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正好那时奶奶端着茶和苹果派过来了。奶奶看了看气鼓鼓的我和抱着胳膊偷笑的季旻，笑着说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总像小孩子一样。还说平时几乎没什么表情的季旻，幼稚起来的样子特别有趣。
　　我兴奋地喊道，看吧，连奶奶都知道你幼稚。看着难得显得有些慌张、望向奶奶的季旻，我正无声地咧嘴笑着，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太开心了，不由得愣住了。
　　同时，我也意识到现在这情形感觉太过自然和轻松，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我现在明明是为了讨好拥有甲方权利的季旻，才被牵着鼻子到处跑的可怜虫！可为什么我会这么自然地跟他斗嘴，就好像我们真的是朋友一样？
　　季旻突然一脸严肃地停下动作，看着眉头紧皱的我，咂了咂舌。
　　他说我吃那么多还把甜点一扫而空，急着上厕所是理所当然的。奶奶也说今天汤对促进肠道蠕动特别好，让我赶紧去趟洗手间。
　　该死，不是那样的！为什么没有人认为我在思考重要的事情啊？但被他们说着，感觉肚子好像真的有点疼了，最后我只好拖着脚步去了洗手间。
　　那天，我坐在马桶上，对自己松懈的精神进行了反省。
　　见季旻只是工作而已，而且还是因为他那隐晦的威胁，我才不得不接下的讨厌工作！
　　所以，我不该觉得轻松，感到开心就更离谱了，那不就真成了帮人数钱还傻乐的冤大头了吗。
　　“别迟到。”
　　我正沉浸在思绪中，被电话那头季旻的声音猛地拉回现实。
　　“不会迟到的。我什么时候约会……不对，什么时候约定时间迟到过……”
　　我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单方面挂断了。我“呃”了一声，瞪着手机，然后深深叹了口气，继续爬楼梯。
　　“没迟到吧？”
　　那天晚上，我跑上CK商场的六楼，发现那家伙优雅地站在一边，便气喘吁吁地走了过去。
　　明明提早出发了，但路上堵得厉害，六点五十五分才到停车场。
　　等电梯等得不耐烦，最后慌慌张张地从紧急楼梯跑上来，感觉像跑了一场马拉松似的头晕目眩。
　　但我还是得意洋洋地把手机屏幕上显示的“7:00”递给他看。季旻不感兴趣似的耸耸肩，转过身去。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旁边，环顾四周。
　　“什么啊，这里不是电影院吗？”
　　大楼六层分为书店、连锁咖啡馆和电影院。季旻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空气中飘着爆米花香味的电影院区域。
　　我在墙上挂满的大型海报间，发现了一张莫名眼熟的海报，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张黑白海报，背景是雨中的街道，一对男女情侣正哀切地凝望着彼此。
　　“呃……那个？”
　　那是很久以前，季旻在我家电视上看过，还看得眼眶湿润的一部经典法国电影。
　　“又重映了啊。”
　　我想起和如今连面容都已模糊的初恋王安琪一起去看电影时，贴着的就是这部重映版海报，不由得低声道。
　　“走吧，快开场了。”
　　“啊？等等，你该不会真想看那个吧？我、我也要一起？”
　　脑海里浮现出那部仅存模糊记忆、枯燥到极点的电影，我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畏难的表情。
　　“我看那个百分之百会睡着吧？再说了，你去看电影干嘛非要拉个人一起？”
　　“一个人看太冷清了。”
　　“你说什么？”
　　面对这个面不改色、厚脸皮的家伙，我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颈。
　　“你身边不是人多得很吗！怎么回事，不是有司机吗！上次我还看到有秘书来着。”
　　“他们都有各自要忙的事情。”这家伙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那你的意思是我就是个没事干的闲人咯？”
　　季旻沉默地看着我，那表情分明就是在说“难道不是吗”，我只好“呼”地做了个深呼吸。啊，这小子真是。
　　“进去吧。”这家伙瞥了一眼手表说道。
　　我带着过去三个月里，被他突然拉去看莫名其妙的美术展或古典音乐会时那种认命的表情，跟在了他身后。
　　或许是因为最近热门系列的新片上映了，我们要看的这部电影所在的影厅空荡荡的。
　　想到接下来两个小时要全神贯注谨防打瞌睡，我不由得一脸死相。
　　我瘫坐在座位上，呆呆地看着正在播放广告的银幕，季旻却悄悄站了起来。
　　我还以为他是去洗手间，结果没过一会儿，回来的他胳膊上挂着爆米花和饮料。
　　“搞什么？”
　　“想吃。你拿着。”
　　季旻说着把爆米花桶塞给了我。我还没来得及抱怨自己是不是成了爆米花桶支架，广告就结束了，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电影果然如预料般，从一开始就无聊透顶。女主角静静坐在房间里对着镜子凝视的镜头没完没了，我的眼皮已经开始发沉了。
　　我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季旻正一脸专注地盯着银幕，就像当年在我家聚精会神看它时一样。
　　爆米花是他说想吃才买来，塞给我之后，他自己却碰都没碰。
　　我悄悄捏起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本来只想吃几颗的，但尝了发现是我喜欢的口味，就一颗接一颗停不下来了。饮料是橙味汽水，是我从小就一直喝的那种，结果不知不觉就喝得只剩冰块了。
