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生（近代现代）——七原

　　没有直达凤城的机票了，只有先到京城，然后再转机，前后要快八个小时。
　　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火速订了票。
　　现在要他再和季明淙待在一个屋檐下，他简直要疯了。
　　他把票订好，打开门，鬼鬼祟祟看了看，没见着季明淙，这才风一阵跑进卧室，把自己遗忘的行李箱拿出来，又给放到卧室。
　　晚上吃饭，季明淙做了一桌子他喜欢的菜，但是他半点心思都不在这上面，又不敢和季明淙对视，只好蒙头扒饭。
　　季明淙给他挑了几次菜也没见他抬头，有点无奈地道：“别吃这么快，当心呛着。”
　　凌朝几下把饭塞进嘴里，也不看他，丢下一句赶稿子，飞快地往楼上走，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晚点季明淙收拾好东西，来敲他门，叫他出去散步，他也借口忙给拒绝了。
　　他现在非常害怕季明淙看出他有什么不对劲来。
　　但是等到晚上，他借口晚上要赶稿，要在次卧睡，季明淙也什么都没说，只是良久地看了他一会儿，才笑道：“好吧，那哥哥先睡了，你别弄得太晚。”
　　凌朝松了一大口气。
　　他现在心思烦躁，根本也静不下来心做事。
　　在书房磨磨蹭蹭到凌晨，见着卧室的灯熄灭，又过了好一会儿，他估摸着季明淙已经睡着，这才换好衣服，把藏好的行李箱拿出来轻手轻脚往外走。
　　他边走边给杜泽云打电话，杜泽云也是个夜猫子，凌晨一两点了也还没睡，接起电话来中气十足。
　　杜泽云道：“这么晚了干嘛呢？”
　　凌朝穿过院子，往旁边的车库走：“你还没睡？”
　　凌晨太晚了，他住这地方比较偏僻，不太好打车，打了半个小时都没人接单。
　　心慌气急下他只好决定自己开车走，白天到了再和季明淙说下，就说有急事，先回凤城了，让他去机场把车开回来就好了……
　　杜泽云道：“没呢。”
　　凌朝道：“快去睡了，明天早上来机场接我。”
　　杜泽云在那边兴高采烈：“啊！你要回来了吗！太好了太好了呜呜呜呜……但是怎么做红眼航班啊，明天早上再走也行啊。”
　　凌朝一脸郁闷：“别提了，明天早上就来不及了……”他走进车库，车库里没开灯，黑黢黢的，他有点看不清，把行李箱放到一边，走到墙边摸索，想把灯打开。
　　“我明天早上十点半到，你记得来——”
　　忽然车库灯光大亮。
　　凌朝双眼受到刺激，不自觉虚了起来。
　　刚才他有摸到开关吗？他怎么不记得了。
　　他的疑问没持续两秒。
　　下一瞬，熟悉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库响起。
　　“小朝，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听到这个声音，凌朝浑身一震，双眼蓦地睁开，看着不远处站着的人。
　　季明淙还穿着睡衣，手放在灯开关上，额前的头发垂顺着，遮挡住盯上的灯光，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季明淙！他怎么在！
　　凌朝被着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后退一步，“嘭”地一下撞上了他放在地上的箱子。
　　轻轻的碰撞声在逼仄的车库里回响，敲打在凌朝从白天开始就没缓下来的神经上。
　　他鼓气勇气，伸手拉住旁边的箱子，和季明淙对视着，说着自己之前编好的借口：“凤城那边有急事，我要先走了，有点太晚了，我就没和你说，想等你明天早上起来再告诉你。”
　　季明淙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完忽地轻笑了下。
　　他一步一步朝凌朝走来，光影在他脸上变幻，露出他满脸阴郁偏执的表情。
　　凌朝下意识想偏开视线，但又觉得自己没什么错，故作镇定地和他对视。
　　季明淙很快走到他身边，凌朝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这还是上次他们一起去超市采购的。
　　他忽然就有一点慌了，不动声色地想后退，却被季明淙堵在墙边，所有退路都被堵死。
　　他微微弯着腰，和凌朝对视着。
　　一双眼里，酝酿着可怕的风暴。
　　凌朝被他看着咽了咽口水，偏开视线，声音有点发颤，偏偏还说：“都这么晚了，你快去休息吧，等我到了再给你——”
　　“你都知道了吧。”
　　凌朝话没说完，也顾不上躲他了，满脸惊愕地看着他，似是在想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季明淙看着他，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视线落在凌朝脸上，又像是虚着，他伸手碰了碰凌朝的脸，喃喃道：“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了……”
　　凌朝脑袋彻底宕机，直直地看着季明淙，什么也反应不过来。
　　季明淙忽的笑了下，伸手拿过他还捏在手上的手机。
　　通话还没断，他把手机放在耳边，语气温柔地对杜泽云道：“麻烦你了，明天不用去接小朝了，他不回来了。”
　　说完把电话一挂，把手机揣进自己睡衣的口袋里，然后偏头看向凌朝，笑了笑：“外面蚊子太多了，我们先进去吧。”
　　他不由分说地牵起凌朝的手，往外走：“走吧，哥哥带你回家。”


第38章 哥哥爱你
　　等到凌朝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站在灯火通明的客厅了，脚边还放着他收拾了半天的行李箱，还是季明淙给他提进来的。
　　季明淙把门反锁，站在他几步之外。
