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金雀（近代现代）——牧夏宁

　　这是他在“云顶”被关的第二十天。
　　他还是没习惯。或者说，他压根不想习惯。
　　“醒了？”
　　低沉的男声从旁边的沙发传来。霍野手里拿着份全英文的财经报纸，穿着黑丝绸睡袍，领口敞着。
　　他好像盯着沈绵看了很久，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刚醒的艺术品，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
　　沈绵没吭声，把被子拉得更高，遮住下巴，只露出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和乱糟糟的金发。
　　霍野放下报纸，起身走到床边。随着他靠近，那股熟悉的、带着烟草味的古龙水味道瞬间把沈绵包围了。
　　“今天感觉咋样？”霍野伸手想去摸沈绵的额头。
　　沈绵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太大扯到了手腕上的伤疤，疼得他闷哼一声。
　　霍野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没事人一样收回去，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
　　“该吃药了。”
　　他倒出两片白药片，又倒了杯温水，递到沈绵面前。
　　“这是什么药？”沈绵终于开口，嗓子哑得不行，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抗抑郁的，还有安神。”霍野语气平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医生说你睡眠质量太差，老做噩梦。”
　　“我是会做噩梦。”沈绵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盯着霍野，“因为我一睁眼，就看到你。”
　　霍野没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他捏住沈绵的下巴，强迫他张嘴，把药片塞进去，然后把水杯凑到他嘴边。
　　“咽下去。”
　　苦味在嘴里散开。沈绵被迫吞下药片，水顺着喉咙下去，却压不住心里的恶心。
　　“乖。”霍野满意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动作轻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只要你听话，我不会碰你。我会等你……等你彻底接受我。”
　　说完，他站起身理了理睡袍：“早餐在餐厅，是你爱喝的鲜虾粥。吃完你可以去琴房弹琴，或者去影音室看电影。记住，别砸东西，也别靠窗户太近。”
　　霍野走后，房间又死一样安静。
　　沈绵坐在床上，看着那两扇大落地窗。窗外是A城的繁华，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那些渺小的人可以自由呼吸，自由走路，自由去爱，或者去恨。
　　而他，被隔绝在三千米的高空，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标本。
　　……
　　上午十点，琴房。
　　沈绵坐在那架死贵的施坦威钢琴前。琴音色完美，但他弹不出一个完整的调子。
　　手指悬在琴键上，指尖白得几乎透明。
　　突然，他看到琴谱架上有一本乐谱。是德彪西的《月光》。
　　沈绵手抖着翻开乐谱。第一页空白处，有一行用铅笔写的、特别小的字。
　　那是他以前在练习生宿舍时，穆灿偷偷塞给他的。穆灿说，这曲子里藏着他们逃跑的暗号。
　　沈绵心脏猛地一缩。
　　这谱子怎么会在这儿？
　　是霍野让人送来的？还是……
　　他颤抖的手指摸着那行字，眼泪无声地滴在琴键上。
　　就在这时，琴房门被推开。
　　霍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盘切好的水果。他看着沈绵对着谱子流泪，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怎么哭了？”
　　霍野走到他身边，放下水果，目光落在那本乐谱上。
　　“因为这谱子？”霍野听不出喜怒，“这是阿杰整理你旧东西时发现的。我觉得你会喜欢，就让人放这儿了。”
　　沈绵猛地合上谱子，死死护在怀里，像只护食的小兽。
　　“还给我……这是我的……”
　　“你的？”霍野挑眉，“沈绵，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你的记忆，你的过去。”
　　他伸手想拿走谱子，沈绵却死死抓着不放。指甲在霍野手背上划出一道红印。
　　霍野眼神一沉。
　　下一秒，他一把夺过谱子，当着沈绵的面，撕成两半。
　　“不！”沈绵尖叫着扑上去，却被霍野单手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撕拉——”
　　谱子变成了碎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我不喜欢你看别的东西流泪。”霍野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冰冷又偏执，“你的眼泪，只能为我流。”
　　沈绵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碎片，眼神慢慢变得空洞。
　　他没闹，也没求饶。
　　就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个坏掉的玩偶。
　　霍野看着这样的沈绵，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蹲下身，想去抱他。
　　“沈绵……”
　　“别碰我。”
　　沈绵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决绝。
　　他缓缓站起来，光着脚，一步步走向琴房角落里的全身镜。
　　镜子里的人，穿着昂贵的丝绸睡衣，皮肤白，金发耀眼。但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已经没光了。
　　沈绵伸出手，摸着镜子里的自己。
　　“霍野。”他对着镜子里的倒影说，“你把我的身体关在这儿，没关系。你可以折断我的翅膀，没关系。你可以毁掉我的一切，都没关系。”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霍野，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但是，你毁不掉我恨你的心。”
　　霍野瞳孔猛地一缩。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沈绵按在镜子上，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充满了惩罚和占有欲，带着血腥味。霍野像是要把沈绵整个人揉进骨头里，让他再也没法说出那个“恨”字。
　　沈绵没反抗。
　　他任由霍野掠夺，眼神却穿过霍野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够不着的天空。
