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吻（近代现代）——藤跹

　　小姑愣了好一会，眼里泛起泪来。
　　老天爷是多不公平，把这样苦涩的命运强加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心意已决，您如果肯帮我，就别告诉他那些事情，让他好好养病吧。”杨砚安抚似地笑了笑，“我先走了。”
　　“不进去看看吗？”
　　“不了，他醒来又要吵架。”
　　……
　　夜晚，杨砚缩在客厅的沙发里，注视着这个出生时就熟知的房子，这里从三个人，变成两个，到后来父亲也不常住了，最后又只剩自己一个人会在这里停留。从前这些孤单和落寞他总能找到方式排解——游戏、朋友，后来又以为找到了爱情，现在发现无论再多都填不满这颗心。习惯孤独的人，别人给的东西从来都无法心安理得接受
　　以往喜欢在微信上絮絮叨叨给晏栖寒发消息的杨砚，第一次变得无比安静。他心里还是暗暗期待，万一晏栖寒主动给他打来一个电话呢，万一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那句他想象了很久的“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呢。
　　可杨砚等到很晚也没有那条臆想中的消息。
　　良久，他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
　　翌日傍晚。
　　晏栖寒卡着最后一批放学的人潮走出校门，今天的这条路格外长，身边少了个喋喋不休的人。
　　他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会有人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也不累。
　　“晏栖寒，你说杨小寒会不会在这一带找到老婆啊？他一只公猫每天看见我们，会不会也去找只公猫过日子啊？”
　　“……”
　　“晏栖寒，你喜欢更喜欢‘小燕子’，‘小旗子’还是‘小寒子’啊，这三个是我给你取的新名字……”
　　“……”
　　“晏栖寒……”
　　诸如此类的对话每天都在上演，有时候晏栖寒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话，懒得搭理他，他也能自言自语半小时不带停。
　　太阳已经落山了，远没有白天的日光毒辣，斑斑点点的光落在香樟大道上，风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楚。
　　晏栖寒叹了口气。
　　“出来吧。”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杨砚踩着叶子慢慢吞吞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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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来了要来了！


第34章
　　“你怎么知道我跟着……”杨砚撇着嘴，慢吞吞踱步出来，眼神扫地。
　　晏栖寒不说话，直勾勾盯着他看。
　　杨砚不知所措时就爱抠手上的死皮，每回抠出血来了都感受不到痛，玛瑙般的血珠沿着指背流下去，晏栖寒皱眉，牵过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跟前，声音罕见的温和：“怕什么？”
　　杨砚鼻子一酸，居然有点想流眼泪了。
　　天老爷，一个平时冷冰冰的人，忽然这样看着你，换谁来不会想抛下所有扑进他怀里哭一场？但杨砚不行，他们还在吵架。
　　他挤出一个笑来：“怕你啊。”
　　“我有什么好怕的。”晏栖寒失笑道。
　　“你知道啊……”杨砚吸了下鼻子，那些打好腹稿的满腹怨言又说不出口了，退而求其次转移话题道，“你就仗着我喜欢你，知道无论怎样，你推开我也好，转身就走也好，我都会屁颠颠跟上来，像以前那样，亦步亦趋跟着你，你心里也清楚我就在那，因为胆子小，所以直到你拆穿前都不会主动出来。”
　　“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晏栖寒矢口否认，“我只是想知道你去哪了而已。”
　　杨砚抬起眼睛，隔着额前有些长到遮眼睛的碎发，晏栖寒的眼神看不分明，“你不是都清楚吗？”
　　“我哪里会清楚，”晏栖寒还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身上一股酒味，回来跟我说你去看病了，谁会信。”
　　杨砚咬了咬嘴唇：“我明明都换过衣服了……”
　　晏栖寒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一如往常，冷漠得像把刀子，把杨砚整个人都剥开看透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这样默默看着杨砚，让人在这样的审视下无所遁形。
　　“坦诚一点，依赖我一点，很难吗？”
　　杨砚深吸一口气，猛地甩开他的手：“我是个男人，这是我该承受的，你塞在我书包里的钱、卡，对我来说不是救赎，是侮辱，提醒我是一个无能的人！”他的眼睛里忽然被悲伤填满了，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力，“你不是说你过得也不好吗，难道那些都是骗我的？”
　　晏栖寒呼吸顿了顿，他默了很久，末了下定决心般开口道：“对啊，骗你的，我早就从那个泥潭里走出来了，就算是我那个父亲也不敢把我怎么样了，我是在骗你，骗你的同情。”
　　晏栖寒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变得很温柔，却让杨砚浑身不舒服：“我从前过得有多苦你知道吗？不过现在你不需要知道，我已经走过来了，也成功让你心疼过了，我的目的达成了啊……”
