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泡沫(近代现代)——亦千零伊

分类:2026

作者:亦千零伊
更新:2026-07-20 06:47:05

  “当然,如果我猜错了,那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可是北廷医科的全级第一被迫退学,为了逃婚不得不从家族连夜泅水逃走,换作是我,我也不甘心。”江暝的投影笑了,耀眼的五官扭曲了一瞬,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然后呢,”他语气漫不经心,却像是抓住了我的七寸,随意便能取我性命:“你们被绑架了,一个得了绝症的小O,活生生扎破了自己的腺体,竟然只是因为你不嫌弃他,跟他说了几句话。他才九岁,被病毒寄生了几年,那么想活下去,连在表演的时候都期盼着被领养,能有一个家。可是遇到了你,他放弃了,没有一点犹豫,你的命是这样换来的,你觉得……”
  “够了!”我一拳打向他身边定格下来的蓝色数码,力气涌到拳头上忽然落空。
  剧痛使我喘不过气,我不再理会面前是谁,只是痛苦地捂住胸口试图让自己缓过来。
  小O腺体上扎着钉子,鬈发披散下来,末端染上枯红的血污。那张脸苍白而稚嫩,眉头紧皱过,嘴角却挂着一抹天真的笑。那一幕,是我晦暗生命里被撕开的口子。
  钝痛在心中蛰伏多日,被碰触时依旧痛不欲生。
  他说的每个字都是一把利刃,将我开膛破肚,任我苦苦挣扎。
  我闭上眼睛,嘴里嘀咕着:“你杀了我吧,样本你们总能找到的。该说的我都说了,可以结束了……”
  在那时,我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江暝知道所有细节。
  “不,没有结束。”江暝的声音沉冷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海洋,每个字都强势如漩涡:“因为你是陆家的人,我要你亲手结束这些。”
  陆家……固步自封的古老大家族难道也得罪了这位只手遮天的前特工,现任言氏集团总裁吗?
  无数的疑团在胸中燃烧,我脱口而出:“您先生的死和陆家有关吧?”
  投影中的江暝眼神瞬间暗沉阴狠起来。
  男子的神情有一丝裂纹,却又很快冻结住了情绪,声音依旧很稳:“你是个聪明人。在陆家,聪明的Omega一定吃了不少苦。你不想让你的兄长付出代价吗?”
  我顾不上思考,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上下牙齿轻轻相碰:“当然想。”
  “那就交给我们。”江暝的声音有了一抹难得的柔和,他看我的眼神悲悯得有种神性:“孩子,人的血冷下去很容易,但是再暖起来,就难了。”
  我沉默。冷下去很容易吗?那为什么还会那么痛呢?
  “如果我们的计划,会伤及很多很多的无辜,你觉得怎么样?”依旧是温柔的口吻,听不出半点瑕疵,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空旷渺远。
  我听见我的内里在渴求恶的甘霖。初茫跟我说要让陆家全家一起去死的时候,我竟还没有发现这也是我的渴望。
  原来上天是公平的,恶魔的种子一人发一份,只是他比我埋得更浅。
  我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无辜?您觉得普通民众是无辜的?那您可就错了。”
  “他们建立了Omega依附于Alpha的秩序并代代相传,”
  “他们在网络上肆意攻击性侵案受害者,只是因为受害者发情期出门;”
  “他们把逃走的金丝雀强行送回虐待者身旁,他们在每一部古代剧评论里都骂心机的Omega,却不责怪城主对他们的占有和禁锢;”
  “他们逼Omega生出Alpha;”
  “他们把边境地区被奸污生下异族孩子的Omega拉出去游街吐唾沫……”
  “如果这也是无辜,那我们做什么也都不为过吧?”我站起来,齿间落下悦耳的陈述,一条一条,清晰如画。我右手不自觉握起,像被塞进了达摩克里斯之剑,悬于我审视的整个世界之上。这些话有多重,我声音就有多轻。
  这些是我眼中世界的模样。
  “很好。我要你亲手交出样本。因为小O救的是你,我们没权利这样做。其实自从陆家登报和你解除关系,我们就一直在找你。只是你被绑架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
  “小O的情况我也是从警察那里获悉的,是你告诉警察的吧?我没有为了让你报仇而坐视不管牺牲他,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许怀就在门外,你们可以下山了。”
  那道身影黯淡了一瞬,随后消失不见。房间里只剩下简约的美式家具,质朴干净。
  我推开了门,对许怀说:“我带你去取样本。”
  阴天的下午,山上十分闷热。初夏的蝉鸣止不住地聒噪。行至中段时,我抬手抹了把汗,隐约听到丛林中窸窣响动。
  我猛然回头,许怀从兜里拔出手枪,四下扫视着。
  十米开外的灌木丛中有两个人。我示意许怀慢慢逼近,直到看清了他们慌乱的身影。
  其中一个站起身来,竟然是阚青。他面色潮红,看上去很不对劲。
  我凑上前去,说:“都是自己人,别冲动。”说着,一把打落了许怀手中的枪。
  阚青低下头去,对里面的人说:“出来吧,自己人。”
  两分钟后,那人才站起来,竟然是个Omega美男子,一头金发,锁骨处的太阳闪蝶纹身栩栩如生。
