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我缓慢地眨了眨眼。
　　离婚。那个在婚姻初期如此渴望、后期又如此恐惧的离婚，原来一直掌握在我手里？
　　“为什么？那家伙一开始是为了利用我才求婚的吧。那为什么还要承诺离婚？把我留在身边，继续当对外用的伴侣利用不就好了吗？就算内在是Omega，外表看起来反正也是Beta啊。”
　　“真的还是不明白吗？”
　　姐姐轻声问道。我抬起头。
　　“那家伙一开始向你求婚的理由……你是Beta还是Omega，那种事根本不重要。Beta伴侣什么的，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姐姐轻轻叹了口气。
　　“辰辰，承宣一直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你的。比你想象的，要久远得多。”
　　我慢慢地眨了眨眼。脑海中，忽然回响起季旻紧紧抱着我、用颤抖的声音低语的声音。
　　“我爱你，我爱你辰辰。一次也没有不爱过。”
　　季旻爱我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任何一个闻过他那无法自控、汹涌澎湃的信息素的人，都能确信这个明摆着的事实。
　　但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求婚的时候？可是如果他爱我，那当时为什么对我那么残忍？还有之后接踵而来的欺骗，又算什么！
　　“……我想和季承宣谈谈。”
　　沉浸在思绪中许久的我，终于开口了。
　　“你刚醒。先稍微恢复一下再……”
　　“姐。我要和季承宣谈。帮我叫他来。”
　　我再次斩钉截铁地说道，姐姐轻轻叹了口气，随即点了点头。
　　他大概就在附近，不到五分钟，病房门打开，季旻走了进来。
　　脸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的他，看起来像是三天三夜没合过眼。衬衫皱巴巴的，一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搭在额前。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家伙看起来如此邋遢。即使同住一个屋檐下，也总是见他干净整洁的样子，这感觉很奇怪。
　　“辰辰。”
　　走到床边的季旻叫了我的名字。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好几天没开过口。我故意不去看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我听姐姐说了。你是为了给我治病才结婚的？天啊，我是不是该磕头谢恩？啊，要不是肋骨断了，我真想起来给你鞠个躬。搞了半天，原来您是我隐藏的救命恩人啊。”
　　见我冷嘲热讽，季旻深深低下了头。
　　“辰辰，我……”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是Omega这件事。还有，怎么知道的？”
　　我打断季旻的话，径直问道。
　　再次看到季旻的脸，昏迷前的冲击和背叛感又鲜活地涌了上来。
　　“……在酒店。我看到你吃药了。”
　　“酒店？”
　　“你和白斯年一起去房间那天。”
　　季旻用仿佛叹息般的声音低语道。
　　“那时候……我跟着你进了安全通道。因为你脸色突然变得太苍白了……我担心你是不是要晕倒。”
　　我想起来了。在白斯年所在的酒店房间，季旻找上门来的时候，我和他针锋相对，大吵了一架。那也是我第一次叫他“季承宣”。
　　他那时泄露出的信息素让我极度不安。那是我刚开始吃药没多久的时候，正偏执地担心药效会不会失效。所以我才……
　　“看到了啊。我在安全通道吃药的样子。”
　　我“哈”地发出一声干笑。
　　“嗯，我看到你抖得厉害，把诱导剂和抑制剂混着吃。一开始……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你要做那些想伪装成Beta的陪侍们才会做的事，我很困惑。”
　　果然，季旻知道混着吃药意味着什么。季叔叔手下拥有那么多夜场生意，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假设你……分化了，一切就说得通了。起初我否认了，觉得这想法太荒唐，不可能。现在想来，大概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吧。因为那时……我刚对你做了那种求婚。”
　　季旻苦涩地垂下了视线。
　　“等到终于不得不承认时，我快疯了。最让我无法理解的是，你为什么要吃那种药。那时我们的关系已经彻底破裂……而且你似乎想把分化的事对所有人彻底隐瞒。”
　　“所以就火急火燎地给姐姐打电话了？想问她知不知道我在吃药？”
　　我嗤笑一声，季旻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他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因为我觉得，无论如何得先让你停止吃药才行。”
　　“为什么？既然需要Beta的身体，那还不如就让我继续吃药呢。万一我吃药吃死了，连离婚都省了，假配偶自己就消失了，多好啊？”
　　我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尖锐话语，确实狠狠刺伤了季旻。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茫然地晃动着，就像挨了一记闷棍。
　　“我向你求婚时说的那些话……”
　　沉默了片刻，季旻抬手抹了把脸。