　　杨砚皱着眉，这样的晏栖寒让他感觉无比陌生，那双手把他握得很紧，都有些发痛了，他想挣开，却被握得更紧。
　　“不止这些，你以后会一点点发现我是一个多不堪的人，但这是你选择要和我在一起的……你不是答应我怎样都不会离开我的吗？你要反悔吗？”晏栖寒的语气变得病态，他嘴角勾出不合时宜的弧度，眼睛里的悲戚却愈演愈烈了，“我喜欢你啊，这不够吗？我只是不想看见你过得不幸福，这也有错吗？”
　　杨砚从来没见过这样情绪失控的晏栖寒，让他完全不认识了，五官都被模糊，可他最先想到的居然还是他的痛：“那你给我看的那些伤，不是那些旧伤，”他执着地撩起晏栖寒的袖子，看见那条手臂上又多了些新的、还没结好痂的疤痕，有一些因为晏栖寒的用力还在往外渗着血，把他白色的底衣都染红了，杨砚抽了一口气，继续问，“这些新的，是怎么来的？”
　　“你说这个啊。”晏栖寒盯着他，不再任何情绪，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金属质感的东西，大拇指一按，闪着冷光的物件差点闪痛杨砚的眼睛，他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差点气傻了：“你疯了？”
　　晏栖寒手里拿着的是一把弹簧刀。
　　他的笑容里染上一丝疯狂，趁杨砚还没反应过来，又在自己血迹斑斑的手臂上划上了一刀。杨砚见状猛地去抢他手里的东西，将那把刀扔在地上。
　　“你……你！”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今天这样，完全语无伦次了，没被禁锢住的手想去用什么止血，却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带，只能看着鲜血从伤口里流出来。
　　晏栖寒还一脸无所谓，“是啊，就是疯了。你把我叫出去的那个晚上，不是在浴室里发现了那里带血的纸团吗？”
　　杨砚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个晚上，那个发现晏栖寒伤疤的夜晚，那个自己整晚睡不着的夜晚。
　　原来都在他的计算中吗？
　　“怎么样，”血液汩汩流下来，一滴、两滴，流进紧握的指缝里，又热又滑地黏在两人的皮肤间，却不能丝毫减缓晏栖寒攥住他的力度，仿佛要让他们顺着这点血液长在一起、要拿刀才能割开似的，“你要离开我吗？”
　　杨砚喉咙发哑，说不出话来。
　　明明不久之前信誓旦旦说着要拯救心上人的人是自己，原来别人根本不需要拯救啊，自顾不暇的人反而是他自己了。他脸上火辣辣的疼，像被人扇了巴掌，觉得自己像跳楼小丑一般滑稽。可看着晏栖寒恍若受伤般小心翼翼的眼神，他下意识说出来的话居然还是在心疼：“痛不痛？”
　　晏栖寒闭上眼，颤动的睫毛出卖他鲜有的慌张：“痛。”
　　杨砚咬牙切齿：“你这个傻子、疯子、神经病……”
　　哪怕内心储存再多的恶毒词汇，在面对晏栖寒时，那些腌臜的话都骂不出来，只能将愤怒与不解汇成这几个轻飘飘的词语，杨砚觉得自己也是神经病。
　　“还说我怕你，明明更害怕的人是你吧。”杨砚想不通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为什么要为了博得自己根本不值钱的同情做出这种事情，明明他本身就已经吸引着无数人靠近，究竟是怎样的过往才会致使他这样的性格？
　　想到这里，他心脏一抽，轻叹一口气，垂在身边那只无力的手抬起来，轻轻抚上了眼前人煞白的脸颊，声音里是自己都不知道的酸楚：“你怎么把我想得这么坏？我是那种说走就走的人吗？”
　　晏栖寒终于舍得放开紧握的手，转而覆上杨砚抚在自己脸上的那只，他抓着杨砚的手背摩挲着脸上的皮肤，眼睛里似有水光在闪：“怕你骗我。”
　　杨砚苦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千言万语，还是只有沉默，两颗心被紧握的手生生系紧，不知是谁的许愿，祈祷只有刀子才能将他们分开。
　　杨砚疲惫地想，不管怎样，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的，那就稀里糊涂过下去吧。
　　……
　　在杨砚的不懈努力下，一个小时后，晏栖寒终于回归了正常，没有一口一句疯言疯语了。他们达成了共识，只允许晏栖寒在杨砚的直播间里当管理员，在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挂着，也可以适当刷点礼物支持一下杨砚，但不能刷太多。但与此同时杨砚必须回去上课，酒吧的工作是在晏栖寒的监督下去辞掉的。
　　杨砚拿他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回去上课。
　　只是脑袋放空下来，杨砚总会想到这一天晏栖寒看自己的眼神，那里面是赤裸裸的占有和偏执。
　　自己在他心中，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值得他不惜伤害自己，也要博得那点不值一提的关心。
　　在杨砚心中，自己能和晏栖寒在一起，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是他在告白前都设想过无数次失败的事，难道晏栖寒对他也是这样？不可能吧，他们才认识多久，而且之前都是自己主动往他身边凑，他一开始甚至还表现出过排斥。
　　感情是需要时间发酵的，他倒底为什么会忽然展现出这么强的占有欲？难道之前他的冷漠都是伪装，还是说在自己喜欢上他之前，他就已经关注到自己了？
　　杨砚越想越不对劲，脑子里隐隐冒出一个可能。
　　那个人……
　　他皱着眉，强行中断了自己的念头。
　　多可悲，事到如今，他还是不允许自己哪怕是在内心对晏栖寒诋毁一丝半毫，每次的猜疑，都会迎来铺天盖地的愧疚。
　　他们没再提那天的事，还是照着以前那样相处，但杨砚知道，他们之间产生了一道无论如何也无法弥合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