　　他身高腿长，穿着凌朝给他买的蓝色条纹睡衣，却有一种特别可靠居家的气质，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正安静地看着凌朝。
　　凌朝脑袋活了过来，终于想通了季明淙刚才几句话的意思，他往后退了两步，满脸警惕地看着他，质问道：“你什么意思？到底怎么回事？！”
　　季明淙道：“你不懂吗？你不是看了我的日记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一双黑眸看着凌朝，像是一汪平静到死寂的水。
　　凌朝一瞬间心脏狂跳，先前偷看日记的那种毛骨悚然感再次回到他身上。
　　他和日记的主人面对面站着，季明淙分明没什么表情，但是他的眼神却像是某种兽类的眼神，而他，则是被牢牢锁定的猎物。
　　他紧张地眨了眨眼，那种错觉又消失，季明淙仍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想起了？”
　　到了这种时候，没什么好隐瞒的，季明淙直接了当：“是。”
　　凌朝心里瞬间一紧：“什么时候？”
　　“上次从公司回来，咨询你的事情那次。”季明淙答的很快。
　　凌朝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算算时间，从上次回来到现在，已经五天了，期间还去医院复查过一次。
　　当时季明淙怎么说来着，说没什么想起来的。怪不得当时让去做更细致的检查他不去，怪不得有几天看起来奇奇怪怪的。
　　好啊好啊，这么久了，季明淙居然瞒得滴水不漏的！把他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这演技，好得可以去拿奥斯卡了！
　　凌朝愤怒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骗我好玩吗？！”
　　季明淙却很冷静：“如果我告诉你了，你会怎么样？和今天一样，一走了之吗？”
　　“当然！”
　　凌朝很愤怒，但是逻辑却还是通的。
　　要是季明淙一想起所有事情就告诉他，他肯定是要走的。
　　单是他当时在医院撒的谎，他就没面子再见季明淙，更别说后面，为了圆这个谎言，他做了那么多事。
　　他和季明淙早就不是单纯的兄弟了。
　　季明淙就笑了下，那种表情凌朝形容不出来，像是被拉扯着，夹杂着巨大的痛苦，出现在季明淙脸上，非常难看。
　　“我就知道你会走。”他说着，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强撑，“所以我不能说。说了，你就会像现在这样……提着箱子，半夜三更，头也不回。”
　　凌朝满腔被隐瞒的愤怒，在他这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里消弭了。
　　他脑袋又短路了：“为什么？”
　　季明淙那双深邃的眼睛落在凌朝身上，带着点偏执：“不说的话，就可以一直保持现状，一直这样。”他顿了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寻求凌朝认可，“这样不好吗？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凌朝想起了日记本上的内容，满篇的爱恋和想念，在漫长的时间中，变得有点病态，让他几乎以为季明淙其实人格分裂了。
　　毕竟季明淙他在面前，从来都是沉稳可靠的哥哥形象。
　　但是现在，在这个深夜中，他们站在空旷的客厅里，他透过季明淙这几句话，才终于窥见了被他完美隐藏在皮囊之下的执念。
　　他有点慌乱，慌张地张口：“你……”
　　“哥哥爱你。”
　　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了凌朝，他瞬间卡壳，站在原地惊慌地看着季明淙。
　　季明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是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身形牢牢挡在门口。
　　深邃的视线牢牢落在凌朝身上，语气依旧很平静，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
　　“但是哥哥要是恢复了记忆，你就不爱哥哥了。”
　　所以他只能瞒，也只有瞒，妄想这样的时间能再过得久一点，就算是假的，他也甘之如饴。
　　他上前一步，看到凌朝满脸惶恐无措的表情，又停了下来。
　　客厅明亮的水晶灯照在他身上，像是彻底剥掉了过去十年扣在脸上的面具。
　　看着凌朝，他固执地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怕听到答案。
　　凌朝被这样滚烫到几乎灼人的眼神看着，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中擂鼓宣天，心脏狂跳到几乎像是要越狱般，此时此刻，他只想夺门而出。
　　可是面前季明淙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他只能任由季明淙的目光和大亮的灯光一样，炙烤着自己。
　　短短一天内，他接收了太多的信息，脑袋超负荷运转，眼神乱飞，嘴上胡乱说道：“……你想起来了啊，对了，那得什么时候去医院再看看……”
　　医院……凌朝感觉自己血液倒流，这一切都源于当初季明淙失忆，他为了报复心血来潮说的话……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他摸了摸自己还在狂跳的心，惶恐震惊之下，浮上一层隐秘的悸动。
　　但是他无法回答季明淙的问题。
　　这一切都是欺骗来的，不是吗？
　　没人说话，空旷的客厅安静下来，怪异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