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岸(玄幻灵异)——今有梨

分类:2026

作者:今有梨
更新:2026-07-17 06:34:36

  只有极偶尔的时刻,因怜惜他心软,一退再退底线。
  原来,原来。
  池盼说:“我以为你要改过。你不是说,再也不——?看来是做不到。”
  她声音很凉。语调平缓,只在叙述事实。不是讥笑,还不如讥笑。
  倪岸说:“我要死了。”
  他答非所问,拾级而上。二者相距不很远,池盼随手丢下肉块,滚二圈落倪岸眼前。他也就拾起它,不顾及满手泥泞、尘灰和血。
  因雨声飘摇,话语多少模糊。骆承杞试图去捕捉倪岸言辞,但已分不清那是自语,还是倾诉。
  倪岸说:“我花了很长时间,明明、已经学会节制妒忌。”
  倪岸说:“那一对男女……”
  他越过池盼,迈入红门。全无犹豫,垂首委身,轻巧跪于蒲团之上。
  倪岸说:“我的、所谓的父母……”
  他伏下身,眉目尽数湮在阴影中。如掷杯一般掷出血肉,因它绵软,终究落于极近处。
  倪岸捧起这片暗红,高扬臂膀,至于身前。极短暂一瞬静默,不顾尘灰污浊,血水腥臭,张口就此吞落腐肉。
  天色不很好,半暗半亮,倪岸脸面被光晕割成二片。
  他仰起头颅,如此恰巧,如此恰巧,一张素白面孔,湿润而苍白,正正对上骆承杞眼睛。
  “可我永远改不了。为什么、我只学会妒忌呢。他们,他们。到底……遗传我什么样的血啊。”倪岸说。
  他的齿音尚带黏连。也许那块肉腐烂太过,筋络尽失,故而绊住他唇舌齿龈,叫他话也难以说清。
  雨水顺他眼睫滑落,爬过侧脸蜿蜒伤疤,成为他的眼泪。
  骆承杞本不愿动。他已打定主意,再不怜惜倪岸。
  可他离倪岸那么近,一切事,都仿佛唾手可得。大概遭受蛊惑,他居然探手,想拭去那颗并非泪珠的泪珠。
  原来,原来。
  他仍将倪岸想得不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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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妒忌是岸岸永远无法克服的缺陷。就像骆骆永远没法不对他心软。
  最近一直在忙着面试敲定实习事宜,直到近两天才尘埃落定。感谢留言的宝宝们……爱来自我。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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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骆承杞鬼使神差探出的手,并不因他理智回笼而停滞。
  一如过去多次心软时他为自己找到说辞,这一次,他也对自己说:反正,他是碰不到倪岸的。
  他碰不到倪岸。何况倪岸虽离他这样近,却不可能真正看见他,就算伸出手去,也没有关系。
  那么湿润一张脸,苍白,哀切而像流出许多泪水的一张脸。因他而痛苦的、倪岸的脸。
  俯视去凝望,如此楚楚可怜。
  他已感触到倪岸体温蒸出的细密热意。在将将擦过倪岸面颊的前一瞬间,终于清醒过来,连连后退几步。
  那张脸丝毫未动,仍然对向他。
  池盼也跨进红门,她不选择下跪。只冷笑着居高临下说:“不要在这里卖惨,没人看你做戏。”
  “你不是说——”池盼说,“你要把他带来吗。人呢?在哪儿?”
