常。
　　但我心里其实觉得庆幸。因为确信季旻想和我重新做朋友后，每次和他通话或见面，我都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
　　我们又不是九岁小孩了，那么多年都像仇人一样互相龇牙咧嘴，怎么可能一瞬间就变回嘻嘻哈哈的亲密朋友？更何况，他还是让姐姐放弃原先生意的元凶，这不就跟家族的仇人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