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生（近代现代）——七原

　　回了家正好赶上时间开了个短会，主要是讨论了下后续的计划。
　　由于凌朝本人不在凤城，他的部分大半都分给了杜泽云。
　　虽说他们这种工作不需要定点上下班，在什么地方工作看起来也没什么影响。
　　但是隔着线上总归是不太方便，最重要这本漫画刚开，他们需要讨论的东西比较多。
　　开完会，杜泽云单独给他打电话。
　　他在那边鬼哭狼嚎，连连抱怨星染不把他当人，什么都要他干。
　　“……我要受不了了！你快点回来吧！你、你再不回来，我就不给你看房子了！”
　　毫无用处的威胁。
　　但是凌朝却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
　　他现在还留在这里，主要是为了季明淙。
　　原本季明淙正常恢复的话，过两天他就要准备回凤城了。但是偏偏现在他恢复情况不好，还有可能要重新做一次详细检查。
　　他也不好丢下人自己走。
　　他撑着下巴转了转笔，随口回道：“知道了，最多一个星期，我肯定回来了。”
　　“……你最好是，”杜泽云说完这个又正经起来，“最近大家都挺忙的，小Q和星染这几天几乎都要住在工作室了，奎哥前段时间做了阑尾炎手术，现在还是个伤患，满打满算下来现在一共只有3.5个劳动力。”
　　那个0.5指的自然是凌朝。
　　他叹了口气，忧虑渐渐浮上心头。
　　杜泽云还在说：“我看你哥现在挺好的，没看出他哪里有问题，他那么大一个人了，能自己照顾自己吧？大不了让他助理，或者女朋友什么的帮着照顾一下吧，你总不能为了他连工作都不要了吧……”
　　杜泽云化身老妈子，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凌朝心思被他勾走，早就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他又想到了那天见到的孔梦。
　　他咬着指甲，压在深处的愧疚再次浮上心头。
　　自从上次见过孔梦后，他再也没办法继续自欺欺人了。
　　就算前几年季明淙一声不吭地和他冷淡，他不得不承认他还是很在乎他。
　　在乎他的身体、在乎他身边的人，在乎他……的看法。
　　他真的开始后悔，为什么当时要撒那样一个谎。
　　他恶劣的谎言，伤害了他和季明淙，还有季明淙身边的人。
　　这段时间季明淙对他太好了，他用久违的、熟悉的态度，如春雨般，浸润他的心，把他压抑多年的满腹委屈，统统驱散。
　　他几乎都要想不起来，当时自己说出这个谎的心理过程了。
　　杜泽云的电话早挂断了，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冷气嗡嗡的声音。
　　凌朝趴在桌上，漫无目的地瞎想，而后又心惊，自己怎么这么轻松就原谅了季明淙。
　　越想越坐立难安，站起来在屋内转了好几圈。
　　他想起医生的话，又想起季明淙，内心复杂交织。
　　季明淙从来都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在他们还亲密无间的那段时间，他简直要被季明淙宠上天。
　　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
　　他在学校惹是生非，回家不敢告诉吴月，就溜到季明淙房间撒娇，求哥哥帮他。
　　季明淙永远不会拒绝他，每次都任劳任怨地给他收拾烂摊子。
　　所以后来季明淙不声不响地把关系处冷淡，他才那么生气，那么愤怒。
　　现在季明淙失忆了，又用那种温柔一点点蚕食他不坚定的心。
　　如果可以，他愿意永远都做被哥哥庇护的小孩。
　　季明淙的记忆却是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时刻在警醒他，季明淙早已不是那个会对他百依百顺的哥哥了。
　　等到季明淙彻底恢复记忆，现在的这点温柔，都会变成裹着蜜糖的砒霜。
　　他已经无法再承受一次季明淙和他的渐行渐远了。
　　杜泽云的话在他脑海中浮现。
　　要不就回去吧，回凤城去吧。
　　工作室也缺人手，他一个人缩在南平也不是事。
　　而且……回去了，就看不到季明淙了，不用再为他什么时候恢复记忆发愁担忧。
　　凌朝被心里的这个念头反反复复折磨了好几天。
　　季明淙这几天又恢复成以前的样子了，那几天有点奇怪的举措像是他的幻觉一般。
　　只是……这几天季明淙对他好的有点太过了，虽说之前也是要什么给什么，但是最近惯得他更离谱。
　　以前季明淙还给他立了几个规矩，规定了每天的活动时间，不准他在椅子上坐太长时间，不然就要惩罚他——当然是不正经的惩罚。
　　这几天他忙，偷了懒，赖在房间里没动，季明淙居然也就把他轻轻放过。
　　凌朝觉得，就算他现在说要在床上躺着吃饭，季明淙也二话不说就喂他。
　　他越想越觉得不行，在这么下去，他自己要更舍不得离开了。
　　于是在这天晚上，他趁着季明淙在外面浇花，把行李箱翻出来，把自己常用的东西胡乱塞进去。
　　门敞开着，外面的动静清晰地传到屋内。
　　凌朝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季明淙说这件事，但是说这件事想想也不会很愉快。
　　他有点紧张，加快了收拾的速度，心里也在盘算着，要编一个怎么样的借口才好。
　　常用的衣物随便塞了几件也就好了。
　　他看了一圈，想起了上次杜泽云来给他带来的那瓶药。
　　在哪儿呢。
　　他转回到卧室，把床头柜拉开，指尖却触碰到一个硬质的壳子。
　　凌朝拿出来一看，一个墨绿色的本子。
　　上次还没有这个东西，季明淙什么时候放这的？
　　他随手翻了翻，蓦地像突然掉进冰窟，浑身僵硬在原地。
　　这是、这是什么？!


