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你的信息素才喜欢你的吧？”
　　看我荒唐得笑出声来，季旻微微抖了一下。他像只察言观色的小动物一样，用那双大眼睛偷偷瞥了我一眼。
　　“……不是吗？”
　　“哈，真是，我，服了，彻底服了。”
　　我有点上火，抬手把刘海向后捋去。
　　虽然我确实对生理刺激比较敏感，但看到他居然认为我是因为气味好闻就轻易坠入爱河，自尊心还是受到了伤害。
　　想到他每次来家里，总在我周围若有若无地释放信息素，原来是为了诱惑我，更是觉得荒唐透顶。我又不是那种闻到点信息素就晕头转向、神魂颠倒的蠢货！
　　“真是无语了，你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想？”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信息素的话……”
　　季旻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爱我这样的人呢。”
　　“……什么？”
　　听到季旻盯着地面，小声说出这句话，我着实吃了一惊。
　　尽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法完全掩盖那背后深沉的忧郁。我突然意识到，此刻的季旻对自己说的话没有一丝怀疑。他是完完全全认真的。
　　“我除了性状外，就没什么值得一看的地方了。可是……信息素如果不经常感受，就很容易被忘记……”
　　“所以你才每周雷打不动地来三次？是怕我忘了你的信息素，就不再爱你了吗？”
　　季旻没有回答，但我知道那就是正确答案。
　　霎时间，我气得反而头脑异常冷静下来。我盯着深深埋着头的季旻。看着真心实意认为自己“除了性状就一无是处”的季旻，心里像有什么滚烫的气泡在咕嘟咕嘟往上冒。
　　“我…真的……这都是什么狗屁不通的话？”
　　我忍无可忍地吼了出来，季旻吓了一跳，抬起了头。
　　“你凭什么觉得你去掉性状就一无是处了？你这种聪明的家伙，有时候就会说这种傻话！”
　　我激动得双颊通红，一把抓住了季旻的肩膀。
　　“家里没镜子吗？有眼睛就该知道！你长得有多好看！你这家伙，就算你是Beta，喜欢你喜欢得要死的人也能排长队！光是脸好看吗？不，身材更绝！又高骨架天生又好，还那么努力运动，像我们这样的家伙都觉得没希望了好嘛！而且只是外表光鲜吗？才不是！你哥搞砸的生意不都是你救回来的！说真的，那些性状强的Alpha里有多少是蠢货，你又聪明得要命，还那么认真！”
　　我连珠炮似地一口气说完。季旻只是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我。我粗重地喘了口气，立刻又开口。
　　“这还没完呢！厨艺好得跟厨师一样，什么菜都能搞定，比留过学的我英语还好，那些奇怪的电影术语也能倒背如流，对绘画的了解都快赶上策展人了。跟你在一起根本不会无聊，你擅长和了解的事情太多了，光是介绍这些就得花上一整天！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我啪地拍了一下季旻那似乎要动嘴唇的肩膀，继续说道。
　　“对，当然你性格是有点讨厌，但谁不知道你其实心肠很好？从小就是这样，表面上嘴坏，但你总是站在我这边。我受伤了你第一个冲过来，谁要是敢笑话我，你比我还先跳出去，为了拉摔倒的我起来，就算在跑第一名也会毫不犹豫地掉头往回跑。所以我……”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说到这儿就该闭嘴后退了。但是，看着皮肤泛红、呆呆望着我的季旻，我的目光一和他对上，嘴唇就不听使唤了。
　　“那样的你，我怎么可能不爱？”
　　我叹了口气，抱着一种豁出去的心情。虽然没想到自己会亲口说出这种话，但这笨蛋到现在还抱着这种误会，我也没办法。
　　“该死，干脆趁现在说清楚好了……我早在性状显现之前就彻底迷上你了！不是因为那该死的信息素，就只是因为你这个人，所以才喜欢。”
　　我直视着季旻的眼睛。我希望这家伙能明白，我是完全认真的。
　　“所以……不管你是劣性还是极优性，哪怕你是Beta或者Omega，都无所谓。我迷上的……不是极优性Alpha季旻，而是那个只是看着我微笑、就能让我整个世界都亮起来的季旻。性状只是我所爱的‘你’这个人当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所以别再，再也别说自己去掉性状就一无是处这种蠢话了，明白吗？”
　　季旻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看着我。
　　“怎么不说话？听懂了没有！”
　　“……嗯，听懂了。”
　　在我催促之后，他才慢慢点了点头。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正用力抓着季旻的肩膀，可能都把他弄疼了。
　　甚至因为要直视他眼睛喊话，脸凑得那么近，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回过神来的我，咳咳着，赶紧向后退开。
　　“顺，顺便说一句……我说这些，绝对不代表我原谅你了或者怎么样，只是因为你说了太离谱的话……”
　　“可以抱你吗？”
　　我正尴尬着，季旻突然问道。
　　“什，什么？”
　　“可以抱你一下吗？”
　　季旻微微抬起双臂，悬在我身体两侧问道。我当然该叫他别胡闹，但看到他因寒冷而苍白的脸上那双闪烁着恳切光芒的眼睛，话就说不出口了。
　　“突，突然说什么啊，哎，随便你吧……”
