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进来时看到今日特选是青花鱼，果然桌子中央摆上了一大块烤得恰到好处、泛着亮色的肥美青花鱼。
　　“是我老伴亲手处理，用烤架烤的，他烤鱼可是一绝呢。”
　　奶奶把盖浇饭放在我和季旻面前说道，然后悄悄朝厨房那边使了个眼色，透过厨房那扇小窗，能看到一位白发老爷爷像猫鼬一样探出脑袋，正盯着我们看。
　　“每次有客人点鱼，他都会那样看着，大概是好奇大家吃得好不好，所以你们可得好好吃啊。小菜不够就说。”
　　奶奶对我和季旻笑了笑，随即又拖着托盘回厨房去了。
　　“你现在干嘛呢？”
　　我看着季旻很自然地拿起勺子，眯起了眼睛。
　　“吃饭啊。”
　　“不是，我还能不知道你在吃饭？把人叫出来，怎么突然就吃上了？你上次不是说事情改天再谈吗？改天不就是今天？”
　　面对摆满菜的桌子，我只好把背包又放回椅子上。
　　“我不按时吃饭就没办法集中精神。托某人的福，约好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害我错过了晚饭点。”季旻泰然自若地说着，开始用餐，“吃吧，这家老爷爷手艺很好。”
　　“哇，真是的……”
　　上次莫名其妙跟他喝了鸡尾酒，这次居然面对面坐着吃烤青花鱼。
　　我瞪着优雅动筷的家伙，最终还是拿起了餐具。因为早上没吃，午饭也只靠三明治对付，这飘着浓郁香气的烤鱼，对我而言简直诱惑难挡。
　　不过，要是季旻一说吃我就乖乖听话，总觉得有点伤自尊，于是摆出一副很不情愿的表情，舀了一勺面前的蔬菜汤喝，然后立刻瞪大了眼睛。
　　“……什么啊。”
　　这也太好吃了吧？蔬菜汤居然能这么清爽又味道鲜美？
　　我努力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又舀了一勺。再尝一次，感觉更美味了。
　　跟着郑州叔到处吃喝，也算喝过不少有名店的汤，但我敢自信地说，至今尝过的汤里，这家的最好喝。
　　我悄悄又吃了一口饭。连米饭软硬适中，米香浓郁，光是咀嚼米饭就满口生津。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了筷子。
　　“呼……”
　　夹了一小块烤青花鱼吃下后，我不自觉地轻轻叹了口气。
　　毫不夸张地说，我以前吃过的烤青花鱼跟这家比起来，简直就是罐头级别。怎么能做到外皮酥脆、内里软嫩？咸淡恰到好处，油脂适中，越嚼越香。
　　其实，好吃到令人惊叹的何止是烤青花鱼。就连每一道小菜都爽口得让人惊喜。
　　“好吃吧？”
　　季旻看着呆呆望着食物、眨巴眼睛的我问道。
　　“绝了！”我连头都点着，立刻回答。
　　本来想回一句“还行吧”，结果真心话自己冒了出来。季旻扑哧一笑，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颊微微发烫。
　　事到如今想挽回面子，可尝过美味的胃已经在造反了，我避开季旻的视线，再次拿起了筷子。
　　“我平时饭量没这么大的，只是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平常不这样。”我一边追加了两盘菜，又加了一次饭，一边辩解似的说道。
　　因为来送第二份盖浇饭的奶奶笑着说“承宣的朋友胃口真好，看着就让人高兴”，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谁说什么了。”季旻回了一句。
　　在我把菜一扫而光、干掉两碗饭的期间，这家伙连半碗饭都没吃完。
　　烤青花鱼好像也几乎全被我吃了，有点不好意思。
　　仔细想想，这家伙碰那条鱼，好像只有剔鱼刺并把它们堆在盘子边缘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想一次性弄干净方便吃，结果他几乎没怎么动鱼肉。
　　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会儿他天天在我家吃饭，偶尔阿姨做好鱼留给我们的时候，我总是会抱怨说最讨厌剔鱼刺了。
　　每到那时，季旻就会一边数落我“喜欢吃鱼又嫌剔刺的懒虫”，一边还是会像做手术的医生一样，仔仔细细地把所有鱼刺都剔干净。然后等我挑着剔好的鱼肉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去动那条已经没剩多少的鱼。
　　“怎么，这个还要点吗？”
　　我忽然停下动作，望着那条像过去一样被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残渣的鱼，季旻开口了。
　　“不用了。”
　　我摇了摇头，但季旻还是向老奶奶追加点了一份烤青花鱼。
　　“说了不用了，你这是干嘛。”
　　“盯着只剩骨头的鱼看得那么起劲，还说什么不用。”
　　“我才不是因为想吃才看的！”
　　我有点上火，季旻却只是耸耸肩，一副“随你怎么说”的表情。
　　很快第二份青花鱼上来了，反正都做好了，不吃有点说不过去，没办法，真的没办法，我又一次把盘子清空了。
　　这次我假装不经意地观察季旻的动作，他果然还是只剔出鱼骨，堆在盘子一边。
