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金雀（近代现代）——牧夏宁

　　他们还没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就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糊住了视线。
　　“好疼……”
　　耳边全是尖锐刺耳的鸣笛声，像是无数根针扎在鼓膜上。
　　穆灿艰难地抬起头，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为了护住他，蒋西廷承受了最猛烈的冲击力，此刻紧紧地蜷缩着身体，将他死死地护在身下，却已经当场昏迷了过去。
　　他的头上、身上全是刺目的鲜血，将原本整洁的衣物染得斑驳不堪。
　　穆灿害怕极了，他颤抖着伸出手，拼命推了推压在身上的男人，带着哭腔喊道：“蒋西廷……醒醒！”
　　他转过头，看向同样被困在废墟般的车厢里的沈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绵绵？你没事吧？”
　　沈绵也看到了自己身上的霍野，他强忍着浑身的剧痛和恐惧，用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抓住穆灿的手臂，颤抖着安慰道：“阿灿，我没事。你别害怕……会有人来的。”
　　看着身下毫无声息的蒋西廷，穆灿的眼泪决堤般涌出，混着额头的鲜血滑落。他害怕地哭着说：“他俩……他俩会不会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沈绵也红了眼眶，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他死死地抱住穆灿，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就在两人绝望之际，车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这里有人！快拿破拆工具来！”
　　救援人员迅速赶到，伴随着刺耳的切割声，变形的车门终于被撬开。
　　刺眼的阳光重新照进车厢，医护人员和消防员手忙脚乱地将他们从废墟中抬了出来。
　　救护车在警笛声中呼啸着驶向医院，穆灿和沈绵躺在担架上，死死地盯着旁边担架上毫无血色的蒋西廷和霍野，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最终也昏了过去。
　　消毒水的味道像潮水一样涌进鼻腔，沈绵是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醒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手背上扎着的输液针扯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护士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你额头的伤口刚缝好，别扯裂了。”
　　沈绵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半边脸都肿了。他顾不上疼，一把抓住护士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他们人呢？”
　　护士小姐姐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叹了口气，轻声说：“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在你隔壁病房，还没醒。你剩下的两个朋友伤得比较重，还在抢救室没有出来。”
　　“穆灿！我要去看他！”沈绵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就冲向了隔壁病房。
　　病房里，穆灿也已经醒了。
　　他刚想动一下，就感觉全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额头上也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纸。
　　“砰”的一声，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沈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到穆灿床边，声音颤抖着问：“穆灿，你没事吧？”
　　穆灿看到沈绵，眼眶瞬间红了，嗓子沙哑道：“我没事，蒋西廷他们还好吗？”
　　沈绵想到霍野最后浑身是血的模样，心里很慌，“护士说还在急救室，你在这躺着，我去看看。”
　　穆灿也要去，旁边的护士小姐姐劝道：“你们现在需要静养，车祸撞击到头部有轻微的脑震荡，不能激烈活动。”
　　穆灿一咬牙也把输液针拔掉：“他们两个伤这么重，是为了救我们，我们就去看一眼，他们会不会有事。”说着穆灿的眼泪掉了下来。
　　旁边的沈绵也红了眼眶，他一把抓住穆灿的手，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护士姐姐，求你了……我们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如果他们死了，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两个年轻人，一个光着脚，一个拔了输液针，额头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纸，却死死地站在护士面前，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第148章 。 昏迷
　　护士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终究是心软了。她叹了口气，妥协道：“好，我带你们去。但是只能看一眼，看一眼就必须回病房！”
　　护士转身拿来两双拖鞋，又扯下两条干净的医用毯子，分别披在两人颤抖的肩上。
　　在护士的搀扶下，沈绵和穆灿互相依偎着，拖着沉重而疼痛的身体，一步步走向抢救室。
　　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头顶的白炽灯刺得他们眼睛生疼。远远地，他们就看到了抢救室门上那盏亮着的、刺眼的红灯。
　　门口站着收到消息赶过来的陆谦和苏呈。
　　陆谦的脸色沉得像水，眉头紧锁，双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绷得死紧。
　　苏呈则靠在墙边，眼眶发红，看到沈绵和穆灿出来，猛地站直了身体，快步迎了上来。
　　陆谦和苏呈已经了解的车祸的经过，失控的货车撞上他们就只是个意外，知道自己的两个好兄弟可以为了穆灿和沈绵连命都不要，两人也没有生气质问，反而上前安慰。
　　“你们怎么出来了？！”苏呈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穆灿，声音都在发颤，“医生不是说你们不能乱动吗？”
　　穆灿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苏呈……他们会不会死？”