第37章 秘密
　　这是一个年代久远的日记本，纸张的边缘已经有点泛黄，有些还泛着毛边。
　　凌朝跪坐在地上，本子摊开放在他腿上，他视力很好，扫一眼就全看到了，但是这几行字映在他眼中，他头晕目眩，像是突然在他脑中塞了一大捆稻草，他几乎分辨不出这些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熟悉的字迹映在泛黄的纸张上，日期是他刚上大学那一年——
　　「小朝去了好远的地方读书，他一定还在怪我。我好想他，上次偷偷回家只看到他背影，我们已经好久没说过话了，他也不叫我哥哥了……」
　　中间有一段乱七八糟的话，没有逻辑，只像是某种宣泄，然后是接着一段话：「他还那么小，就去那么远的地方，他能照顾好自己吗？……真想抱抱他，告诉他我多爱他，可是」
　　“可是”戛然而止，谁也不知道季明淙当年在可是什么。
　　凌朝晕头转向，读了好几遍才把脑中浆糊一般的思路理顺。
　　他指尖发抖，心脏狂跳，耳中一片嗡鸣——为窥见季明淙的秘密，也为日记中反复出现的自己。
　　他抖着手，往后翻，纸张纷飞，翻过季明淙漫长的时间，翻开他藏匿多年的心事。
　　「20x9年10月
　　我去看了小朝，他交了很多新朋友，看起来过得很好……
　　可是我不好，我好嫉妒他们」
　　「20x9年12月
　　凤城下雪了，他微博上发了照片，看起来很高兴，真好。
　　今天还是很想他」
　　「20x0年2月
　　过年小朝没回来，他还在和我生气吗？」
　　凌朝听到耳边有血液倒流的声音。
　　他飞快翻到最后一页。
　　「20x5年7月
　　小朝终于要回来了，我好高兴」
　　凌朝恍若被雷劈中，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中越狱，他惊愕万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一身冷汗。
　　季明淙是什么意思……怎么一本日记全是和他相关的内容。
　　那个本子就摊在他腿上，他刚才只是简单地翻了翻，就窥见了季明淙那么大的一个秘密，现在是无论如何也没勇气再继续看下去了。
　　日记本上记录了季明淙从多年前开始，就不正常的感情，还有太多，连凌朝都不知道的事情。
　　他不知道季明淙这么关心过他，高中的时候几乎每周都要回来见他，上了大学，隔三差五也要去凤城看他。
　　满篇对凌朝的想念和爱慕，几乎要透过本子把他淹没。
　　凌朝几乎要窒息了。
　　他瘫软在地，深吸几口气，手指发抖触摸着本子的封面。
　　还没等他从这种心悸的感觉中缓过神来，就听外面传来声音——
　　“小朝。”
　　他慌乱把日记本塞进床头柜。
　　下一秒，没被关严的门就被敲响。
　　凌朝如惊弓之鸟般浑身一震，腿一软，整个人“砰”地跌坐在地。
　　“小朝！”门一下被从外面大力推开，季明淙慌张跑进来，见他跌坐在地上，满脸紧张地把他扶起来，“有没有撞到哪里？”
　　凌朝被他碰到的那一瞬间，像被烫了一下。他把胳膊从季明淙手里抽出来，自己坐在床上，揉了揉膝盖。
　　“我没事。”
　　凌朝逃回书房，“砰”地一下把门关上，半晌，听着季明淙的脚步声消失，才靠着门松出一口气来。
　　他刚窥见季明淙见不得人的秘密，现在还处于一种亢奋又刺激的状态。
　　他呆立了会儿，羞赧后知后觉爬上心头。
　　凌朝刚刚被冷气吹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现在又觉得浑身燥热难耐。
　　他扯着领口透气，想集中注意力，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那些令人心惊的话。
　　怪不得，当时季明淙那么快就接受了他的说法，原来是、原来是早有所谋！
　　凌朝生平第一次经历这种大起大落的事。
　　那么冷静稳重的人，居然会写出这样的话……
　　他把滚烫的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搓。
　　他、他怎么这样，表面对他冷淡至极，害他以为他讨厌自己，结果背地里，居然、居然……
　　凌朝居然了半天，想给季明淙找借口，但是无论怎么说，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他眼神茫然地盯着面前的空地，心中却恍然，怪不得季明淙会有他在住校的回忆，怪不得邹元青说季明淙也找了他麻烦……
　　只有这种过于直白紧密的注视，才会发现对方那细微的异样。
　　他慢慢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上，剧烈喘息着。
　　如果不是这个家里只有他和季明淙两个人，纸上的字迹又过于熟悉，他是打死也不可能相信这些东西出自季明淙之手。
　　这简直太超出他的认知了！
　　他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心脏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
　　他吓坏了，脑中只回荡着一个声音——快走，快离开这里！
　　掏出手机飞速查看了下今天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