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岸(玄幻灵异)——今有梨

分类:2026

作者:今有梨
更新:2026-07-17 06:34:36

  和尚们神情平和,路过他时,甚至还对他行了礼。
  他无暇顾及。
  一路闯进庙堂里,宝相庄严的神佛端坐高位,骆承杞不知道该怎么做,但看到地面上的蒲团,福至心灵般下跪,双手合十祈祷。
  ——可是要祈祷什么?
  祈祷自己的安危,他不大有兴趣。他的求生欲并没有那么旺盛,最最重要的是倪岸不要再纠缠他,那么是生是死都没有所谓。
  祈祷倪岸的彻底死亡,这倒是可以一试。但是寺庙能祈祷这些东西吗,求杀人落于下乘,求平安或许保险些。
  乱七八糟的思绪纷至沓来,骆承杞否认一个就冒出来一个,最后长长叹了口气,俯身跪拜下去。
  他求了倪岸的安息。他一开始倘若不答应倪岸,不垂怜倪岸,不优柔寡断地帮助倪岸,也许。
  也许。
  也许。
  倪岸会死在从前吗?死在牵着他的手领他归家、抱着他孩子时的襁褓,为他哼歌之前吗?
  那样,难道就是好事吗?
  他不知道了。
  只是又贪心不足地,求了池盼和陶鸣玉的平安。
  前者是他造下的孽,后者是他的孽衍生出的孽。总归都是他的错。
  ……
  没有出现任何意外事件。
  譬如从内间走出一个和尚说“施主你印堂发黑”啦,或者有一个高人忽然冒出来,似真似假说些玄妙的话,救他的命,或是指点迷津。
  骆承杞极顺畅地拜完神佛,又极顺畅地转身离去,一直到走出寺庙门口,也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事发生。
  也许拉黑他那个池盼,才是有问题的池盼。但如果她有问题,又何必让他来这些地方?根本就没有作用。
  他是被笼在云雾里的,要推断谁正常、谁不正常,和盲人摸象没有区别。只相信直觉和灵感,倒是一不小心要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太阳渐渐升起来,照在布满青苔的小路上,一个小孩子笑闹着从他身边跑过,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小孩子很伶仃,肤色苍白,整个人不比一捆干柴粗多少。
  在寺庙门口相遇,说不定他们是一茬的香客。或许是她的父母无路可走,只能期盼神力换回她的康健。
  骆承杞走过去扶她起来,说:“你家人呢?这里路不好,不要乱跑。”
  小孩子仰起少肉凹陷的面颊,睁着眼,甜甜冲他一笑。
  她自己站起来,跑远了,到前面去牵住赶来的妈妈的手,被叮嘱了几声,朦胧胧地回头道谢:“谢谢哥哥呀!”
  她顿了顿,像是重复、又像是改换了对象,说第二次:“谢谢哥哥!”
  骆承杞还在愣神间,手机又是一震。是池盼把他拉出黑名单。
  池盼:快回来!骆承杞!
  池盼:他要来找你了。
  池盼:快啊快啊快啊!回来,回来,他比你想得还要可怕,回来!!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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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盼还在发消息过来,但骆承杞已经熄了手机屏,没有再看了。
  人在一切不知的时刻,做什么选择都不能完全正确,总有错漏。眼下关头,他但凡选错,大概结局就是万劫不复。没有第二可能。
  比死还可怕的未来池盼已向他描述过,普照日光之下,他竟然发冷。
  用理智做不出抉择。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没办法给出答案。相信谁、或怀疑谁,都有可能将他带去深渊。
  他转头回了寺庙,慌不择路下病急乱投医,花二十抽了支签。
  不是太意外的“下下签”。
  但他要的不是签文内容,而是最上面那个编号。他为单数双数择定方向,把命运交回给命运。
  ——第四十三签。
  他不知悲喜地扯动脸上肌肉化作一个笑,撕掉签条,将那些“凶”“阻”“险”“危”的字迹全部抛之脑后。
  又走回老路,往别墅去。
  被撕碎的签文在他脚底下打了个圈儿,转悠悠地,一点点湮灭。
  ……
  明明是他的家,开门的却是池盼。
  她还是那么苍白的肤色,半笑不笑,抱臂倚靠在门边。
  “是吓到了吗?”她说。
  骆承杞说:“啊,”他愣了一下,几乎一瞬间感到退却的欲望重袭,“是有一点。但我已经回来了……”
  他话没说完,因为池盼凑到他身前,凝视他,又伸手去探他眼下乌青。
  池盼说:“你再这样,等不到他来找你,你就要去找他了。”
  骆承杞没能避开她的触碰。太冰凉的柔软手指触到他的眼睛又很快撤走,像掠过一只偶停的蝴蝶。
  他进了别墅。
  依旧是不拉开窗帘的沉闷,偌大的空间没有一丝自然光源,吊顶的灯虽有暖色的灯光,却也太虚假。
  池盼说:“不要害怕、不要生气,听我和你说——要不要水?”
  骆承杞没回应,坐在池盼对面。他坐姿很端正,甚至可以说僵硬。
  一杯水真的被池盼送到他眼前,恒温,不烫微暖。是倪岸的习惯。
  借由这杯暖水,池盼顺理成章坐在他身侧,离他有些近,肢体时不时会产生接触,又在骆承杞应激之前抽离。