  他白皙修长的脖子上一处新鲜的咬痕,十分引人遐想。
  “这几天你很不对劲,是因为他吗?”许怀恨铁不成钢地说,“洛梵是O,你是B,你们很难被这个世界认可。除非你们有足够的实力。”
  那个纹着太阳闪蝶的金发青年洛梵耷拉着脑袋,并不理会。
  “阚青,你有什么话想说?”许怀严厉地问。
  “我是从金蔷薇战场上下来的。边疆绞肉机这个词儿您不会陌生。我特么就是块没绞透的肉,因为被俘,回来了也没工作,被俘的不算英雄,部队里向来都是这个规矩,狗屁不如你也得受着。”
  “回来了我也成半个废人了,心理有病,没钱看。他,”他一指洛梵,“懂艺术,老子听不懂他说的话,但就是不能没有他,你说怪不?他家里不让,我也知道,他出来开个纹身店,带了几个人单干,他是O,嫁给个A只能当个生育工具,我是无所谓,可是我不能让他心冷了去给人家瞎糟蹋!”
  许怀竟然被噎得没话可说,低头把枪捡起来装进口袋。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咱们还有事。”
  洛梵听出了我们的匆忙,对我说:“耽误你们了,我很抱歉。”说完跑下了山,他身手敏捷,快的像一道残影。
  那道残影拐过两处小山坡,消失在岩石后。
  Beta不能感知信息素,不论是和A还是O在一起都会被整个社会排斥。他们不能领结婚证,没有任何法律保障。
  这个世界上满是被宽恕的强奸和被判刑的爱情。
  我抬头看了眼铺天盖压过来的云层,心中隐约不安起来。
  城郊的那座荒村在地图导航上并没有标注明确地名,所以许怀只能按照我的回忆找到埋藏地点。
  阚青也上了车,战术包里带着工具,洛梵的出现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插曲。许怀把车开到我指的那块空地,已经到了傍晚,几抹黑红云霞弥散在天际。
  我推开车门,树上蝉鸣刺耳,在空旷寂静的草地上,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被拉长,一声声都像是灾难的前奏。
  羽虹要H3腺体液样本,无非是为了制裁陆家。131研究所保存有H3样本,一旦泄露引起大面积的疫情扩散,陆廷则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Omega的腺体中分布着许多可以接受标记的靶细胞,感染后大概率不会引起激烈的免疫抵抗,存活时间较长。寄生关系的形成机理和Omega接受标记的过程既截然不同又有些相似。而Alpha在已经公布的病例中大多是激烈感染随后倒地。Alpha的腺体不容许异物的存在。
  而我,只需要替江暝丈夫报仇,就能拿到从前遥不可及的一切。
  “不后悔吗?”许怀问道。“这会让千百个家庭在痛苦中度过余生。如果被查到,你会是千古罪人。”
  “那您呢?”
  “陆家存在一天,Omega们的安全就受一天的威胁。江总身为高阶Omega,自然不会容得下他们继续做生意。”许怀解释道,“我只是个跑腿的,别无选择。”
  我笑了笑,“我不知道什么是对错。但我真的很想,做一个和Alpha一样的人。”
  小O的墓碑被我带走了,连同我仅剩的良知——这东西对我们Omega来说是奢侈品。
  我还记得北廷医科大学被曝光招生歧视政策的那天,正好也是我离校的同一天。
  那天我第一次抽了烟,烟头撒了满地,烟灰撒上我洁白如雪的床单,我却无动于衷。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陆廷煊向我锁骨碾下烟头时,轻蔑又残忍的笑声。
  彻骨的疼痛袭来,我攥紧了床单,眼前爆裂开炫目的烟花,碎片如雨般纷纷落下,重又狠狠扎进了伤处。
  在陆家的小阁楼上,我曾经写完了Alpha少爷们不愿意做的,北廷医科十年的所有考题。每一套我都做了六遍以上,他们都很乐于把作业丢给我,所以我做的题最多也最全面。除了初茫,那三年没有什么人或事能让我往阁楼外看一眼。我曾经相信过成绩可以改变家族对我的看法,相信过考试是公平的。
  我曾经顶住压力一次又一次地跟家族斡旋让我继续上学。是那样的漫长卑微与折磨,让我的盛年在时间的残忍凌迟中,一片一片和着温热的血泪,削肉离骨,零落成泥。
  看着公屏上新闻界面上确凿无疑的数字,北廷医科大学连续11年将Omega的实际分数乘以0.8~0.9之间的一个数之后公布,以此控制Omega的招生比例,理由是Omega最终很难留在医疗和生化行业,大多数都会回归家庭。我打开了那台作为奖学金发给我的的旧式电脑,那篇刚刚定稿的毕业设计最后也没有提交。无所谓了,反正已经被吊销了毕业证和学位证。我的鼠标颤抖着点击了删除键,然后我把那台电脑从桌子上端起来,默不作声走到窗边,推开窗,蝉鸣的聒噪已经模糊不清。
  我颓然松开手,任由电脑从我手中坠落,从宿舍所在的十七楼。那键盘很久没换过,上面还有我留下的指纹印迹,于是我给键盘贴了一层保护膜。我半个身子探出窗户,那层膜在我的眼前飘起来,像是在告别。
  那道由考试铸就的天梯在我脚下轰然断裂,那天我可笑的理想被一并从心中连根拔起,一直痛着。
  十四岁到二十一岁,七年里,我拼尽全力去看清这个世界,到头来却发现世界并不属于Omega。
  生来群狼环饲,生来不由自主。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走错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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