　　我悄悄移开视线，几乎像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但他似乎还是听见了。
　　他的手臂非常小心地落到了我的肩膀上。其实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只是把手臂搭在我身上而已。
　　但我的心却跳得出奇地厉害。自从山间小屋那件事之后，这还是我几个月来第一次和他有直接的身体接触。
　　我能感觉到季旻的脉搏也在剧烈地跳动，因为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你……你该不会是在哭吧？”
　　我稍稍向后仰头，想看看他的脸，但季旻用力稳住了，我没能成功。
　　“不是的。只是……只是有点冷。”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回答道，“听起来像是在哭啊……？”
　　“不是的啦……”
　　明明声音抖得像只小羊，季旻却还在一个劲地摇头。我犹豫了片刻，将那个离我两步远、正笨拙地把胳膊搭在我身上的家伙猛地拉近。
　　当我的手紧紧环住他的背时，明显感觉到季旻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哎哟，还是这么倔。都抖成这样了，不哭才怪。”
　　我轻轻拍着季旻的背，把他僵硬的脑袋按到我肩上，隔着衣服都能感到一阵滚烫的触感蔓延开来。我把他抱得更紧了，紧得几乎要把他揉碎。
　　“身体虚了眼泪就多。你别再逞强，一周跑三趟了。”
　　季旻没有回答，只是像挂在我身上似的，手臂稍稍收紧了。
　　“就算你不这么定时定点地给我闻信息素，我也不会忘了你啊？我说过的，我才不是因为什么信息素才喜欢你的。你呀，有时候真是一点都不了解自己。别的极优性都自恋得不行，怎么你也是，青云也是，我周围的极优性都这样。”
　　我轻轻叹了口气。犹豫片刻，我压低了声音开口。
　　“说实话，我知道你现在……还是觉得我在同情你。觉得我当初跟你亲近，后来又跟你和好，都是出于同情。觉得我对你好，是觉得你可怜。”
　　其实提起这个话题，连我自己也觉得不舒服。因为我必须正视，童年时我因自卑感而随口说出的话，竟然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直影响着季旻。
　　但我必须说清楚。我得让这个傻瓜明白我的真心。
　　“但是，阿旻，我今天在这里发誓，我从来没有同情过你。一直都是……爱。虽然连我自己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但从流鼻涕的小鬼到现在，我一直都只是爱着你而已。”
　　说出这话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正散发出浓郁的青草气息。
　　那些从季旻那儿学来的、关于信息素微妙信号的种种，此刻一个都想不起来。我只知道，哪怕这气息有些笨拙粗糙，重要的是让他明白我的话完全出自真心。
　　在雨声连绵的屋檐下，我们被清新的青草香包围，感受着彼此紧贴的心跳。不一会儿，季旻用闷闷的声音开了口。
　　“辰辰，你永远不会知道……这句话对我意味着什么。”
　　季旻低声说道，语气半是带笑，半是哽咽。
　　他说我不会知道，但其实我很清楚。因为我的信息素之上，正洒落着闪闪发光的金色雨滴。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信息素很美。
　　“我全都是你的，辰辰。从流鼻涕的小鬼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当他在我耳边温柔低语的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一个我一直以来都在逃避的事实。
　　我无法和季旻离婚。
　　不，是我不想离婚。因为正如他所说，他早已是我的，而尽管我从未说出口，我也早就是他的了。
　　那仿佛是件早已注定、自然而然的事，也是件绝无法改变的事。我们必须在一起。要完整地活下去，就必须如此。
　　“……那个，好冷。该进去了。”
　　我轻轻推开了季旻。他身上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走，顺从地向后退开。
　　我转身打开门，甩掉被雨水溅得湿透的拖鞋，回头一看，季旻还垂着肩膀站在屋檐下。
　　“站着干嘛呢？不进来？”
　　我带着抱怨的语气问道。季旻猛地一颤，抬起头。
　　“……可以进去吗？”
　　“别自作多情。谁稀罕让你进来？你皮鞋都湿透了，就那么放着会长脚气的。一个极优性Alpha长脚气，像话吗？所以……进来把脚随便擦擦，爱待不待。”
　　我猛地转过身。虽然承认了离婚这事算是泡汤了，但也没打算立刻就跟他嘻嘻哈哈地恢复如初。尽管我心里的疙瘩如今已经小得像颗豆子，但毕竟还没完全消失。
　　“谢谢，辰辰。谢谢你。”
　　他犹豫着踏进玄关，用小小的声音道。我瞥了一眼，他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眼看又要泛起泪光。我咂了咂舌，扔给他一条毛巾。
　　“有什么好谢的？我还生气呢？离原谅你还远着呢。”
　　“嗯，我知道。”
　　季旻顺从地点点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他像随时会被赶出去似的，规规矩矩站在角落的样子，我心里莫名一阵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