  虽然不出现称谓,但骆承杞知道,倪岸不会再为其他缘由克制妒忌。池盼口中这个‘他’,八成是自己。
  他勉强笑了笑,不曾想这女人原来早和自己有瓜葛,权当缘分可笑。可再有怨恨,当下情形,倪岸是这样可怜哀切,也骂不出口了。
  ……
  骆承杞往里更退了几步,紧靠墙壁,仿佛在黑暗中蛰伏。他还没适应这副不稳定的半隐形状态,也不那么想直视倪岸的脸。
  也许因池盼出言,倪岸终于偏头,不再将脸对向他。
  这里太逼仄,进深只有三五米,倪岸跪了蒲团,骆承杞只好躲在他前侧。池盼不欲离倪岸太近,只是跨过一个门槛。三人距离,几乎算得上直线。
  倪岸说:“他刚毕业,工作很辛苦。”因此不愿来,也很平常。
  面对他人,倪岸素来寡言。虽言语轻柔,却少有注解。骆承杞读透他的话,知晓他在为自己开脱。要是自己真切在他眼前,面对他此时不对池盼脱口的软语,绝对不能狠心。
  池盼说:“他工作辛苦,所以你死也无所谓?洗脑自己,你倒挺有一套。你去死也就罢了,本来你就该死……”
  池盼说:“可惜他没来。为什么他没来呢?其实你不愿意他来吧?让他发现你的真面目,你不如去死,你是这样想的吧。可惜……他要是来,我何必忍着恶心,和你见面。”
  骆承杞不知倪岸为何,又是如何与池盼联系上。也不知道倪岸到底还有哪样能叫人恐慌的真面目。
  表里不一、疯狂偏激、嗜虐爱痛,凡此种种……他已全知道了。
  今日他见到倪岸咽下一块腐肉,姿态称得上虔诚。可若说同类相食正是他费心遮掩的顽疾,骆承杞不能相信。
  倪岸不很爱吃肉。
  他与骆承杞本人脾性截然相反之处不止一点,光吃食上计量,倪岸近乎如素,骆承杞却无肉不欢。
  诚然倪岸为健康考量,也定期吞服肉食,不拘红白颜色。但那不出于喜爱,骆承杞能够确认。
  更何况、方才他明明作呕。要真爱吃人肉,做不出这样反应。要真爱吃人肉,没道理他要放过骆承杞。
  倪岸说:“不要再谈他了。不要试图、以他来威胁我。——好吗?我记得我们正在合作,池小姐。”
  池盼大约也不是真要骆承杞出现在此。因倪岸终于露出温顺皮面下尖锐锋刃时,她竟微笑。
  很快接话,言辞带笑,方才种种嘲弄讽刺一瞬无影踪。
  池盼说:“不要磨蹭了,倪岸。”
  “我已经非常、非常想要看到你付出代价,”她将短刃掷下,‘当啷’一声落于倪岸膝边,“总算轮到你了。终于轮到你了。快点和我刺进一样的地方,流一样的血,也取出和我一样的肉吧。我期待,我的改变。虽然它来自你这件事的确太恶心。不知道你会不会,能不能体会我的心情?你说在节制妒忌,对自己居然也说谎,真的有做到吗?真的能做到吗?会不会,永远也不能——呢?废物!废物!你很痛苦吧,这么简单的事也做不到!以至于要来走这条路!哈哈哈哈哈哈!”
