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吻（近代现代）——藤跹

　　见到杨砚痛苦的表情，王耀祖挖苦道：“你就非得逞强，真是服了你了。”说罢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打算亲手喂给他。
　　“我来吧。”
　　二人听见了晏栖寒的声音，都是一惊，眼看着晏栖寒放下书本走过来，王耀祖瞪大了眼睛，同杨砚眼神交流。
　　——你们啥时候进行到这一步了？
　　——我也不知道啊。
　　——牛逼。
　　王耀祖无话可说，悻悻地将那老坛酸菜面往桌上一放，发觉这里再也容不下他，忙不迭夹着尾巴跑了。
　　空气中再度安静下来，杨砚梗着脖子与晏栖寒平静的眼神对上，他此刻就像个瘫痪的二世祖，等待着命苦的妻子给自己手把手喂饭，想到这里，他不自觉红了耳朵。
　　“王耀祖能干，不麻烦你……”
　　晏栖寒不说话，只是端起那碗面，拿起叉子戳住几根，带着不动声色的强硬，往杨砚嘴里送。
　　以往杨砚都是狼吞虎咽进食，一碗泡面能在两分钟之内连渣带汁全部送进肚里，今日却格外拘谨，小口小口地咀嚼着，碰上晏栖寒澜平若水的眼睛，心脏又是怦怦跳。
　　好不容易吃完这碗面，杨砚感觉比跑了一场长跑还累，脸上的热度久久不散。晏栖寒放下碗，又倒了杯水递给杨砚，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杨砚接过水，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哈哈哈，我好像一个无能的丈夫。”
　　晏栖寒挑眉：“那我是你的妻子？”
　　“额呵呵，不是不是。”杨砚直冒冷汗。
　　昨晚深度交流后，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近了一步，但也存了些过度分享后的羞赧，仿佛干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种情况上一次发生还是在初中，那时候杨砚第一次遇见王耀祖，二人一见如故，第一天认识就一起住在了杨砚家里，埋在被窝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原生家庭的痛到爱而不得的女孩聊了个遍，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彼此红肿的双眼，都不想承认自己认识对方的程度。
　　不知道晏栖寒会不会这么想，反正杨砚觉得在知道晏栖寒的秘密之后，自己的肩上也承担起了一些照顾他的责任，今天却冷不丁反被他伺候了，杨砚心里一万个不好意思。
　　直到晏栖寒出门去下午训练，杨砚他爸突然打了个视频通话来。


第26章
　　杨华八百年不会打一次电话回来，一般是在微信上有事说事，他连杨砚去军训的事情都不知道，所以在看见杨砚躺宿舍床上时还十分惊讶：“你这是在干啥？”
　　“在那个人防教育基地军训呢，不小心拉伤了肌肉，躺床上休息。”
　　杨华在电话那头吞云吐雾，冷笑一声——这是他最喜欢对杨砚做的表情，无论杨砚干什么都要嘲讽几句：“你倒好，别人都去训练，你就一个人躺着……又把小姨送你的电脑带过去了吧。”
　　杨砚早已习惯杨华的冷嘲热讽，浑不在意道：“我带电脑过来是要打单子好吗？你少抽点吧，小心把肺抽黑了。”
　　“不知道你打那个破游戏能赚几个钱，哼。”杨华把烟掐灭，忽然嗓子一痒，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杨砚趁机劝阻道：“你看吧，叫你把烟戒了，不听，我妈就是被你抽烟嚼槟榔气走的。”
　　“小兔崽子懂个屁，”杨华把摄像头调成后置，画面中赫然出现他住着的十平米出租屋：腿脚都伸展不开，小小的房间里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连卫生间都是公共的，这是杨华在深圳打工住的屋子，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这样窄小的房间都要一千五一个月，“你老爹压力大得要命哦，不抽点怎么缓解？”
　　杨砚叹气：“那你回来啊，我现在又不要你养，多的是地方能赚到钱，你就回来继续当你的老师，何必要出去受苦。”
　　杨华又是冷哼一声，说着“跟你讲不清”就把电话挂了。
　　杨砚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不是滋味。
　　他老爸当了半辈子老师，再干个十几年退休了都有养老金拿，但杨华嚷嚷着什么“跟金钱打交道才是他的梦想”就拉着行李箱跑深圳当会计师去了，每天吃也吃不好、睡的地方也奇差无比。但杨砚知道，他哪里是要去追求什么梦想，只是想多赚点钱给杨砚在长沙买个房子——杨砚他妈嫌他穷离了婚，那之后他总觉得对杨砚亏欠，他深知杨砚不是读书的料，必须要给杨砚的后半生铺好路，再留下点什么才安心。
　　杨砚本人却觉得完全没必要，他没有什么宏大的抱负，就想窝家里打一辈子游戏，在哪打游戏不是打呢？当然，现在他的人生目标里多一个要照顾的人。
　　想到这里，杨砚开始做起了规划。
　　他多到数不清的击杀集锦可以当素材卖给剪辑博主，现在也可以自己学剪辑做游戏账号，等过一阵子他就开始直播，到那时候肯定能赚不少。他甚至还可以趁着放学时间去做顶尖局陪玩，一边打单子一边陪，打一份工赚两份钱。
　　杨砚扳着手指数，顿时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了，不知道自己拿什么输。
