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金雀(近代现代)——牧夏宁

分类:2026

作者:牧夏宁
更新:2026-07-17 06:42:31

  推开隔壁病房的门,穆灿已经醒了。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着陆谦他们刚送来的早饭。还好昨晚洗澡洗得快,夜里也没有发烧,只是还有些轻微的头痛。
  看到沈绵进来,穆灿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招呼道:“绵绵,吃早饭。”
  沈绵走过去,随手拿起桌上一瓶牛奶,在穆灿身边坐下。他看着穆灿,轻声说:“霍野的记忆,都想起来了。”
  穆灿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沈绵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牛奶瓶,又说:“我……说我原谅他了,是认真的。”
  穆灿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笃定与包容:“绵绵,不要觉得对不起谁。你自己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沈绵抬起头,看着穆灿那张温和的脸,心里最后的一丝纠结与阴霾,就这样被穆灿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化解了。
  全天下,也只有穆灿最懂他。
  “那你呢?”沈绵转过头,看向病床上依旧安静的蒋西廷,轻声问,“蒋西廷怎么还没醒?”
  穆灿的目光落在蒋西廷苍白的脸上,轻声说:“再等等吧。”
  沈绵的心揪了一下,忍不住问:“那如果是最坏的结果呢?”
  穆灿收回目光,看着沈绵,眼神平静而坚定:“我会照顾他。不管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我自己。”
  沈绵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那你的一辈子都……”
  穆灿却突然笑了,他用一种开玩笑的轻松语气安慰沈绵:“那我就过上了有钱没人管的潇洒日子了。”
  沈绵被他逗笑了,眼底的担忧散去了一些。他认真地看着穆灿,轻声说:“穆灿,我永远也会陪着你的。”
  穆灿眉眼弯弯,眼底满是笑意:“还是我家绵绵对我最好了。”
  一个星期,七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霍野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要好,今天已经到了可以出院的日子。
  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仿佛那场惨烈的车祸和随之而来的生死劫难,都已经随着这个星期的流逝被翻篇了。
  可只有穆灿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停在了那个冰冷的夜晚。
  蒋西廷还是没有醒。
  其实,在医生第一次委婉地暗示过他的病情后,穆灿就已经在心底默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理智告诉他,要接受现实。
  可是每当深夜降临,万籁俱寂之时,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慌就会将他淹没。
  他总是会失眠,然后像个游魂一样,走到蒋西廷的病床前,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轻轻握住那只毫无温度的手。
  就在这时,穆灿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蒋先生”三个字。
  穆灿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病房外接听。
  电话那头,蒋西廷的父亲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漠:“穆灿,车祸的事,不要告诉他妈妈。她受不了这个刺激。”
  穆灿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他想起之前陆谦他们提起过,蒋西廷的父母对他几乎不闻不问。
  “蒋先生,”穆灿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已久的疑惑,“我能问问为什么嘛?”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蒋西廷父亲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残酷与坦诚:
  “穆灿,我很自私。我不能失去我的爱人。西廷……是意外怀上的。他妈妈以前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医生说要远离一切会刺激她的东西,所以我们一直都在国外。”
  穆灿愣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蒋西廷,只是你口中会刺激蒋阿姨的东西吗?”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我们没给过他爱。”男人的声音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如果你心疼他,你就多爱他一点吧。”
  “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穆灿呆呆地站在走廊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这一刻,他所有的心理建设彻底崩塌了。他心疼病床上那个毫无知觉的蒋西廷,心疼他活了二十多年,竟然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承认,他是一个不被期待的错误。
  他猛地推开门,扑到蒋西廷的床边,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
  “蒋西廷,你醒过来,好不好……”
  穆灿第一次哭出了声,压抑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他害怕了,他真的害怕了。
  霍野和沈绵马上就要回家了,他们会有一个新的开始,而他呢?如果蒋西廷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他怎么办?
  他不想一个人。
  “你醒醒啊……”穆灿把脸埋在蒋西廷的颈窝里,泪水浸湿了病号服,“我一直在逃避,我一直骗自己,只要时间够长,你总会醒过来的……”
  可是医生冰冷的话语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昏迷的时间越长,越不容易醒过来。
  病床上的蒋西廷依旧安静地躺着,没有回应,没有心跳的加速,只有监护仪上那微弱而平稳的曲线。


