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金雀（近代现代）——牧夏宁

　　沈绵猛地抬起头，只见霍野的长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随后，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沈绵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扑到了床边，双手死死抓住床沿，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霍野？霍野你醒了？！”
　　霍野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努力适应刺眼的白炽灯光。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绵那张满是泪痕、苍白憔悴的脸上。
　　沈绵屏住呼吸，眼眶通红地看着他，等待着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偏执和占有欲的眼神。
　　然而，下一秒，霍野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着沈绵，眼神里透着一丝纯粹的、毫无杂质的茫然和困惑。
　　他微微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桌面，问出了一个让沈绵如坠冰窟的问题：
　　“你……是谁？”
　　沈绵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冻结了。
　　他呆滞地看着霍野，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你说……什么？”沈绵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仿佛生怕大声一点，就会把眼前这个荒谬的现实震碎。
　　霍野看着他，眼神依旧清澈而陌生，他似乎对沈绵的崩溃感到有些不解，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满脸泪水的人看起来让他有些莫名的熟悉和心疼。
　　他试图抬起手，却因为全身无力，只能轻轻碰了碰沈绵的手背，低声问：“我……这是在哪？你……为什么哭？”
　　他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那场惨烈的车祸，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用血肉之躯将沈绵护在身下，更不记得他们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囚禁、挣扎、恨意，以及那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深入骨髓的爱。
　　沈绵死死盯着霍野那双陌生的眼睛，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直到传来钻心的疼痛，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失去理智。
　　他想起自己在病床前说过的话——“你要是醒不过来，就代表你是同意让我走。”
　　可现在，霍野醒过来了。
　　但他却把沈绵，连同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一起忘得干干净净。
　　沈绵缓缓松开抓着床沿的手，他看着霍野那张因为失忆而显得毫无防备的脸，眼泪再次决堤般涌出。
　　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这个人终于活了下来，还是该绝望于他们之间那刚刚被撕开一道口子、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感情，就被命运彻底抹去了痕迹。
　　“我……”沈绵的声音哽咽得支离破碎，他看着霍野，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沈绵。”
　　霍野静静地听着，似乎在努力将这个名字刻进自己空白的脑海里。他看着沈绵，轻声重复了一遍：“沈绵……”
　　病房外，陆谦和苏呈听到动静冲了进来。
　　苏呈看到醒来的霍野，激动得眼泪直掉，可当他听到霍野那句“你是谁”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陆谦的脸色更是沉到了谷底，他转头看向医生，声音发颤：“医生！这……这是怎么回事？！”
　　医生快步走过来，检查了霍野的瞳孔和各项数据，眉头紧锁：“车祸导致的严重脑震荡和颅内出血，压迫了记忆神经。他出现了逆行性遗忘……简单来说，他忘记了受伤前的一段时间。至于能恢复多少，还要看后续的观察。”
　　沈绵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那个用命救了自己、却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的男人，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也许，他们本来就不合适，连老天都在帮他，帮他们之间的感情做出选择。
　　霍野用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在痛。
　　沈绵想到霍野醒来失忆，就想暂时出去透透气，刚准备走，霍野就拉住了他的手。
　　“我好像认识你，”霍野的声音沙哑，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他，“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沈绵艰难地说：“朋友。”
　　霍野脱口而出：“不可能。”
　　陆谦走过来：“阿野，你认识我吗？”
　　霍野点头。
　　苏呈看向医生，医生说他并不是完全失忆，只是忘了最近的事情。
　　那不就是霍野忘了他最爱的人？这霍野忘谁不好，偏偏把用命救他的人给忘了。苏呈还指望霍野能够因为车祸这件事和沈绵关系变好呢。
　　“医生，他还能想起来吗？”苏呈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客观而冷静：“逆行性遗忘的恢复因人而异，有的人几天，有的人几个月，也有的人……永远想不起来。家属和亲近的人可以多陪他说说话，刺激一下记忆。”
　　苏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沈绵身上。沈绵还站在原地，被霍野紧紧攥着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手指捏碎。
　　可沈绵没有挣脱，他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漂亮人偶。
　　“沈绵。”霍野又叫了他一声，这次带着几分不确定和试探，“你……真的只是我的朋友？”
　　沈绵终于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狡黠的眼睛，此刻却像被大雪覆盖的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看着霍野，一字一顿地说：“是。”
