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生（近代现代）——七原

　　季明淙垂下沉沉的眼帘，睫毛颤了颤，嘴角勾了勾，又落下。
　　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回胸腔里，然后再抬头，脸上挂着凌朝熟悉的、温柔的笑。
　　他轻声道：“好了，都已经这么晚了，先去睡觉好吗？”他走上前来，动作非常自然，好像刚才的争执从来都没发生过，“就算要走，也别半夜走，我会担心你的。”
　　凌朝被他迷惑，跟着走了两步，到了楼上，忽然又顿住，推开自己的房门，后退一步，站在门口：“你说你……我，那你之前，为什么无缘无故就不理我了？”
　　季明淙站在他一步之远的地方，脸上仍是笑着：“因为哥哥爱你。”
　　他从自己睡衣口袋里把凌朝的手机拿出来，轻轻放在凌朝手上：“早点睡觉，别在和你朋友联系了，不然我会不高兴。”
　　指尖轻轻颤抖，他垂下手，攥成拳放在身后，“晚安。”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季明淙保持刚才的姿势站了良久，才抬手捂在自己眼睛上。
　　小时候，父母感情不和，早早离婚，他被妈妈丢给了季城。季城每天忙于工作，从来都不管他，偶尔聚餐才带他出去，把他当做是一件可以随意炫耀的物品。
　　在凌朝来到他家之前，他总是一个人安静的来往于各个补习班之间，回到家也是空荡荡的屋子，保姆做好饭就离开了，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然后凌朝来了，比他小了五岁的弟弟，他被爸爸的新妻子牵着，带到自己面前，爸爸要求他好好照顾弟弟。
　　他像是一只孤苦伶仃的小狗，还没长大，又被塞给了一只更孱弱的流浪猫。
　　弟弟也过得不好，细腻的皮肤上，是一层叠一层的伤。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最一开始到他家的时候总是警惕又阴翳，到后面，这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总是带着亮晶晶的，仿佛他是他的全世界，他是这样被无私地信赖着。
　　几乎是瞬间，他就长大了，他开始学着怎么做一个哥哥，想要尽快长大，带着弟弟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拼凑的家。
　　可悲的是，凌朝渐渐长大了，他仍旧和小时候一样依赖自己、信任自己，但是他却发现，自己对凌朝的占有欲也越发强烈。
　　不喜欢他和别人走得近，不喜欢别人碰他，更不喜欢他对别人笑……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对弟弟的感情，超过了正常的兄弟。
　　在漫长岁月里给自己带上的名为“兄长”的枷锁，紧紧把他勒住，感情不能发芽生长。
　　他只能退开，远离弟弟。
　　但是凌朝无法接受，缠他缠得特别紧，
　　他一退再退，把自己逼进死路。
　　然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也再没望向过自己。
　　凌朝呆坐在床边，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渐远，才终于崩溃地哭了起来。
　　所以，一直困扰他多年的疑问，居然是因为这么一个荒诞的理由？
　　他难以接受，趴在枕头上，哭得枕头上一片湿润，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没了另一个人，他也睡不踏实，天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
　　枕头上的水渍已经干了，脑袋虽然晕沉，但是比昨晚清醒多了。
　　阳光透过没拉紧的窗帘照了进来，撒在他脸上，让他虚起眼睛。房间里的温度也随着阳光的照射，逐渐升高。
　　凌朝翻身起床，走到窗边，把打开透气的窗户拉上。
　　又有点怔神。
　　这些事情很简单，却也很容易忘记，平时都是季明淙在做，现在季明淙不在，他自然也就忘了。
　　太阳升起，万物复苏。
　　充电的手机亮起来。
　　昨晚季明淙擅自挂了他的电话，想也知道杜泽云肯定满肚子话要问他。
　　杜泽云：「！！！！！」
　　杜泽云：「你哥什么意思啊？」
　　杜泽云：「你们打起来了吗？」
　　杜泽云：「吓死我简直，我在电话这边一句话都不敢说，你哥哥怎么这么吓人啊，之前看着还挺好相处一人」
　　杜泽云：「怪不得你以前要说他坏话！」
　　杜泽云：「所以怎么回事啊，快点告诉我啊啊啊啊啊」
　　凌朝满腹心事，却无法对他说，在这边叹了口气，只回：「你别管。」
　　下一刻，手机震动起来。
　　杜泽云：「所以你还回来吗？我等了你一晚上！」
　　夜猫子杜泽云显然是熬穿了。
　　凌朝咬了咬指甲：「再说吧。」
　　发完把手机一丢，也不管还在它还在连续震动。
　　再说什么，他也不知道。
　　又过了半个来小时，心里那种沉闷的情绪被他强行按捺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往门口走去，准备去楼下找点吃的。
　　不能想了。再想下去，他连今天都过不去。
　　拉开门的瞬间，他顿了下，对面次卧门大敞着，床铺整整齐齐没有丝毫皱痕。
　　往楼下，一眼就看到了蜷在客厅沙发上睡着的人。
　　是季明淙。
　　电光石火般，凌朝想起他昨天说的话，想骂他一句“有病”，可是眼眶先红了。


第39章 冰点
　　凌朝轻手轻脚走到沙发边，还没靠近，就见季明淙睁开了眼。
　　季明淙满眼红血丝，人却很清醒，见凌朝站在不远处，自己也扶着沙发坐了起来。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怎么起来这么早？”
