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金雀（近代现代）——牧夏宁

　　沈绵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霍野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
　　他知道霍野说到做到。
　　为了穆灿，他必须活下去。哪怕是像现在这样，戴着镣铐，在这个冰冷的笼子里，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吞下了那口粥。
　　眼泪混着米粥的温热一起滑进喉咙，苦涩得让人想吐。
　　霍野看着他乖乖吃饭的样子，眼底的阴霾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满足感。他一边喂着沈绵，一边侧过头，看向那堵将两个少年隔开的墙壁。


第37章 妥协
　　病房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勺子碰着碗边的声音，一下一下，听得人心慌。
　　沈绵像个机器人一样张嘴、咀嚼。温热的粥滑过干涩的喉咙，感觉就像吞了一把沙子，磨得胃里隐隐作痛。每一口咽下去，心里都觉得屈辱和绝望。
　　霍野坐在床边，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乖得不正常的少年。沈绵垂着眼皮，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遮住了以前那双总是很有灵气的眼睛。现在的他，安静得像个假人，任由霍野一勺接一勺地喂。
　　这种突然的听话，比之前那种歇斯底里的反抗更让霍野心里发毛。反抗说明还想挣扎，还想自由。可这种顺从……就像彻底放弃了，心死透了。
　　“沈绵。”霍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试探，“想通了？”
　　沈绵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霍野。他没说话，只是很慢、很轻地点了点头。
　　霍野心里猛地一沉，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涌上来。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沈绵。他想要那个会对着他笑、会脸红、会撒娇的沈绵，而不是眼前这个像行尸走肉一样的东西。
　　“你……”霍野刚想说什么，被沈绵打断了。
　　“我饿了。”沈绵声音很轻，透着虚弱，“我想多吃点，快点好起来。”
　　说着，他主动张嘴，等着霍野喂下一勺。
　　霍野看着他，眼神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勺子递了过去，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沈绵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任务。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霍野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顺从。
　　“霍野，”吃完最后一口，沈绵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斯文，“我想洗个澡。”
　　霍野愣了一下，点点头：“好，我让人准备。”
　　“不用了，”沈绵摇摇头，目光落在手腕上的镣铐上，“我自己可以。只是……这个，能不能先解开？”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
　　霍野心里一紧。这是沈绵第一次主动提这种要求。他看着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眼睛，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掏出钥匙，解开了那副银色镣铐。
　　“咔哒”一声，镣铐开了。
　　沈绵的手腕上留下一圈青紫色的淤痕，看着挺吓人。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表情。
　　“谢谢。”他轻声说，然后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
　　他脚步有点飘，身体因为绝食显得摇摇欲坠。霍野下意识伸手想扶，却被沈绵巧妙躲开了。
　　“我自己可以的。”沈绵声音很平静，透着疏离。
　　他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霍野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心里莫名不安。他总觉得，沈绵的顺从背后，藏着什么他控制不了的东西。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水汽从门缝飘出来。
　　霍野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越来越深。
　　他不知道沈绵是真心还是假意，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沈绵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一个更危险，也更纠缠不清的阶段。
　　浴室门开了，沈绵穿着干净的病号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更精致，也更脆弱。
　　他走到霍野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霍野，”他轻声说，“我累了，想睡觉。”
　　霍野掐灭烟，走到床边帮他掖好被角。
　　“睡吧。”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沈绵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呼吸渐渐平稳，好像真睡着了。
　　霍野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沈绵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
　　霍野伸手，轻轻抚摸沈绵的脸颊。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让他心里一阵刺痛。
　　他不知道沈绵能装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他已经放不了手了。
　　这只鸟，他必须牢牢抓在手里，哪怕是用最残忍的方式。
　　就在这时，沈绵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枕巾。
　　霍野看到了那滴泪，心里猛地一沉。
　　他知道，沈绵的眼泪，不是为他流的。
　　那滴泪，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站起身，走到隔壁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穆灿正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脸色惨白。眉头紧紧皱着，好像在梦里也很痛苦。
　　霍野的眼神变得冰冷。
　　他转身回到沈绵病房，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沈绵的睡颜。
　　他知道，沈绵的妥协，是为了穆灿。