　　在寝室睡了一天，差不多到了傍晚，杨砚终于能下床走路了，只不过行走时还是有些全身酸痛。但听说今晚营地里有表演活动，杨砚瘸着腿跑过去凑热闹了。
　　今晚到了军训里必不可少的环节——文艺晚会。升旗台前搭起了临时的舞台，灯光晃得人眼睛都看不清。
　　杨砚趁着混乱，溜进了方阵的后排。白天刚下过小雨，塑料假草地上还尚存湿意，杨砚特意挑了个离晏栖寒比较近的位置，恰好耀祖也在旁边，正乐呵着往地上一坐，就被那凉丝丝的触感吓了一跳：“卧槽，这怎么还是湿的？！”王耀祖笑他不是爷们，抬起屁股来给他看，上面赫然两个大湿印：“大老爷们忍忍怎么了，别他妈抱怨了。”
　　杨砚嫌他的屁股辣眼睛，视线却忍不住挪到晏栖寒身下，想看看他是不是也……却发现男神很有先见之明地在草地上垫了一本书。
　　“看看人家。”杨砚得意道，仿佛想出这一招的人是自己。
　　“你别胳膊肘往外拐了行吗？你看人家理你不。”王耀祖不屑道，却在下一秒看见晏栖寒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忽然回过头来，递给杨砚一本教材。
　　杨砚简直受宠若惊：“谢谢！”
　　“没事。”晏栖寒又瞥了王耀祖一眼，意义不明。
　　王耀祖：“……”
　　他看着杨砚把那本书捧在手里，像没见过英语教材那样，左看右看，甚至还上鼻子闻，忍不住感叹道：“牛逼。”
　　狗男男。
　　杨砚欣喜若狂地把晏栖寒的课本垫在了身下，满脑子粉红泡泡。
　　这可是男神的课本啊，男神这么珍惜学习的一个人，居然把课本给自己当坐垫用了。
　　杨砚发出诡异的“呵呵”笑声，前面几人都回头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盯着他看。
　　按照规矩，每个班都得派出一个人上去表演节目，晏栖寒他们班安排的是一个女生上台去跳舞，到了杨砚班上交名单的时候了，一群人都在相互推脱。
　　最终余小清决定采取抽签的形式，抽到谁谁就上去唱歌。
　　杨砚不情不愿地随手从那堆抽签用的纸团中挑了一个，心道他早知道不来了，却在打开纸团的那一秒，整个人石化住了。
　　王耀祖凑过来瞥了一眼，哈哈大笑道：“恭喜恭喜啊，杨总，恭喜你，请展示！”
　　杨砚无助地望着余小清，头摇得飞快：“不行不行，我五音不全啊，绝对不能上去……”
　　余小清才不管那些有的没的，直截了当地在名单上填上杨砚的名字，交给了总教官。
　　杨砚心如死灰地倒在王耀祖肩膀上，惨叫道 ：“不要啊！！我的一世英名，要交代在这里了吗！！”
　　晏栖寒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在看见杨砚与王耀祖接触的部分，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眯，没被杨砚捕捉到，却让王耀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条件反射地把杨砚撇开了。杨砚坐直了身子，猝不及防与晏栖寒对视，此刻他的内心完全被悲戚占据，完全没注意到那点不同寻常，只当晏栖寒是来关心他了，于是撇着嘴巴装可怜道：“我不会唱歌……一会儿我上去了，你捂住耳朵好不好？”晏栖寒轻轻笑了笑：“嗯。”
　　……
　　杨砚在歌单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一首能唱的，他的网易云音乐里全是一些中二热血日语歌和留着配自己高燃操作的土味DJ，最后挑挑拣拣，只剩下一首《荷塘月色》。杨砚忐忑得要命，他上一次当众开嗓还是在初中，和几个狐朋狗友一起去KTV里发疯，一轮到杨砚开口，本来还在拼命蹦迪的几个人纷纷看着他，然后爆发出一阵长久不息的爆笑声。
　　这次经历成了他的童年阴影，以后任凭别人怎么求，也不肯开口唱半个字。
　　杨砚只能苦苦哀求王耀祖，生生劝了半小时，耀祖才答应陪他一起上台。
　　前面的节目杨砚都没心情看，死死盯着手机背歌词，等到快轮到自己了，才长抒一口气，把音乐软件退出去。舞台上是禁止带手机上台的，杨砚想了想，把手机塞到了晏栖寒怀里。
　　“帮我拿一下。”
　　正在看书，突然被打扰的晏栖寒，看着被丢进自己怀里、杨砚忘记息屏的手机，陷入了沉思。
　　杨砚和王耀祖在台下观众看热闹的掌声中被推上了台。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战术，是他俩一人唱一句，奈何杨砚天生没有音乐细胞，开口第一句就像诗朗诵一样没有一个字在调上。
　　王耀祖嘴角抽搐着跟他对视，在听见杨砚哭丧似的破了一个音后，拿着话筒就笑出了声。
　　“弹一首小荷……噗哈哈哈哈哈……”
　　杨砚要急死了，拼命推搡他，用气音道：“你他妈快唱啊，快！！”没想到嘴离话筒太近，那点气音全被收音进去，被音响放大无数倍给扩大了出去，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
　　王耀祖把这辈子悲伤的事情都想了遍，但对上杨砚生无可恋的眼神时，还是崩不住，嘴角一直翕动着，两个人就这样面面相觑，有一句没一句地熬过了四分钟。
　　杨砚恨不得死在台上，下台时完全不敢与任何一个观众对视，心如死灰地往洗手间冲去。
　　等到杨砚终于调整好了心态，重新回到队列时，先感受到的是晏栖寒的视线，那里面似乎藏着些不同寻常的情绪，杨砚只当他是被自己的歌声雷到了。
　　他把手机递给自己：“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