  她说:“我太冒险,太激进。”她将玻璃杯送到骆承杞掌心,“可是,你能不能离我近一些?我有点、有点冷,能不能原谅我呢?”
  太可怕了,早知道不该回来。池盼这么说话的腔调,十成十像倪岸复活。
  命运的选择也不全然正确,眼前的池盼究竟还是不是她,骆承杞不敢深想。他也没理会她的话。
  池盼说:“那好吧,你不理我。听我和你说:不是你杀了他。”
  骆承杞一动不动。
  池盼说:“不是你杀了他。反而是你的杀意,让他活了过来。”
  这张素雅如水墨丹青的秀丽面容离骆承杞多么近,近得呼吸温热交织。
  池盼好似成了一个糖人,不过一晚上,五官上所有与倪岸不相似的地方,都全数被抹平,改换成他的形状。
  池盼说:“你之所以一直相信是自己杀了他,是因为、是因为……”
  骆承杞僵着身体,听她说道:“是因为、他是借由你的执念复活的,他脱胎于、或是涅槃于你的悔恨——恨自己没能提早杀了他的悔恨——所以他要为你造一场梦,骗过所有眼睛。”
  明明池盼就在眼前,可她声息飘远,忽高忽低,像是离他非常近,又像是离他极远。
  她只是极温柔、极和缓亲切地反复问询骆承杞,一双带香气的手笼住他的头颅,把他揽入怀中。
  “阿杞,阿杞,”她说,“你好好想想,你真的有杀掉我吗?”
  “我死在你动手的前一天。你是不是后悔怨恨,以至于彻夜难眠?我啊……我。我是——是靠你的后悔才再醒来的呢。”
  ……
  倪岸临走,总归要做些准备。
  他东西少,又大多都放学校,其实也收拾不出什么来;只是骆承杞坚定勤俭持家思想,认为能自备绝不外购,这才有这么一桩事。
  他把倪岸那只行李箱折腾得砰砰作响,看似事多,其实不过是把倪岸已收拾好的东西分门别类放进去。
  倪岸照例在厨房做饭,隔着一道磨砂玻璃门,他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倪岸又在照本宣科式煲汤,但终于加入些许自己的巧思,他说:“放一点红枣,好不好?”
  骆承杞对此可有可无。他嘴巴向来瞎吃一通,不难吃就都好吃,食材进了他的嘴,算是造孽了。
  于是他应声说:“都可以!”
  大概他的声调有些滑稽,高高扬起到最后还带劈叉,倪岸就克制不住,低低地笑起来。
  笑声振动,穿过磨砂玻璃门,在骆承杞耳畔晃啊晃,他随意一瞥,却瞥见高低不齐的两个影子映在玻璃上,如陈旧腐坏的墨水。
  这一下惊到他,可骆承杞定神再看,却又没有。
  他屏息往厨房里看,倪岸拿餐刀剖肉,见他探头时,正正好用力一剁,断了肉里头那根黏连的筋。
  倪岸说:“怎么,现在就饿了吗?可要再等等的呀。”
  骆承杞却傻愣愣不答他话,过了会儿,才说:“……刚刚好冷。”
  他瞥见那影子的时刻,确实一瞬间觉得无比寒凉。张牙舞爪的黑影身形让他熟悉,恍惚间似乎感受到影子向他投来怨毒的一眼。
  直至倪岸剁肉一声,闷闷黏黏的脆响在夜里显得尖锐,打破他这无稽幻想,又将他拉回现实里来。
  骆承杞左顾右盼,终于下了很大决心一般重申:“真的很冷。”
  他说:“冷得离谱,你出去走走就知道。为什么这么冷?哥哥,”他开始打感情牌,就会换个称呼,“你去,你去我家住住吧——就住到不冷、不是,住到你走为止,可以吗?”
  他隐约察觉到异常,只是倪岸总是避而不谈,他也不敢贸然戳破,这才心照不宣地拖到如今。
  说是他疑神疑鬼也好,或是胆子小也罢,他不愿在这一切将彻底终结的时刻出现意外,如果可以,最好倪岸一去不返,永远不回来。
  平平安安的、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富足生活。为此他愿意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迷信——并为这迷信付出些许为自己带来未知危险的代价。
  倪岸似乎愣了愣。
  转而笑起来,将斩碎的骨肉投进陶盅,又再放些香料。擦净刀具,洗净双手,定了一小时的闹钟。
  倪岸说:“我不冷的。大概是因为我比较凶,冷气不敢找我。”
  倪岸说:“阿杞是现在才说,可不是现在才怕冷。你每次见到我,都会轻轻颤一颤,咬住牙齿,好像好冷一样。好可怜。你知道的吗?”
  骆承杞不知道。
  他多年来和倪岸相处融洽,又不多见,年岁渐长,他已没有小孩子敏锐的直觉。几乎都忘记自己以前怕他。
  看来脑子忘了,身体没忘。
  煤气燃灶的小蓝牙齿舔着陶盅的底,咕嘟咕嘟煨着汤水。这跃动的蓝色映在骆承杞眼里,他听到倪岸说。
  “你好爱管闲事,阿杞。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和我告别,不要再管我的死活,不是很好的么?”
  ……
  池盼还在问,但骆承杞彻底无心再听,他已被过往的记忆攫住了。
  一双手如囚牢笼住他,耳朵烫,侧脸烫,眼睛也烫。
  他半哭半笑一般说:“所以,他没有走、留下来了……”
  他再一次的多管闲事。
  倪岸不再说别的话,转头去擦拭案板。隔着那一道映出鬼影的玻璃门,倪岸的声音轻轻传来:“把东西都拿出来吧,阿杞,我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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