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近代现代)——山陵替

分类:2026

作者:山陵替
更新:2026-07-08 07:14:25

  可他们又的确接吻了,他也算不上清白。
  ……真是喝酒误事,昨晚他不该来的。
  他移开目光,说:“哦,这样,那下午太阳落了要不要我去帮忙收回来?”
  夏湘宁赶紧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你一整天都没事吗?我不用你一直待在这的。”
  袁檀说:“好。”他把衣服拿起来放到水桶里,开始装水。水声哗啦啦的,两个人一时谁都没说话,就算说了也听不清。等到水放满了,袁檀关了水龙头,夏湘宁这时突然想起来,说:“哎,其实可以用洗衣机的。”
  “不用了,”袁檀说,“就几件衣服,用洗衣机反而麻烦。”
  夏湘宁“噢”了一声,缓缓从沙发靠背上滑下去,缩在了沙发里,心里还有一点紧张。应该没被袁檀看出什么端倪吧……不然也太丢人了,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向袁檀解释他干嘛要撒这么没脸没皮的谎。
  他探出脑袋从侧边偷看了一眼袁檀,看见他洗衣服时神情也很认真,就像备课、改作业时一样认真。
  这个人做什么都一副认真的样子,夏湘宁觉得这很性感。
  他去找了本书,回来继续蜷在沙发里,伴着袁檀洗衣服的声音看了起来。
  应该没问题的吧。他放下心来,舒舒服服地半躺着。
  ——不然袁檀肯定不乐意给他洗衣服了。


第23章
  ===========================
  袁檀洗完衣服,拧干后一件件晾到阳台上。夏湘宁还在看书,袁檀忙完时他正好翻过一页,发出哗啦的声响。
  袁檀有轻微洁癖,又去洗漱台用洗手液洗了两遍手。他慢慢地冲掉手上的泡沫,从一边随手抽出一张挂在旁边的洗脸巾擦掉手上的水珠。从洗手间走到客厅的这段距离中,洗脸巾已经被他揉成一团。
  他把它丢进垃圾桶,隔着大概两人的距离在沙发上坐下,对夏湘宁说:“我们聊聊吧。”
  夏湘宁放下书,歪着头看他。
  袁檀说:“我为我昨晚喝醉后贸然来找你感到抱歉。”
  夏湘宁没说话。
  袁檀又说:“还有那天电影院的事,我也很抱歉,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
  夏湘宁嚷嚷起来:“现在才来说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你是不是还要为那天在博物馆假装不认识我也道个歉?要不是你昨晚喝醉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对我说这些。”
  “对。”事已至此,袁檀也没办法再逃避下去,他知道今天必须把话全部说清楚,因为那个吻就是真实地发生了,“我就是想和你聊这些。”
  “我们的确不合适,”他一边思索,一边缓缓地、慎重地说着,“不论是个性,还是观念。那天你说我们可以尝试开放性关系,我因为这个生气了,因为我父母就是开放性关系,我讨厌他们,不懂为什么既然这样他们还要生下我,所以那天我反应很大。”
  夏湘宁因为他前半句再次重申“不合适”感到愤怒,又在听到后半句的时候哑了火。他不知道袁檀是这样的家庭情况。片刻后,他低声说:“那我也要说句对不起。”
  “没关系。”袁檀拿起扔在一边的外套穿上。
  夏湘宁沉默了一会,突然说:“可你也是喜欢我的吧,至少有一点喜欢,不然你就不会过来找我了。”
  “谁知道呢,”袁檀的手放在口袋里,他摸到了那枚耳钉,指尖捏着它转了一圈,“也许我只是想过来劝你不要和随便什么人睡觉。”
  夏湘宁皱起眉:“好恶心啊!”
  袁檀被骂反而笑了一下,这话是开玩笑的,他自己也觉得恶心。不过他笑意有些淡,很快就又渐渐恢复了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原本坐直的身体也渐渐向后靠在了沙发上,看上去说不出是放松还是倦怠。
  片刻后,他突然开口:“你说得对,我喜欢你。”
  夏湘宁表情立刻变了,讶然于他突如其来的坦诚,但隐隐觉得他这句话还没说完。
  果然,袁檀又说:“但你也看到了,我不善言辞,对人冷漠,还很懦弱,此外我其实自私又傲慢,既没耐心,也没什么责任心,也许还很虚伪。”他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在来到华道中学之前,我在南英教书,去年我班上死了一个女生,跳楼死的,我亲眼看见她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趴在血泊里,头发都被浸红了。在她跳楼之前我没发现任何异样,甚至在教她的两年里我几乎对她从未特别关注过,我一直认为她是个不会出错的女生。你看,我当老师也当得很失败。”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别人主动提起这些。
  人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要向前看。那天在南英办离职的时候,校长劝慰他,他说他离开不完全是为了这件事。
  总归还是为了这件事。
  什么南英压力大、华道轻松些,什么华道给出的待遇好,那是说给别人听、用来骗别人的,有时也用来骗自己。别人都劝他这件事和他没关系,他自己也一度对自己说这件事和我没关系。他最初来华道是觉得自己缺了东西,要换个环境找一找,过去这么久,找到了吗?
  谢璐璐的事早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这根刺不拔掉,他缺的东西永远也找不到。人心非木石,这件事永远都压着他,没重到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地步,但有重量。
  夏湘宁听完也睁大了眼睛,但他还没从这件事所带来的震惊感中缓过来,就听袁檀接着说道:“我说我们不合适,指的是双向的不合适,不是我单方面要对你进行挑剔。在真正了解我之前,我希望你也想清楚,如果你给我附加了太多我实际上并不具备的优点,在心里把我想得很好,把我捧得很高,我不接受。因为当你发现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浑身上下满是缺点时,你会对我失望,会想离开我,那对我来说也不公平。”
  为了避免上述情况的发生,他先一步把自己完全剖开,细数自己的缺点和过错,用词刻薄且毫不留情,好像在说什么别的不相干的人。
  最后他说:“我们都再给对方一点时间,可以吗?”
  夏湘宁维持着眼大睁、嘴微张的表情看着他,背上还出了点汗。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轻声问:“你之前那个……学生的事,是真的吗?”
  袁檀垂着眼,语调平直:“是真的,当时有一些报道,你可以找一找。”
  夏湘宁有点艰难地吞下口水,说:“你觉得……那件事和你没对她有太关注有关系吗?你要管那么多学生,好像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袁檀深吸一口气,说:“当然和我有关系了。我如果能找时间和她聊一聊,可能她就不会跳下去。”他手里无意识地捏紧了那枚耳钉,“五楼那么高。”
  两人一时无言。
  最终夏湘宁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会好好想一想。”他也深吸一口气,再度抬起脸时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如果我是只想要试试一段和以前不一样的感情,那我不会去打扰你了,我知道你不喜欢随便开始又随便结束的短期关系。如果我确定真的想和你在一起——是愿意和你沟通、磨合,愿意为你退让的那种,那我再去找你。”
  袁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谢谢,我也会好好想一想。”他站起身,说:“如果没有别的事需要帮忙,那我先回去了。”
  夏湘宁“嗯”了一声,跟着他一起走到门口。袁檀弯下腰换鞋时,他努力露出一个笑容,希望打破沉重的气氛,让这次分别不要那么严肃。他笑着对袁檀说:“再见。”
  袁檀站直了,扶着门框,侧身对着他,门外的电梯间里有一面窗户,阳光照进来,一道窗棱的阴影恰好横在他鼻梁上。
  “再见。”他也笑了笑。
  那道阴影因为他脸部的表情产生扭动,又随着他侧头的动作被隐没在下颌,不再遮挡面部,阴影里被他沾染上的郁色纷纷如干裂的墙灰般剥落。
  他在彻底离开前停下脚步,转回身说:“如果我能更早想好,说不定我可以先一步给你打电话。这样听起来是不是更绅士一点?显得我没那么混账。”
  “那如果是我先给你打电话,”夏湘宁站在门里,微笑道,“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慎重?”
  “不会。”袁檀又笑了,“我想那时候我们应该都是真诚的。”
  夏湘宁认真地注视着他。也许他给袁檀打电话,但袁檀不会接;也许袁檀给他打电话,但他不会接;也许他们谁都不会打出那个电话。也许下次不得不再见面的时候,他们又变得和陌生人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相互喜欢的两个人也是有可能不会在一起的,但他这次并不难过,反而感到心里很平静。
  他又说了一遍:“再见。”
  袁檀也又说了一遍:“再见。”
  电梯到了。