　　霍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沈绵的脸，像是在努力从这张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他总觉得不对，心脏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荡荡地漏着风。
　　可他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脑海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白雾，什么都抓不住。
　　“我不信。”霍野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你看着我的眼神……不像看朋友。”
　　沈绵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平静的表情，轻声说：“霍先生，你想多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沈绵的心里。他看着霍野茫然又执着的眼睛，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这个男人在生死关头把他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了碎裂的车窗和变形的车门，鲜血染红了整件衬衫，可醒来后，却把他归类为“普通朋友”。
　　老天爷真是会开玩笑。
　　“阿野，”陆谦适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刚醒，别想太多。医生说了，你要好好休息。沈绵……”他顿了顿，看向沈绵，“你先出去吧，让阿野休息一下。”
　　沈绵点了点头，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尖离开霍野掌心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他没有再看霍野，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病房里的一切隔绝在外。沈绵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砸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病房里，霍野盯着自己被沈绵握过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他皱着眉，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白。可心脏那个空洞的地方，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他一定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很重要的……人。


第152章 很重要的人
　　穆灿擦着半干的头发推开浴室门，温热的水汽还未散去，走廊里突如其来的喧闹声便顺着门缝钻了进来。他心头一跳，随手将毛巾搭在椅背上，快步拉开房门。
　　门外，沈绵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肩膀微微发颤。走廊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和满脸未干的泪痕。
　　看到穆灿出来，沈绵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穆灿……霍野醒了。但是，他失忆了。”
　　“什么？失忆？”穆灿惊呼出声，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
　　这简直比电视剧里的情节还要荒诞。
　　在煎熬的等待里，他曾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种结局：他们或许会奇迹般地苏醒，又或许会永远醒不过来。
　　可他唯独没想过，命运会开这样一个残忍的玩笑。
　　沈绵无力地点了点头，眼神空洞得让人害怕。穆灿没再多问，伸手揽住他颤抖的肩膀，将他带进了蒋西廷的病房。
　　病房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只有心率监护仪发出平稳而规律的“滴答”声。
　　沈绵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男人，他心情复杂的问：“他应该也快醒过来了吧？”
　　穆灿走到床边，看着蒋西廷苍白却平静的脸，轻声说：“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他在驾驶位，受到的冲击比后排大得多。”
　　“放心吧，都会好的。”沈绵深吸了一口气，安慰穆灿。
　　穆灿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忍不住轻声问：“霍野失忆了……你打算怎么办？”
　　沈绵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我不知道。等蒋西廷也醒过来再说吧。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
　　穆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他拉着沈绵走到沙发旁坐下，疲惫地闭上眼睛。
　　窗外寒风呼啸，病房里的暖气似乎也有些力不从心。穆灿只觉得浑身发冷，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显然是有点感冒了。
　　沈绵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默默起身将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又拿过沙发上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穆灿身上。他重新坐回穆灿身边，任由穆灿将沉甸甸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穆灿靠在沈绵的肩膀上，头痛欲裂，意识渐渐模糊，眼看就要睡死过去。
　　“砰砰砰——”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穆灿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红血丝。沈绵也立刻回过神来，轻声说：“我出去看看。”
　　穆灿刚站起身，门就被推开了。陆谦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一脸焦急：“沈绵，阿野他非要见你！我们怎么劝都不管用。”
　　沈绵眉头紧锁，转头看向穆灿。穆灿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强撑着站直身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背：“绵绵，你去吧。我没事，我等会儿去休息室睡觉了。”
　　沈绵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放心地叮嘱：“那你要是晚上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千万别硬扛着。”
　　“好，快去吧。”穆灿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