  她语速逐渐增快,条理渐失,言至最后,近乎歇斯底里,干脆不再斜倚观门,弯腰捧腹大笑。
  笑着笑着,竟呕出一口血来。春衣单薄,她因雨水而透出些许肉色的薄衣,也终于洇出血色。
  那块腐肉,是出自她。
  骆承杞听她刺耳笑声,心里漫过一丝荒诞的恐惧。血的细丝成了扎进他眼球的针,串着他,织出一个猜测。
  他屏息以待倪岸回应。倪岸,一定于此做出了能影响一切的选择。
  ……
  倪岸将死的那几个月到底是何种光景,现在去回想,已是记不大清。
  骆承杞唯独确信,倪岸想活,求活,为此穷尽一切方法,直至死亡来临那刻,才不甘地熄灭忿火。
  他对池盼说自己将死。然而此刻,距骆承杞记忆中的、属于他的终结,尚且还有三五年光阴。
  截止当下这一瞬,他都无法否认自己也曾感受到无法消解的恐慌。想到与倪岸永远在一起叫他绝望,可要是永远不能见倪岸,又多么叫他惶然。
  因此言行永远相互背反。
  往往吻过倪岸脸颊时也要给他耳光,对他斥以恶毒责骂却又不可控地心生爱怜。最近最后一次,他还仅仅怀有清晰记忆的一次,是很深的夜晚,倪岸背对他,也许已入眠。而他居然鬼使神差,对倪岸说。
  我想你活着。只要你活下来,我什么都能原谅你。
  他绝对是真心的,至少那一刻。
  骆承杞无意为自己开脱,将自己的寡断懦弱粉饰成慈悲。他是确切地、敏锐地、深刻地觉察到,倪岸几乎是虔诚地哀求一切,以从妒忌的漩涡——
  正因知晓倪岸也在痛苦,理智清明时,总也做不到只是怨恨。
  倪岸把自己置于低位。无数次、无数次夸赞他的心软,褒扬他的善良。即使偶尔斥责他‘坏’,也不过几刻功夫,又再委顿。柔声说尽他一切好处。
  他是‘好孩子’,所以要做宽容倪岸的好事。这二样事就是如此同等匹配,缺一不可。若没做到,要去变卦,何其罪大恶极。
  毕竟,是他自己答应原谅。
  他告诫自己,如果无法挣脱,至少要学会忘记。他不能一直记着倪岸的坏,假若忽视不了,只怕见到那张脸的每一秒,都疼痛得无以复加。
  说出那句话的瞬间,抛却恩怨的瞬间,他甚至陡然升起一种高位者必有的宽容与骄傲。他比倪岸正常,比倪岸健全,比倪岸更好。
  这样的自我安慰,甚至是自我洗脑,支撑他摇摇欲坠的世界。
  然而第二日,在他不知真假的记忆中,他杀死、并肢解了倪岸。
  ……
  倪岸拾起短刀。
  假设抛却他的疯狂不论断,倪岸天性该多么温柔、忠贞,颖慧体贴,而挑不出一丝错处。
  即使受到这样的唾骂,他也不表露出显眼的愤怒。冷静,几乎称得上漠然——他的专业为他助力,于是倪岸极轻易找寻到肝脏所在。冷白刀刃对准腹部脏器,倪岸全无迟疑,轻缓,且决绝地,剖开自己血肉。
  骆承杞猜测成真。
  鲜活的血肉淌成一条模糊、狭窄而界限不明的绵延盘道,倪岸因疼痛跪伏。呼吸声微。
  雨滴已浸透他。倪岸半阖双眼,神色晦暗难明,如半梦半醒。长发丝缕垂落,湿腻腻贴他面颊,如蜿蜒蛛网,攀过全身。
  骆承杞恨不能遁地而走。可那么凑巧,那么不巧,这张脸跪伏而下时,湿润面庞仍然正对向他。
  也许倪岸根本就能看见他。
  种种似是而非的暗示与机巧,只是倪岸猫抓老鼠般不愿放手的玩弄。
  骆承杞知事情已不可改变,干脆不再多想。一步步往后退,已然贴到了墙根。湿冷寒气自脊柱攀腾而上,可倪岸还离他那样近。
  那双沉黑的、水墨颜色的眼珠,因意识渐失,而仿佛化作冰冷的琉璃,暗淡地在骆承杞眼前闪动。
  血液糅合尘灰,腻成混浊一团油污。缓速前行,一路漫淌至,骆承杞躲无可躲的足尖。
  他也算,尽得倪岸真传。
  当此时,见倪岸将死的死寂面容,竟颇觉畅快,而后才觉察疼痛。
  那团流动赤血,在骆承杞怔愣的一刻,终于浸没他鞋底印痕。
  一瞬光景,他当即回神。还不觉察到粘腻,就先接触到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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