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那家伙没有任何回复。并且超过六个月，一次消息都没来过。
　　以前再不济，每隔两三周也会突然飞来一条没头没脑的消息，现在彻底断了，感觉有点怪怪的。
　　第一个月觉得挺好，第二个月开始有点焦躁，过了三个月就火大了起来。
　　真是个随心所欲的混蛋，想起我的时候就随便戏弄，觉得没意思了，就干脆音讯全无。
　　我来了脾气，决定完全不去在意，并且下定决心，就算那家伙再发消息来，也绝对、绝对不会再回复了。
　　可是季旻那个坏蛋，从那以后一次都没联系过我，现在却这样突然地、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还像昨天刚见过面似的，若无其事地跟我打招呼。
　　我瞪了他一会儿，猛地转身就走。
　　“喂，楚星辰。”
　　雨声中传来季旻的声音，我装作没听见，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我的伞又被风吹得猛地翻了过去，大概是便利店买的塑料伞，这次连伞骨部分都彻底扭曲变形了。
　　反正已经湿透了，我索性放弃挣扎，就这样在雨中穿行。
　　忽然，身后有宽大的雨伞罩下，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聋了？”
　　撑着纯黑长柄伞的季旻眯起眼睛，低头看着我。
　　他穿着浅灰色的夏季正装，因为伞向我这边倾斜，能看到他湿透的肩膀正被雨水浸染成深灰色。
　　“听得见，就是不想理你。”
　　“上车。我送你回家。”
　　他看着雨水滴滴答答从我发梢滑落，说道。
　　“你疯了？我干嘛上你的车？”
　　“那你就打算这副样子走回去？伞都烂了。”
　　季旻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我手里抓着的、破破烂烂的伞。
　　“我会打车回去。”
　　“浑身湿透还沾着泥水，出租车司机可未必愿意载你。”
　　“这都怪谁啊？”
　　我猛地提高音量，他耸了耸肩。
　　“所以我说送你啊。”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二十岁之后第一次见到的这家伙，眉眼似乎更锐利了些，也比以前显得疲惫，但那微微勾起一边嘴角的、让人火大的笑容，倒是一点没变。
　　季旻的肩膀还在不断被雨水打湿。这条巷子有点坡度，从高处哗哗流下的雨水甚至灌进了他的皮鞋。
　　嗯，想想看，就这样上车，把他车里的座椅弄脏，似乎也不错。
　　我扬起头，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这是辆内部宽敞舒适、像爸爸或姐姐会坐的那种轿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位身着黑色正装的女性。
　　我无意间瞥见她右手无名指缺了将近半截，赶紧移开视线。这女人身材比开姐姐车的那位壮汉大叔要瘦小，但气场却更为瘆人。
　　我默默放弃了原本想在座椅上故意蹭来蹭去的计划。嗯，仔细想想，车又有什么错呢。
　　“你在干嘛？”
　　正当我并拢膝盖，试图尽量减少身体弄脏座椅的面积时，季旻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下，关上了车门。
　　我赶紧故作大方地张开双腿，季旻则一脸嫌弃地微微摇头，向司机报了我家的地址。
　　“时间已经耽误了。高局长那边打了好几次电话……”
　　“让他等着。着急的是他，又不是我。”季旻打断了女人的话。
　　“季会长恐怕会不高兴。”
　　“那就派季承帆去好了。像上次一样把交易搅黄，他肯定很满意。啊，现在这时间，他酒还没醒吧？”
　　季旻用近乎嘲笑的语气说道。令人惊讶的是，那尊石膏像般的女人嘴角也微微上扬了。
　　我意外地觉得，季旻和这位看起来刻板的女人，关系或许还挺亲近。
　　“我会联系高局长。之后的行程需要推迟吗？如果要推迟航班时间……”
　　“不，应该没必要。姓高的吵吵嚷嚷的原因显而易见，就他那吓破胆的样子……会比预想的更快结束。明天是七点到吧？”
　　“是的。承显少爷说下午会合流。”
　　“还真能把碍事的家伙硬塞过来。”季旻用烦躁的语气道。
　　我偷偷瞥了一眼他微微皱眉的侧脸。听着他和司机进行着我完全听不懂的对话，这家伙让我感到非常陌生。
　　偶尔和那些已经是大学生朋友见面时，也总有种自己独自被落在后面，看着他们走远的感觉。现在看着季旻连西装都穿好，谈论着出差的事，距离感就更强烈了。
　　真是讽刺。明明我们俩中，学生身份的是他，可紧紧抓着被雨水浸湿书包的我，却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
　　“……喂，话说你不用上学吗？今天不是工作日吗？”
　　“你还没等到第一个假期学校就倒闭了，所以不知道吧，现在是大学生的假期。”
　　季旻像给小孩解释一样慢悠悠地说，我气得微微张嘴。但又怕他说我又摆出蠢表情，赶紧闭上嘴，翻了个白眼。
　　“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就非得说句惹人厌的话才行吗？你也该去做志愿服务吃点苦头，脑子才会清醒点。”
　　我摇着头说道。其实我内心知道，季旻就算想做，也是做不了志愿服务的。
　　真是气人，极优性Alpha和极优性Omega会被全社会优待。据说是担心他们极优性特有的强烈自尊心、争强好胜的本能，以及能对他人产生压迫感的信息素会带来危险，所以不适合志愿服务。