　　凌朝抿了抿唇，忽然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仅仅一个晚上，季明淙看起来比昨天颓然了好多，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
　　他隔了几步远，语气生硬：“怎么在这儿睡？”
　　“我怕你走……”他像是没彻底清醒，话刚才嘴边出来就生生止住了，皱着眉有些懊恼地揉了揉额头，换了个话，“睡不着，起来在客厅里躺了会儿。”
　　凌朝心知肚明他在想什么，无非是怕自己晚上趁他不注意，又跑了，只好睡在客厅守着他。
　　张了张嘴，想骂他“吃饱了撑的慌”，可是话到嘴边，看到他眼底的青黑、疲倦的表情还有皱巴的睡衣，又什么话都骂不出来了。
　　后退一步，偏过头，他语气不太好：“……别在这儿睡了，上楼去休息吧。”
　　他不是不生季明淙气了，只是……大早上起来看到他这样，实在没办法对他发火。
　　阳光透过敞亮的玻璃照进来，把屋内晒得一片暖洋洋。
　　沙发背金黄的晨光笼罩，季明淙就坐在光下，看着他，一动没动。
　　凌朝被晃了下眼睛，心里忽地发紧，偏过头去，妥协了：“我不走行了吧。”
　　季明淙面上绷着的神情这才松下来。
　　他站起来，似乎也有点不自在，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饿了没？你昨晚没吃多少东西，我现在给你做点早饭？”
　　从昨晚到现在，凌朝一直处于一种半惊吓的状态，胃口实在欠佳，也难得再折腾了，随口道：“冰箱里还有袋汤圆吧，就吃这个了。”
　　说完也不等季明淙反应，转身先进了厨房。
　　身后传来脚步声，季明淙也跟了进来。
　　凌朝没有回头。厨房空间足够，但是比客厅小多了，季明淙存在感又太强，他把汤圆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然后侧身让开位置：“你做吧。”
　　季明淙应了声，凌朝侧身离开厨房，也没看他一眼。
　　季明淙在锅里接了水烧，他立在锅前发了会儿呆，然后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看，见着凌朝正仰躺在沙发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汤圆丢进锅里，热水沸腾，几个圆白团子在锅里上下翻舞。
　　季明淙被热气熏了眼，眼前有点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好一会儿面前才清晰。
　　被凌朝发现是早晚的事，但是他还是抱着点希望，希望凌朝能晚点发现，起码……让他再多感受一下这种偷来的生活。
　　当初他买这栋别墅，一是因为这里地段好环境好，二是因为凌朝年幼时的希望。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在这里生活。
　　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凌朝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吹着热气，一口一个汤圆。
　　他能感受到对面季明淙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他咽下一口汤圆，一抬眼，见着季明淙碗里的根本没动。
　　他用勺子舀了一个，轻咬一口，里面浓黑的芝麻馅流了出来。
　　他吹了一口，淡然道：“对了，我重新订了机票，后天回凤城。”
　　季明淙捏着勺柄的手一僵，垂下眸：“你刚才说你不走。”
　　“嗯。”凌朝没看他，“我只是说现在不走。”
　　他竭力表现正常，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却在这个时候让他感觉到狭小，季明淙的呼吸，仿佛就落在他耳边，让他有点一惊一乍。
　　眼睫颤了颤，他垂下眼，刚舀起一个汤圆，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阵轻声的，“真想把你关起来……”
　　凌朝动作一僵，白圆的汤圆一下掉进碗里，芝麻馅渗出来，把汤水染成一片黑色。
　　对面的人吐出一口气，仿佛才回过神来，抬眸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好几秒，他才眨了眨眼，温柔地笑着解释：“……我开玩笑的。”
　　凌朝被他笑得心里发毛。
　　但是季明淙很快又岔开了话题：“你下周就要过生了，这么多年都没在家里过过，等你生日后再走吧，也不差这几天。”
　　凌朝却半分警惕也不敢放松：“不了，工作室那边最近很忙，我要早点回去帮忙。”
　　“小朝，一定要和哥哥这样吗？”季明淙放下勺子，脸上的笑又敛去了。
　　凌朝把那个破了皮的汤圆又舀了起来，歪了下头：“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季明淙深深看着他，也没继续这个话题了，偌大的空间一下安静下来。
　　吃完，凌朝也没在楼下多待，径直回了楼上。
　　忽然他想起什么事，站在楼梯上转身问季明淙：“对了，你现在是不是要正常去上班了？”
　　季明淙还呆坐在桌前，前面的汤圆只吃了一口就放下，听到他的声音才慢慢转头看向他。
　　“嗯，怎么了吗？”
　　凌朝皱了皱眉，压着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不适，语气故作轻松地道：“那你是不是要搬回你家去住了？”
　　季明淙脸色黯下去，垂下眼：“……大概吧。”
　　凌朝点点头，转身上了楼。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走到走廊边上，扶着扶手，冲下面道：“觉也不睡，饭也不吃，你等着成仙吗？！”
　　他骂完，看见桌边的季明淙猛地抬头，那张满脸憔悴的脸上，满是怔愣和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