第155章 花海
  一晃眼,日历又翻过了一页,不知不觉间,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料峭的春寒终于褪去了最后几分凛冽,郊区的空气里开始氤氲起泥土解冻和草木抽芽的清新气息。
  穆灿正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枯黄的草坪边缘泛起的一抹微绿,身后忽然传来了大门被叩响的声音。
  “阿灿,开门!我给你买了好多花!”
  沈绵清亮又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瞬间打破了别墅里长久以来的沉闷。
  穆灿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是了,霍野出事前,沈绵就信誓旦旦地答应过要搬出云顶公寓。
  为了互相有个照应,他索性在这郊区别墅区买下了隔壁的房子,让两人成了真正的邻居。
  穆灿拉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门外不仅站着笑得一脸灿烂的沈绵,还跟着好几个工人。
  不远处停着一辆小货车,车厢里满满当当,全都是五颜六色的花苗和盆栽。
  “你怎么买这么多花?”穆灿有些惊讶地看着这阵仗。
  沈绵一边熟练地指挥着身后的工人把花搬下来,一边转过头,眼底闪烁着温柔的光:“春天到了嘛。我想把院子里全种满花,以后你每天推开门就能看到。对了,我还特意去花圃挑了你最喜欢的茉莉。”
  穆灿凑近看了看那些刚栽下的花苗,果然在一堆姹紫嫣红中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雅的幽香。他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赞叹:“好香啊。”
  看着穆灿舒展的眉眼,沈绵也开心地笑了起来,像个献宝的孩子:“我等下还让他们帮我们搭一个秋千。我们以前不是说过的吗?有花,有蓝天,还有秋千。”
  穆灿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用力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郊区别墅这边本就幽静,如今只住了他们两家,更是与世隔绝般安宁。
  没过多久,原本空旷的院子就被一大片生机勃勃的花海填满。
  而在花海的正中央,一架由粗壮藤蔓缠绕而成的秋千稳稳地立在那里。
  “你上去试试,我在后面推你。”沈绵拍了拍秋千的木质座椅,转头看向穆灿。
  穆灿依言坐了上去,双手紧紧抓住两边的扶手。
  “我用力了,抓稳!”沈绵提醒了一句,双手抵住秋千后背,稳稳地向前推去。
  伴随着秋千的晃动,穆灿感觉自己被抛向了高空,久违的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忍不住惊呼出声:“啊,好高!”
  沈绵看着他飞扬的发丝,眼底满是笑意,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刺激嘛?”
  “嗷呼——刺激!”穆灿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欢呼出声,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别墅区里回荡,仿佛将这一个月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秋千慢慢停了下来,沈绵顺势在穆灿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沈绵的目光落在穆灿略显单薄的肩膀上,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他顿了顿,把陆谦他们商量好的想法说了出来:“霍野他们说,国外现在有一项新技术,说不定能让昏迷的人醒过来。他们想让蒋西廷出国治疗。”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微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
  一个月了,蒋西廷依然毫无知觉地躺在病床上。主治医生已经下了最后的通牒,说很大几率以后只能是个植物人。
  这一个月里,穆灿不知道在病床前坐了多少个日夜,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里的绝望早已结成了厚厚的痂。
  此刻听到这个消息,穆灿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激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随风摇曳的茉莉花,眼神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平静。
  “好。”他转过头,看着沈绵,语气坚定而轻柔,“我没意见。”
  不管希望多么渺茫,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要去试。
  穆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沈绵原本平静的心湖。沈绵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穆灿,目光里盛满了温柔与疼惜。
  他伸出手,轻轻理了理穆灿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脸颊,带着安抚的意味。
  “嗯”沈绵轻声应道,语气坚定,“等安顿好剩下的事情,我陪你一起。”
  穆灿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脚边一朵刚栽下的茉莉上。洁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泥土,却已经隐隐透出清雅的香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花香连同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期盼一起吸进肺里。
  “他一定会醒的。”穆灿喃喃自语,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沈绵没有反驳,也没有说那些虚无缥缈的安慰话。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穆灿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温暖的怀抱里。
  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花海中央,任由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阿灿,”沈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安稳,“不管要等多久,不管要花多少精力,我都会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穆灿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平稳而有力的心跳,眼眶渐渐有些发热。他闭上眼睛,将脸颊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我知道。”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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