第24章
  ===========================
  一连几天,吴文婵发现袁檀有时会走神,比如在把教研本递给他的时候,叫了他两声他才抬起头;比如有几次她起身倒水,瞥见袁檀好像在盯着手里一个什么东西发呆。虽说这种情况并不会影响到教学工作,教师自然也有休息的权利,不过袁檀一般而言在办公室不是在备课就是在做题,所以这就显得有些反常。
  作为同事,他们也会聊天。她想袁檀可能是有什么心事,就旁敲侧击地关心了一下:“最近过得怎么样?周末有没有去哪玩?”
  袁檀笑笑说:“没出门,就待在家里。”
  吴文婵顺口说:“你和宁宁关系不错吧?他有没有约你一起出去过?他以前还和我倒苦水,说没人陪他出去玩呢。我有时候忙工作忙家里的事,也没办法总陪她,再说我也不是年轻人,总归和他有点代沟。”说到这个她有些怅然起来,“他那个模特圈子里很多人也不是什么好人,这几年下来都没有和他关系很好的,可他除了同事又没有什么别的交际圈,唉……”
  袁檀静静听着,问:“他父母在这边吗?”
  “啊,不在。”吴文婵笑着说,“我们都是苏城人啦,我是远嫁过来的。”她的笑容里不知不觉带上了一点心疼,“宁宁是因为我才大学报考过来这边的,毕业后也就留在丰都工作了,我姐还因为这个和我吵了一架。”
  袁檀以前没问过夏湘宁家里的情况,他和人接触除非是多年的交情,一般都不会询问私事,严谨地维持着人际关系里的边界感。但他此刻生出想继续了解夏湘宁的事,忍不住问:“他和家里关系不好吗?”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