第38章 试探
　　霍野在床边干坐了老半天，直到指尖的烟烧到了肉，那股钻心的疼才让他从暴怒里稍微缓过劲儿来。
　　他盯着沈绵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透过窗户看到的画面——穆灿那张惨白的脸，还有沈绵眼角那滴冰冷的泪。
　　原来是这样。
　　所谓的想通了，所谓的顺从，全都是为了换穆灿一条命演出来的戏。
　　霍野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心里虽然火冒三丈，但又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压住了。
　　他真想现在就冲过去把沈绵摇醒，撕碎他这副虚伪的平静，告诉他：别做梦了，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放过穆灿。
　　但他没动。
　　因为看着沈绵为了另一个人向自己低头，这种扭曲的掌控感，竟然让他觉得有点爽。
　　既然你想玩这场交易，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霍野站起身，动作轻得没一点声音。他走到窗边打了个电话，声音冷得像冰：“穆灿那边的药，停一半。另外，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拿过来，现在。”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盯着沈绵。他知道沈绵没睡着，刚才故意说要停药，就是做给沈绵听的。
　　半小时后，病房门被推开。
　　沈绵根本没睡熟。霍野一转身他就睁眼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全是清醒的痛苦。他听到了霍野打电话，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知道，霍野答应了。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绵赶紧闭眼，调整呼吸，重新装睡。
　　霍野走到床边，没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过了好半天，就在沈绵觉得自己快装不下去的时候，霍野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沈绵身子僵了一下，缓缓睁开眼。他没惊慌，也没被拆穿的尴尬，只是平静地看着霍野，好像刚才流泪的人根本不是他。
　　“霍少。”他轻声喊了一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霍野眯起眼，从身后拿出一份文件，随手扔在被子上。纸张滑动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刺耳。
　　“签了它。”霍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绵低头看去。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甲方是霍野，乙方是空的。备注栏里用加粗黑体写着一行小字：乙方需无条件服从甲方一切指令，直至甲方满意为止。
　　这是一份卖身契。
　　沈绵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钻心。他抬头看向霍野：“如果我签了，你会救穆灿吗？”
　　“救？”霍野像听到了笑话，冷笑一声，俯下身双手撑在沈绵身体两侧，把他困在怀里，“沈绵，你搞清楚，穆灿的命现在就在你手里。你签，他就能多活几天；你不签，今晚他就会因为‘并发症’死在隔壁。”
　　他的呼吸喷在沈绵脸上，带着浓烈的烟味和压迫感。
　　沈绵脸色更白了，但眼底的波动却奇迹般地消失了。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微微颤抖。
　　只要签下这个名字，他就彻底失去了做“人”的资格，会变成霍野的一条狗，一个玩物，一个没尊严的附属品。
　　但他没退路了。
　　穆灿不能死。那个下雨天会把伞倾斜给他的少年，那个笑着对他说“沈绵，你要快乐”的少年，不能因为自己而死。
　　“好。”
　　沈绵轻声应道，笔尖落下，在乙方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点潦草，却透着一股决绝。
　　霍野看着那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一把抽走协议，看都没看，直接撕得粉碎，随手扬在半空中。
　　白色的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一场荒谬的雪，落在沈绵的头发上、睫毛上。
　　“霍野，你……”沈绵愕然抬头。
　　“我不需要协议。”霍野伸手捏住沈绵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拇指粗暴地摩挲着沈绵苍白的嘴唇，“记住你刚才说的话。从今天开始，你的命是我的，你的身体是我的，连你的呼吸，都要经过我的允许。”
　　沈绵没挣扎，任由他捏着，只是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那穆灿……”
　　“放心，最好的医生团队已经在路上了。”霍野松开手，嫌恶地擦了擦指尖，好像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只要你乖乖听话，他会活得比谁都好。”
　　沈绵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软地靠回枕头上。
　　“睡吧。”霍野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刚被驯服的宠物，“明天早上，我会来接你出院。回家了，小绵。”
　　那声“小绵”叫得极其温柔，却让沈绵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霍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没回头，声音冷冷地传来：“对了，以后不许再为别人流泪。你的眼泪，只能流给我看。”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绵躺在满床的纸屑中，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一次，没有眼泪。
　　只有无尽的黑暗，将他彻底吞噬。
　　而在隔壁病房，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依旧规律地响着，像是在为这场残酷的交易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