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近代现代）——山陵替

　　万幸，他没赌错。
　　胡旭这时又发来一条消息：“袁老师真的也喜欢男生吗？”
　　袁檀犹豫了一下。他可以告诉胡旭他是故意这样说的，事实上他不喜欢男人，这是他最后把自己撇干净的机会。但他指尖落在屏幕上，打出的字还是：“是。”
　　这可能是胡旭难得对他完全敞开心扉的时刻，他不能欺骗他。
　　胡旭明显兴奋，像找到知音似的：“居然是真的！我还以为是老师故意编出来安慰我的！”
　　袁檀笑了笑。不等他说什么，胡旭又试探性地问：“那老师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一句“没有”被下意识地输入，停顿几秒后又被删除。袁檀看着胡旭发来的这句话，那种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又突兀地在耳边响起。
　　良久之后，他还是重新输入那两个字，回复道：“没有。”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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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着以后再也不会见面，其实很难不再见面。
　　夏湘宁接到婵姨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很高兴，说：“宁宁，我们这周五高三有一个研学活动，是去自然博物馆，里面有很多矿物质，比如红宝石、钻石之类，还有很多很漂亮的蝴蝶标本喔。可以带家属一起，你要不要去？”
　　夏湘宁下意识地说：“好啊，我那天应该有空。这么好？免门票吗？”
　　婵姨说：“是啊，这也算是教职工福利吧，我到时候给圆圆请个假，把他也带过去，他还没去过呢。”
　　夏湘宁边听边点头，又和婵姨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等到那天站在自然博物馆外面排队，夏湘宁看见袁檀才开始后悔，他没想起这茬来。袁檀应该是也看见他了，但目光像平静的溪流一样从他身上流过，没掀起什么波澜，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夏湘宁也把眼神移开。
　　因为人数太多，学生分了好几批，他们是第一天上午的一批。吴文婵要跟着学生，让圆圆跟着夏湘宁。很多学生在排队的时候就忍不住总去看夏湘宁，尽管他今天穿的是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也没化妆，但气质和长相在人群里也显得尤为出众。
　　圆圆站在他旁边，心里也有一点骄傲。
　　队伍进了博物馆之后，大家进的第一个展室就是矿物质有关的，学生的兴趣被金银矿和各种宝石吸引，各自分散了开来。夏湘宁和圆圆也挨个看过去，他们跟随着人群缓缓移动着，遇到感兴趣的就停下来多看一会。
　　看了十几分钟后，圆圆伸手指了指前面一个独立的玻璃柜，说：“那是琥珀吧？”
　　夏湘宁看过去，看颜色还真有点像，很大一块立在那儿。圆圆想拉着他过去，他却犹豫了，因为袁檀和几个学生就站在那个玻璃柜前面，那几个学生正围着他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博物馆里打着暖黄色灯光的缘故，还是在这种环境下人也比较在学校里容易放松，袁檀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冷冰冰的，可能也是这个缘故，学生在这种时候愿意主动找他说话，毕竟他在所有老师里应该是外形最好的，天然就吸引人。
　　可夏湘宁还记得那天在电影院里他的表情，现在想起来胸口都像堵了一块冰一样难受。
　　他踌躇着不愿上前，但圆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明显想去看看。
　　夏湘宁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圆圆靠近袁檀后认出了他，在他看来，这是妈妈的同事，自己还在他家住过，自然很亲切地叫了一声：“袁老师！”
　　袁檀看向他，对他笑了笑：“圆圆，你也来了？”圆圆点点头。
　　装什么？夏湘宁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想，在外面的时候你不是早就看到我们了？
　　他心里不是滋味，袁檀无视他让他难受，装没看见他让他难受，可又能怎么样呢？事情都已经这样了。
　　袁檀班上的学生都好奇地看着圆圆和夏湘宁，有人小声问旁边的同学：“这是谁啊？”但袁檀说：“好了，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吧。”