　　这期间，电影仍在交替展示着男女主角枯燥的独白。
　　我又一次用余光瞥向季旻。即使在黑暗中，他侧脸的阴影也清晰分明，简直像在美术室里看到的石膏像。长长的睫毛下，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让我有些意外。这家伙正用那种仿佛少年凝视着新游戏机般、完全被迷住的眼神，观看着这部无聊透顶的电影。
　　感觉很奇怪。这个进口让无数人坠入深渊的药剂，管理着向Alpha们供应Omega的肮脏娱乐夜店，被业界称为“狠角色”的男人……竟然会露出如此感性的表情。
　　不知怎的，有种在偷窥别人内心深处的感觉，但我却无法移开视线。因为在他那张此刻显得如此柔和、细腻、甚至有些脆弱的脸庞上，我仿佛看到了过去认识的那个、外表带刺实则比谁都温柔的少年。
　　突然，一股强烈的思念堵住了胸口，那情感强烈到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看什么？”
　　季旻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看着我。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几乎是失神地直勾勾盯着他。
　　此刻注视我的季旻，脸上早已恢复成那副坚硬、漠然、完全看不透心思的男人模样。
　　我没有回答，而是猛地扭过头，假装搅动早已空了的爆米花桶。季旻啧啧咂了咂舌，重新看向前方。我一直盯着地面，直到翻腾的胸口平静下来。
　　真是可笑。看着那个讨厌的家伙，竟然会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思念。
　　该死的，清醒点，楚星辰。
　　我强行把视线转向银幕，僵硬地固定住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昏沉中感觉到有手落在头上。那触感很轻柔，很小心，让人舒服，只是枕头太硬了，不太舒服。
　　而且，当我发出“嗯……”的声音皱起脸时，枕头居然还带着低沉的笑声震动了一下。
　　“小关啊……开车稳一点嘛……”
　　我嘟囔着，但小关没有回答。枕头反而震动得更厉害了，我终于睁开了眼，看到的是旋转了90度的屏幕。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正在播放片尾字幕的银幕，直到被猛地一推的感觉让我挺直了身子。
　　“真是花样百出。”
　　季旻拍了拍肩膀，用看可怜虫的眼神俯视着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什、什么啊！”
　　“再怎么推，也改不了靠着旁边人脑袋睡觉的毛病呢。”季旻说道。
　　该死，看来从学生时代起，一有心事就睡觉的习惯在这里也发作了。当然，这部晦涩又无聊的电影也功不可没。
　　但好笑的是，睡了一觉起来，心情反而好多了。刚才的烦乱和抑郁一扫而空，只是有点饿，还有点丢脸。
　　我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肩膀，看有没有留下口水印。幸好没有。
　　“讲点道理，看那种片子不犯困的人才奇怪吧？你多大个人了，连电影都不能自己看吗？我脖子都快僵了，就为了安抚你的寂寞。”
　　我为了掩饰尴尬，越发絮叨地走出了放映厅。
　　因为是工作日的晚上，电影院很冷清。我一边转动着脖子一边走向电梯，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看到了电影院角落里的小游戏厅。说是游戏厅，也不过是在不大的空间里摆了几台游戏机而已，而且看样子机器都很旧了，有几台的屏幕都是黑的。
　　亮着灯的机器中，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角色正在踢腿，那是小时候和季旻在游戏厅里，简直像吃饭一样频繁玩过的格斗游戏。
　　“现在站着也能睡着？”
　　季旻站到了发愣的我旁边。
　　“你这人说话真是……”
　　“看来你还是喜欢游戏啊。”
　　季旻顺着我的视线看去，说道。
　　“一般般。就是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闪，随便看一眼而已。”我耸耸肩回答道。
　　其实我现在依然非常喜欢游戏。房间里配备了所有最新的游戏机，休息日也经常整天打游戏、躺着。
　　但我不想在这个肯定早就“游戏毕业”了的家伙面前露出这种痕迹。
　　“喂，你去哪儿？电梯来了。”
　　季旻朝游戏厅走去，我朝他喊道。
　　季旻没有回应，我虽然抱怨着，最终还是跟着他走向了游戏厅。
　　“哇，这个……真的好怀念啊。”
　　我站到季旻正低头看着的格斗游戏机前。看着这台仿佛直接从童年回忆里蹦出来的老旧机器，不由得有些感伤。
　　从中学时代起，各种热门、有名的游戏我都玩过，但没有哪个能像小时候和季旻在狭小的游戏厅里蹲着玩上好几个小时的这款游戏那样让人心跳加速。
　　偶尔想起那时，我也会去附近的游戏厅看看，但因为游戏太老，基本找不到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干嘛，难道你想玩这个？”
　　季旻没有回答，而是在游戏机前坐了下来。小时候觉得那么大的屏幕，现在几乎要被他宽阔的后背挡住，感觉真是奇妙。
　　他把现金塞进旁边的硬币兑换机。
　　“不坐下？”
　　“我也要玩吗？”
　　“是双人机啊。”季旻简短地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