　　“从那天起，那些话就再也没离开过我的脑海。一闭上眼睛，你当时的表情、你的声音就会浮现。我反反复复想了千百遍，无论如何都无法合理化。”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连说话都很吃力。
　　“辰辰，我……对你做了垃圾一样的事。不，我本身就是垃圾。明明对你的处境、你的心情……一无所知……却说了那种话……”
　　“嗯，你那时候真是个混蛋。坏家伙。”
　　说出这句话后，我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心底某处依然凝结着那天的郁结。
　　即便承认了爱他，即便决定原谅一切，我心里的伤口其实一直还在那里。
　　因为我们从未真正提起过这件事——关于他彻底碾碎我的心、碾碎我们之前所有关系的那一天。
　　“……我很害怕。”
　　季旻缓缓摇头，说道。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你离开的时候，那样一言不发地丢下我……我怕得快要死掉了。当时好不容易以为自己又站回了你身边……以为把你找回来了，结果发现不是那样，那感觉简直让我窒息。”
　　我默默注视着季旻。那个曾经带着傲慢表情、挂着冷笑、把尖针般的话语刺入我胸膛的家伙，此刻竟被恐惧完全攫住，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你出国那天，我感觉到你随时都可能离开我。原来我们之间的联系是多么虚幻的错觉，我所设想的未来是多么愚蠢的幻想。对你来说……我不过是无数擦肩而过的人之一。一个随时可以离开，也随时可以回来笑着打招呼的……”
　　“那算什么……”
　　季旻这家伙，根本不知道他在我心里扎得有多深。随时可以离开？如果真能做到，我就不会在无数个夜晚想起他时，被想哭的情绪淹没。从和他分开的那一刻起，讽刺的是，我反而被他牢牢束缚住了。
　　“你对我来说，就是整个世界啊。”
　　没等我说完，季旻含着泪低声说道。我愣愣地眨了眨眼，看着他大大的眼睛里，一滴泪珠缓缓滑落脸颊。
　　“你是我的一切……是我活着的意义。如果没有你，一切都毫无意义。”
　　季旻露出苦涩的微笑，垂下了视线。现在泪水已经连成线，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一滴滴落下。
　　“但是……对你而言，我却是那么微不足道的存在。这个事实让我感觉自己像被撕成了碎片，我无法承受。所以，即使知道是卑鄙的行为，即使知道会伤害你，我也必须想办法把你留在我身边。”
　　他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就算永远被你憎恨……也比在你心里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各自生活要好。是的，辰辰。说到底，是我的自私和贪婪，给了你那样的伤害，还在心底用‘因为爱你所以没办法’当借口。”
　　病房里弥漫着沉重的寂静。
　　季旻静静地流着滚烫的泪，我则不安地视线四处游移。有种不真实的、仿佛在做梦的感觉。
　　季旻原来一直爱着我，说我是他的全部。
　　最重要的是，那个总是捉摸不透、暧昧不明的家伙，此刻正毫无保留地袒露着他那脆弱柔软的内里。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那种想法的？”
　　我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季旻抬起泪眼看向我。虽然确实恨过他，但此刻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有点想小心擦去他红肿的眼角。
　　“一直都爱着。”
　　他立刻回答。
　　“……我是问具体什么时候？”
　　我故作不甚在意地问道。不想显得太纠缠，却又停不下追问。
　　“我自己承认……是在和你吵架之后。但即使在那之前，我心里也只有你。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难道……是刚上初中那会儿？我……那个……对你……”
　　那可怕的记忆我甚至不愿回想，话说到一半就含糊起来，季旻静静地点头。
　　“不可能……太……太久了啊！”我眨了眨眼，“真的从那时候就喜欢我了？你？可是……完全……”
　　想起初中时我们一见面就像狗一样打架的日子，我更加难以置信。
　　“因为不想表现出来。尤其是知道……你……觉得我……可怜之后，就更加绝对不行。”
　　季旻小声道。我微微瑟缩了一下。
　　如果季旻求婚时对我说的话会跟随我一辈子，那我那天对他脱口而出的话，同样也将跟随他一生。
　　“那些话绝对不是真心的。你也……你也知道的。”
　　听了我的话，季旻无力地、几乎是出于义务般点了点头。我叹了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
　　“最后再问一个。如果你爱我……为什么结婚后一次都没想过要说出来？真的……一次都没想过要坦白吗？我……”
　　我停顿了一下，调整着颤抖的呼吸。
　　“你真的不知道我喜欢你吗？看着我那样为你的信息素脸红、焦躁不安的样子，你怎么还能……一直那样骗我？”
　　老实说，这对我来说是最大的背叛感来源。在某个时刻，季旻肯定已经感觉到我对他变得温柔了。
　　如果他知道我能感知信息素，就不可能察觉不到我对他信息素的反应格外敏感。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紧紧闭着嘴，用温柔的态度继续欺骗，让我以为这建立在谎言之上的那份岌岌可危的感情，不知何时就会破碎，一直活在恐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