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我推着姐姐环在我脖子上的胳膊说道，但姐姐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我只好放弃抵抗，轻轻抱了抱她的肩膀。
　　我们像小时候一样，就这样坐在客厅沙发上，紧紧拥抱着彼此，待了好一会儿。
　　周五下午，我穿着新买的黑色西装，和姐姐一同去了殡仪馆。
　　遗照里的承显哥哥，和我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那双酷似季叔叔的眼睛闪着光，傲慢地笑着。
　　吊唁的客人络绎不绝，姐姐走向承显哥哥的妻子，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
　　季叔叔看起来比我记忆里老了至少十岁。那个曾在晚宴上用洪亮嗓音致辞、风度翩翩的大叔，如今已变成眼袋下垂、身材臃肿的老人。
　　但他那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目光依然如故，我与他视线相撞后，便悄悄低下了头。
　　姐姐忙着和众人寒暄时，我有些尴尬地独自站在一旁。
　　本想避免这样，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人群中的季旻。
　　季旻神色平静地接待着不断上前问候的人们。看着与三年前气质截然不同的家伙，我着实吃了一惊。
　　季旻身上已不见丝毫疲惫与憔悴。尽管表情严肃，但那琥珀色的眼眸锐利有神，散发出一种惊人的强烈气场。
　　人们仿佛被吸引般向他靠拢，有人露出着迷般的恍惚微笑，有人则偷偷打量他的神色。若非这里是承显哥哥的灵堂，我几乎要误以为是什么偶像见面会。
　　他与人握手，对某些人恭敬欠身，礼貌地说着“感谢莅临”——那模样不像失去兄长的弟弟，倒像在洽谈业务的年轻企业家。
　　明明只隔着几米远，他却显得遥不可及。在我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时，这家伙似乎已成长为一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并且确信能做好它的男人。
　　就在这时，他转过头来，我们的目光再次相遇。
　　我像触电般猛地转过身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斑点狗的自己，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更何况，我的左眼眶青得简直像熊猫。几天前，我和小赵去收账，一个声称没钱还债的大妈抄起晾衣杆给了我好几下。
　　“……唉，早该听姐姐的话。”
　　直到今早，姐姐还唠叨着让我干脆待在家里别来——现在想来她是对的。之前明明无所谓，可一见到季旻，羞耻感便突然涌了上来。
　　这家伙大概在气派的办公室里优雅地翘着腿，签着秘书递来的文件吧，而我却只是酒鬼们的人肉沙包。
　　我正想快步溜向走廊避难，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楚星辰。”
　　本想装作没听见，可季旻这混蛋大步上前挡住了去路，我只好抬起头。
　　尽管脸上斑驳，我还是努力摆出尽可能自信的表情。
　　“听说你回国了。彻底回来了？”
　　“嗯，算是吧。”
　　时隔两年再见，这家伙却一如既往，像昨天才见过似的，若无其事地搭话。反倒是我，浑身不自在得快扭曲了。
　　“听说你最近在帮月霄姐做事。”
　　“我觉得是时候参与家族事业了。”
　　季旻直直盯着我的脸，表情很微妙，甚至看起来有点不满。
　　“看来姐姐把你培养得很‘硬朗’啊？”
　　“啊，这个？”我指了指乌青的眼眶，自嘲般耸了耸肩，“不是那么回事，我最近在练拳击，这算是激烈实战的痕迹吧。”
　　我边说边朝空中虚挥了几记刺拳。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表情仿佛在说“真是鬼话连篇”。
　　他正要再次开口，一位中年女士走进了入口，身后跟着好几个人，看起来是位相当重要的人物。事实上，季叔叔立刻上前，恭敬地向她致意。
　　季旻瞥了那位女士一眼，从怀里掏出什么，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张高级名片。
　　“好久不见，但今天有点忙，接下来几天估计要处理各种事情，会忙得不可开交。那之后联系吧，我们好好见一面。”
　　联系个鬼，我在心里嗤之以鼻。把姐姐的事业搅得岌岌可危，还能如此厚颜无耻，真让人佩服。
　　不过，作为社会人，递着名片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什么的，我也不是不能做到。在灵堂似乎该讲究礼节，我只好僵硬地接过那张方方正正的纸片，他却突然轻笑了一声。
　　“想什么都写在脸上，这点倒是一点没变。”
　　“什么意思？”
　　“‘这种玩意儿，恨不得马上揉烂扔掉’——这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我心头一紧，咕咚咽了口唾沫，那家伙见状，只是将一边嘴角扬了起来。
　　那熟悉的笑容，让这个一直让我感到陌生又别扭的家伙，瞬间变回了那个我认识的、既讨厌又烦人的混蛋，这让我吃了一惊。
　　更让我惊讶的是，我竟然为此感到了一丝安心。
　　“辰辰。”
　　季旻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他用那只大而滚烫的手紧紧攥住我，这举动与其说是握手，不如说过于急切，甚至带着强势。