　　心情变得有些微妙，我放下筷子，季旻看了过来。
　　“吃不下了啊。”
　　“没东西可吃了啊，还有什么。”
　　季旻看着我那空空如也的饭碗。我干咳一声，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咳咳，我说了，我平时不这么吃的。”
　　“知道。看你瘦得皮包骨头，一看就知道平时不吃饭光喝酒。”
　　季旻略带刻薄地甩出的这句话，正中要害。
　　跟在郑州叔身边忙得团团转那阵子，宿醉到第二天下午都是常事，所以经常不吃饭或者随便对付。
　　本来在澳洲学习压力大就瘦了不少，最近又不好好吃饭，我生平头一次拥有了能被称作“清瘦”的身材，连留学前穿的裤子都松了，还吓了一跳。
　　“对别人的身体还真是关心啊。”
　　我嘟囔着，喝起了饭后送上的乌龙茶。
　　本想回呛一句“管好你自己吧”，但瞥见他外套下依然轮廓分明的结实手臂，感觉这攻击怕是自取其辱，于是决定保持沉默。
　　我们默默喝了一会儿温热的茶，又吃了几个虽然不是老奶奶卖的、但她特意让我们尝尝的绿豆糕，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我瘫在椅子上，忽然瞥见放在旁边的黑色背包，一下子清醒了。
　　不对，我可不是为了吃饱喝足犯困才来这里的！
　　“现在差不多该动身了吧？”我挺直腰板，开口说道，“你不是说不吃饭就集中不了精神吗，现在饭也吃了，该做原本要做的事了吧。总觉得这里不太合适……去你其中一个场子怎么样？”
　　但季旻还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他把剩下的茶慢慢喝完，然后站了起来。
　　“我现在有点累，想回家休息了。”
　　“什么？”
　　在我眨眼的功夫，季旻已经去结账了。在面带柔和微笑、问我们吃得怎么样的老奶奶面前，我没法对季旻发火。
　　我强忍着心里的火气，对老奶奶竖起大拇指说真的很好吃，然后一出门就立刻皱起脸，挡在了季旻面前。
　　“你在说什么呢？我连东西都特地好好带来了，准备得可周全了！肯定不会像上次那么无聊的！”
　　“所以呢？不管你准备了什么，我现在累得很，没心情听。”
　　“你，你这人……？”我气得瞪大了眼睛。
　　“大概是等某个杳无音信的人等了太久，累了吧。”
　　“我无语了，你真要这样？上次也是，工作的事一句不提，光让我说澳洲的见闻，这次又让我吃青花鱼到撑破肚皮！你是在耍我吗，你这混蛋？”
　　“你像这样汪汪叫的时候，真的特别好笑。”
　　看着我气呼呼的样子，季旻扬着嘴笑了。我气得直摇头。
　　“你…你！说什么给我机会，打从一开始就是骗人的鬼话吧？你根本就没打算看我们的货！”
　　“没错。”
　　“什，什么？”
　　季旻眼睛都不眨一下，厚脸皮地点了点头，我错愕地微微张开了嘴。季旻瞥了一眼我紧紧抱着的黑色背包，嗤笑一声，继续说道。
　　“你大包小包带来的那些样品，我根本没打算看。因为货，我已经看过了。”
　　“啊？”
　　“抑制剂、诱导剂，还有你们最近自己生产的信息素增强剂，我都看过了。也见过了用你们货的人。就像你之前强调的那样，副作用好像真的控制到了最低，Omega们最喜欢用你们家的抑制剂。至于诱导剂，他们说和其他家的货感觉不出什么差别。”
　　“什么啊，那……为什么非要……”
　　我有点泄气。以季旻的性格，既然说查过我们的货，就意味着他已经掌握了所有详细信息，那我根本没必要再费口舌说明了。
　　“刚才应该已经给郑州发去提案了。想把原来由崔乐志负责的抑制剂供应量，从下个月开始交给你们试试。”
　　“真，真的吗？”我大吃一惊，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和郑州叔就不用再到处跑那些小型场所去点头哈腰了。光是应付季旻他们拥有的连锁酒吧消耗的巨大货量，就够我们忙得晕头转向了。
　　“你这决定很不错，我们的抑制剂，真的很棒！你肯定不会后悔的。”
　　一想到郑州叔听到这个消息会露出难以置信的开心表情，我就不自觉地咧嘴笑了起来。
　　季旻看着我傻笑的样子，抱起了胳膊。
　　“那可说不准。说不定三月底的时候，我就在找别的供应商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以后是会买你们家的抑制剂，但合同是按月续签的。中途出了问题，就不续了。”
　　“按月……？哈，你开什么玩笑？”
　　我气不打一处来，不自觉地“哈”了一声。通常抑制剂的供货合同，大多是以一年或两年为单位签订的，因为新抑制剂的明显副作用，往往在那个时间段才会显现出来。
　　频繁更换抑制剂对Omega的身体也没什么好处，所以店家签合同，再短也会签六个月，就算是试用，最少也会定三个月。
　　居然要按月续签！为了满足要求的货量我们肯定要先囤大批量货，万一季旻下个月就直接宣布不续约了，我们怎么办？
　　“不愿意的话，拒绝不就好了。”季旻说道，语气听起来完全无所谓。
　　他瞥了一眼手表，朝停在角落的车使了个眼色。那个缺了手指的女人慢慢把车开到了季旻面前。
　　“对了，辰辰，下次记得守时。要是觉得会迟到，就提前联系。我最讨厌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