　　在我看来纯属胡说八道。要真那样的话，安排合适他们的，不需要信息素就能做的岗不就行了！就是因为极优性人数虽少，却占据了社会各阶层的顶端，才会发生这种荒唐事。
　　可笑的是，分化者们都对此接受得太过理所当然，说什么因为是极优性，没办法。
　　“一个整天坐在研究所里混日子的家伙，居然说什么做志愿服务吃苦头，真好笑。”
　　“什、什么啊，你怎么知道我去研究所了？”
　　“Beta们能去的地方不就那么几个吗。”季旻哼了一声，“去做志愿服务吃苦？别逗了。看看你这段日子游手好闲成什么样，都胖成这样了，裤子都快撑破了。”
　　“喂！这是紧身裤！本来就是这么穿的！”
　　我气疯了，用手遮住大腿，大声反驳。
　　因为学习压力每晚狂吃夜宵，难道效果这么立竿见影吗？我有点心虚。
　　“纵向不行，就决定横向发展面积了？现在就这样，去了澳洲可真有看头了。”
　　“你这家伙真是……！欸？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澳洲？”
　　我有点惊讶，眼睛瞪得溜圆。
　　“前几天碰到月霄姐了，她说你要去留学了。姐姐看起来也变了好多。当初让你可怜我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来着……”
　　那家伙说着这话，歪头看着我。我莫名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有点不舒服。妈/的，卑鄙的家伙，非要翻出我中学时候说过的话来挖苦我。
　　“现在又拿那气鼓鼓的狗狗眼看我了？真有意思。”
　　“还不是因为你越长越混蛋了。”我猛地扭过头，没来由地更气鼓鼓了。
　　“不过你去了能行吗？英语不是烂得要命吗，连d和b都老是分不清的程度。”
　　“你到底在说什么时候的事啊？小学生那会儿还是连拼音都搞不清楚的年纪好不好？”
　　小学时，我曾把“喜欢鹿（deer）”写成了“喜欢啤酒（beer）”，家教老师都笑了。那家伙居然还记得这事，有点神奇。
　　“嘛，总之有得你受的。别是兴冲冲地去了，没过几个月就掉头回来。”
　　“哎哟，这口气，简直是在提前给我立flag，咒我在那儿混不下去是吧。告诉你，我在那儿会过得超好、超滋润的好吗？听说澳洲的Beta社群比我们这儿大好几倍呢，我就在那儿找个好对象，拿个公民权，直接定居了。你这张讨厌的臭脸，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其实对未来一点计划都没有，但我还是故意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
　　季旻看了我一会儿，噗嗤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看你装模作样”的讥讽，让我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正好车停在了我家门口，我直接拉开门，故意看都不看季旻那边就想下车，那家伙却突然从后面猛地拽住我的胳膊，害我踉踉跄跄地被又拉了回去。
　　“辰辰，别说胡话，好好去，好好回。”
　　他慢慢地说，在“好好回”这几个字上加了重音。虽然笑着，表情里却透着某种危险的气息。
　　他抓着我手腕的手用了好大的劲，我不得不强忍着不喊疼。
　　“…你，是觉得我很可笑吗？”我瞪着那家伙，压低声音说，“自己高兴了就突然联系，不高兴了就突然像死了一样断得干干净净，然后又突然冒出来，泼我一身泥水，明明我说了不愿意还硬把我塞进车里找茬。现在这又算什么？好好去好好回？我真是搞不懂你到底想干嘛。”
　　季旻静静地盯着气呼呼的我看了片刻，然后，突然低低地笑了。
　　“联系断了，所以失落了？”
　　“什么鬼话！你自言自语也好，发神经也罢，我压根儿就不在乎好吗？”
　　我荒唐得大叫起来，但季旻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他表情柔和了些，抓着我手腕的手稍微松了点力道。
　　“这段时间特别忙。嘛，倒不是因为像某些人那样忙着谈恋爱、到处玩。”季旻低声说，“接下来一阵子会更忙。按计划的话，至少两三年里大概会忙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所以，这是最后一次这样来看你了。”
　　“什么？”
　　“不然你以为我这么巧，这个时间刚好经过你补习班旁边的小巷子？”
　　季旻看着我因这意外的话而不知所措的样子，眼神像在看一个傻瓜。
　　“辰辰，在澳洲好好休息几年，像姐姐说的那样，学点英语，做点想做的事，就当疗养，然后等你回来……”季旻顿了顿，把我拉近，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那时候，我们就能更常见面了。”
　　他在我不知所措的耳边柔声低语，随即松开我的胳膊，把我推了出去。我脚刚踏到外面，车就立刻开走了。
　　不知不觉间，雨已经停了。我呆立在街上，茫然地望着远去的汽车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我们算什么关系，值得他在我离开前特意跑来见一面？
　　“明明连朋友都不是……”
　　为什么要表现得像朋友一样，真让人困扰。我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