　　他在心里默默说：小绵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霍野的一具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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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点，卧室。
　　霍野洗完澡出来，看到沈绵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沈绵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眼角还挂着泪痕。他在梦里还在发抖，嘴里念叨着：“别过来……求求你……”
　　霍野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把沈绵揽进怀里。
　　感觉到热源，沈绵本能地想挣扎，但在闻到霍野身上的味道后，他突然不动了。
　　他太累了。
　　反抗太累，绝望也太累。
　　他像条快死的鱼，在霍野怀里慢慢停止了挣扎，任由那股让人窒息的气息把自己包住。
　　霍野抱着他，手指轻轻摸着他金发。
　　“睡吧，绵绵。”霍野在他耳边低语，“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我会给你全世界最好的。哪怕是地狱，我也会为你铺上最软的地毯。”
　　黑暗中，沈绵睁开了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窗外冰冷的月光，像是一潭死水，再无波澜。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沉沦。
　　在这个黄金笼子里，他不再是那个为了梦想闪闪发光的练习生，也不再是那个会为了朋友挺身而出的少年。
　　他只是霍野的沈绵。
　　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绝望的附属品。


第9章 被精心饲养的“宠物”
　　“云顶”公寓的早晨，是从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开始的。
　　这不是霍野的脚步声。霍野走路带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这脚步声更轻，更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某种易碎品。
　　“沈先生，该起床了。”
　　一名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佣站在床边，手里托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温热的毛巾和漱口水。她是霍野专门从瑞士高薪聘请的私人管家，职责只有一个：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沈绵。
　　沈绵蜷缩在被子里，听到声音，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只是将被子拉过头顶，试图将自己与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隔绝开来。
　　“沈先生，霍爷吩咐了，如果您不起床，今天的早餐就会换成流食，由他亲自喂您。”女佣的声音恭敬而刻板，没有一丝起伏。
　　被子动了动。
　　沈绵缓缓探出头来。那一头原本耀眼的金发此刻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他默默地坐起身，任由女佣像摆弄玩偶一样，帮他洗漱，帮他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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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帽间大得像是一个奢侈品店。
　　整面墙的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从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真丝衬衫，到法国高定品牌的羊绒大衣，应有尽有。
　　但沈绵的目光只停留在角落里。
　　那里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T恤，那是他以前当练习生时穿的队服。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件T恤。
　　“沈先生，这件衣服不能穿。”女佣快步走过来，挡住了他的手，“霍爷说，这件衣服布料太粗糙，会磨伤您的皮肤。而且……颜色也不衬您的气质。”
　　“我要穿这个。”沈绵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丝倔强。
　　“抱歉，沈先生。”女佣面无表情地取下那件T恤，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碎布机里。
　　“嗡——”
　　机器运转的声音在安静的衣帽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那件承载着沈绵过去记忆的队服，瞬间变成了粉末。
　　沈绵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你……”
　　“霍爷吩咐了，以后您的所有衣物，都必须经过他的审核。”女佣拿出一套崭新的衣服，递到沈绵面前，“请换衣服吧。这套是霍爷今早特意让人送来的。”
　　沈绵看着那套衣服，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那是一件深紫色的丝绒衬衫，领口系着繁复的蝴蝶结，袖口镶嵌着珍珠。这根本不像是一个男人的衣服，更像是一个……供人赏玩的宠物的装束。
　　“我不穿。”沈绵后退一步。
　　“沈先生，别让我为难。”女佣上前一步，语气虽然恭敬，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硬，“如果您不穿，霍爷会亲自来帮您穿。到时候，他可能会用别的方式惩罚您。”
　　沈绵浑身一僵。
　　他想起了昨晚霍野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想起了那句“你的命是我的”。
　　他闭了闭眼，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顺从地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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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厅。
　　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放着一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般的早餐。
　　澳洲龙虾熬制的浓粥，色泽金黄，上面点缀着几片翠绿的葱花；旁边是一小碟松露炒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还有一杯温热的鲜榨果汁，杯壁上挂着晶莹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