　　我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他手上加了力道，同时露出了一个漂亮的、带着弧度的微笑。
　　“不是客套话，一定要联系我。现在越发觉得，没什么比得上小时候的朋友了。”
　　与温和柔软的语调相反，季旻的眼神却锐利无比。他轻轻拍了拍我僵硬的肩膀，说了句“回头见”，便转身走向了正在与季叔叔交谈的中年女士。
　　我一时有些恍惚，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活动了几下已经发白的手指。
　　回家的路上，姐姐和我都在车里保持着沉默。姐姐似乎也陷入了沉思，而我则因为刚才在季旻面前一句话都没能好好说，很是被动，心里憋屈得直叹气。
　　他那么明目张胆地挑衅，我却像个傻瓜一样只会呆呆地眨眼，看起来该有多可笑啊。
　　“你是认真的吗？”
　　“嗯？”
　　快到家的时候，姐姐突然开口了。
　　“说想做我们这边的事，是认真的吗？”
　　“姐，我都说过无数次了，我是完全认真的！”
　　“不会后悔吗？”
　　姐姐看着我，她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让我有点紧张。见我慢慢点了点头，姐姐闭上眼睛，将头靠在了座椅上。
　　“那明天开始上班吧。”
　　“啊？”
　　“真要帮我做事，就好好学。我可没打算把我弟弟培养成街边放高/利/贷的。我会跟周叔打招呼，你从明天开始就在下面学着做事。”
　　“真、真的？”
　　“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你不适合做这行，但既然你这么坚持，我也没办法。”
　　姐姐像是认命了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记得我说过要开拓新生意吧？从俄罗斯那边引进的抑制剂，东西质量不错，挺有前景的。最近还和同一家谈妥了诱导剂的合同，接下来会忙起来。”
　　“抑制剂？就是控制发情期或易感期那种？”
　　“对。”
　　“可那种东西药店里不都有卖吗？为什么非要走非法途径……？”
　　“就算是Beta，健康课也该学过这些吧？”
　　姐姐一脸无语地看着我。
　　“抑制剂有购买记录，一个人不能连续买三次以上。虽然在发情期或易感期吃抑制剂是方便，但如果一直靠这个硬撑，激素会紊乱，身体会垮掉。所以到了一定时间，要么请假休个周期假和伴侣一起度过，要么就只能硬扛着难受。但娱乐行业工作的Omega们不行啊，他们得天天上班。”
　　“所以娱乐业从业者是主要客户？”
　　“那边需求最大是肯定的。一来怕怀孕，二来也得防备着，有些变态会偷偷给他们下诱导剂之类的，故意诱发发情期。”
　　“那诱导剂是……”
　　“那个完全是违法的，必须有医生处方才能弄到，价格比抑制剂贵得多。讽刺的是，消耗最多的也是娱乐业。劣性Alpha里，多的是那种神志不清、就想看Omega发情的家伙，他们自己的信息素太弱，没法让Omega进入状态，就借助药物的力量。”
　　“……简直像野兽一样。”
　　“那些野兽就是我们的客户。”
　　姐姐耸了耸肩说道。
　　“抑制剂或诱导剂的生意，和娱乐业注定是紧密相连的，干这行，你大概会看到各种不堪入目的场面。特别是你身为Beta，可能会不理解他们为何如此，甚至感到幻灭。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吗？”
　　“姐姐，我没那么脆弱。你之前把我扔在那个破办公室里，我不也熬过来了吗？该看的不该看的，我早就在那儿看遍了。现在我有信心能做好任何事，相信我吧。”
　　我想挤出一个可靠的笑容，努力扬起嘴角，却因淤青的脸颊刺痛而抽搐了一下。
　　姐姐嘀咕着“是啊，还真是可靠呢”，然后咂了咂舌。
　　看她那副怎么看都充满怀疑的表情，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工作，向姐姐证明只要我愿意，我也能像季旻那家伙一样把事情做得干净利落。


第29章 
　　从第二天起，我就按照姐姐的指示，开始在周叔手下学习工作。
　　周叔主要负责向地区的娱乐场所供应抑制剂。我们的主要客户是那些定期进行大宗采购的店家，而非零散的个人顾客，因此这项工作相当重要。
　　周叔观察了几天，看我整天死气沉沉地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不久就把我交给了另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郑州叔。据说他主要负责跑外勤，直接拜访客户，处理应酬和会面等事务。
　　能到处走动反而让我感到高兴，因为让我一动不动坐着只看文字，实在是不太适合我的性子。跟着郑州叔跑了几次，见了一些客户后，我发现我那种自来熟的性格在这边也同样适用。
　　说实话，别人递酒就乖乖喝下，堆起毫无意义的笑容迎合对方，这种工作其实相当耗费精力。但尽管辛苦，我在这方面似乎还真有点天赋。
　　开始工作大约三个月后，我渐渐褪去了新手的青涩，变得熟练起来。和几家店的店长已经能互称“哥”或“姐”，关系亲近，即使没有郑州叔帮忙，我也自然而然地掌握了何时、以何种方式拿出产品进行介绍的时机。
　　郑州叔总说，幸好我是Beta。因为在弥漫着醉醺醺的Omega和Alpha信息素的房间里，能保持头脑清醒的我，比那些可能惹出突发状况的Alpha小子们要强得多。
　　坦白说，每天都要灌下大量酒水的压力确实不小——都怪那该死的应酬！大概因为是娱乐业，那些人连玩乐的方式都格外低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