　　苏呈的心猛地一沉，他转头看向沈绵，发现沈绵的脸色比穆灿还白，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一样。
　　陆谦也走了过来，他伸手按住沈绵的肩膀，低声说：“别怕，医生还在里面，不会有事的。”
　　沈绵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陆谦，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死死地攥着陆谦的手臂。
　　抢救室里，仪器的滴答声透过门缝传出来，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们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仪器运转的低鸣。
　　沈绵的腿开始发软，陆谦扶他在一旁的长椅上坐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盏红灯。
　　穆灿则把脸埋在腿上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蓝色无菌帽的医生大步走了出来。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口罩，露出满是疲惫和汗水的脸，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四个人死死盯着医生，连呼吸都忘了。穆灿下意识地抓紧了苏呈的衣服，沈绵攥着陆谦手臂的手指更是用力到骨节泛白。
　　“医生……”苏呈最先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干涩得像是吞了沙子，“他们……”
　　医生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门外摇摇欲坠的沈绵和穆灿，沉声说道：“命保住了。车祸的冲击力太大，他们俩为了保护你们，背部和头部承受了最重的撞击。我们已经做了紧急止血和清创手术，目前算是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听到“脱离生命危险”这几个字，穆灿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断裂，肩膀彻底耸了下来。
　　沈绵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陆谦的手臂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因为脑部受到剧烈震荡，他们现在还没有脱离昏迷期。接下来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他们自己的求生意志和接下来四十八小时的观察。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后，便匆匆转身离开。
　　陆谦和苏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他们弯下腰，一左一右将椅子上地的沈绵和穆灿搀扶起来。
　　“走吧，先回病房。”陆谦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沈绵和穆灿没有再闹着要去看人，他们知道医生说的都是真的。他们互相搀扶着，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重新回到了病房。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城市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斑。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安静得让人窒息。
　　穆灿坐在床沿，呆呆地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掉。沈绵抱着穆灿轻轻的安抚着。
　　“绵绵……”穆灿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如果……如果他们醒不过来，怎么办？”
　　沈绵看着穆灿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眼眶再次红了。他伸出手，紧紧握住穆灿冰凉的手，声音颤抖却坚定：“不会的，阿灿。他们会好的。”
　　穆灿低下头，把脸埋在沈绵的手心里，压抑的哭声再次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
　　沈绵轻轻拍着他的背，自己的眼泪也决堤般涌出。
　　两个人流下的眼泪都太复杂了，复杂到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是害怕，愧疚还是难过于要失去。
　　好像之所以痛苦，是不够恨的彻底，也不够爱的热烈。
　　曾经，霍野和蒋西廷是囚禁他们自由的牢笼，是横亘在他们人生里无法摆脱的阴影。
　　那些被掌控、被逼迫、被折断翅膀的日子，让他们在无数个深夜里咬牙切齿地恨过，又在绝望中麻木地妥协过。
　　他们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原谅，永远都不会释怀。
　　可就在几个小时前，当失控的货车撞向他们的那一刻，那两个曾经亲手将他们推入深渊的人，却毫不犹豫地用自己挡在了他们面前。


第149章 不够恨也不够爱
　　沈绵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车祸发生的那一瞬——霍野将他死死护在身下，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滚烫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
　　霍野贴在他耳边，用尽最后一口气喊出的那句“活下去”，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他恨过这个人。
　　可现在，当想到霍野可能再也无法睁开眼睛时，他才发现，那份恨意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纠缠中被磨得粉碎，剩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深入骨髓的牵绊。
　　穆灿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沈绵的手背上。
　　他想起蒋西廷平最后那一刻，蒋西廷看向他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浓烈到化不开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深情。
　　“阿灿，别怕……”
　　那句被鲜血染透的遗言，此刻成了穆灿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蒋西廷的感情，早就在那些被囚禁、被折磨、又被小心翼翼地呵护的日子里，长成了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