　　他带着学生走了，把位置空了出来。
　　夏湘宁不再管他。他站在展柜前，看里面的琥珀。这块琥珀真的很大，大概有三十厘米高，夏湘宁以前只见过一些小的，还不清楚是不是真的。他凑近了看。
　　圆圆嘀咕着说：“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好像没那么好看。”
　　夏湘宁解释说：“因为没加工吧，如果切割开，里面应该是很好看的。”
　　这块琥珀没有网上或书上一些照片里很透明的样子，不过也流淌着蜜色，只是不太均匀，有深有浅。圆圆有点失望，想换个地方，指着不远处说：“那边好像是水晶。”
　　夏湘宁还站着不动。他突然想到一句不知道是在哪本杂志或是哪本小说或哪本鸡汤语录里看到的一句话：你是我的琥珀。盯着这块巨大的琥珀，时间久了，透过外面一层未打磨的原石，里面真正珍贵的东西似乎在缓缓流动，无声而静默，但又很温暖。
　　直到圆圆又叫了一声他才回过神，匆匆拍下一张照片就去看水晶了。
　　把一楼的三个展厅全部看了一遍，夏湘宁想去一趟洗手间，就找到了 婵姨，把圆圆暂时交给她。婵姨带的学生倒是都挺活泼的，主动说会带着圆圆，不要婵姨费心。
　　夏湘宁放心地去了洗手间。他先照了照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这时候有人进来了，他往旁边让了让，一抬头，发现进来的人是袁檀。
　　袁檀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进来了，也站在镜子前洗手。
　　夏湘宁不看他，走到里面进了隔间，关上了门。他听着外面的水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这时手机响起铃声，显示来电是之前一个对他有意思的大老板。
　　外面的水声断断续续，袁檀不知道在洗什么东西，好像一直没走。夏湘宁接了电话：“喂？聂总？”
　　他一边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一边听外面的水声。聂总用粘腻的声音叫他的小名，说了几句寒暄的话，他其实都没太在意，随口嗯嗯应着。聂总的话越来越露骨，目的越来越明确，最后终于问：“你周末有时间吗？找个晚上出来玩玩？”
　　夏湘宁用正常音量说：“好啊，晚上是几点呀？”
　　聂总嘿嘿笑了两声，笑声让夏湘宁感到不适，他已经想到对面那张臃肿的脸上的五官挤在一起的猥琐表情。聂总说：“那晚上肯定是越晚越好玩啦，我们喝点酒，看看表演，玩完之后再在一起待一会，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夏湘宁笑了两声，“那我去您那里怎么样？您欢迎我吗？还是说您那儿还有其他人啊？”
　　聂总对他的上道十分满意，乐得直拍大腿：“哪有其他人啊，就等着你呢。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千万得来啊，我到时候专门开车去接你！”
　　“好啊，”夏湘宁用有几分乖巧，有几分甜蜜的声音说，“那我等您哦。”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外面的水声已经停了。他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动静。
　　他想到刚刚自己讲话的语气，自己也为自己的做作感到恶心。可他就是故意要说给袁檀听的，袁檀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视而不见，把他心里的那点怨怼更加激了出来。
　　打电话的时候，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想，你不是讨厌我这样吗，你不是见不惯我这样吗，那我就继续这样让你看看好了，最好让你更加讨厌我，更加觉得我恶心，以后更加离我远远的，免得我见到你也不高兴！
　　可他又觉得委屈。
　　委屈个什么劲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推门出去，洗手间寂静无声，里除了他没有别人。袁檀早走了，不知道是在他说哪句话的时候。
　　他站在镜子前洗手，用力揉搓自己的皮肤，生袁檀的气，也生自己的气，气到想打自己一耳光。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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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洗手间出去，夏湘宁在二楼昆虫主题的展室里找到了婵姨他们。这个展室里除了文字图片视频材料以外还有很多标本，蝴蝶的，蜻蜓的，飞蛾的，甲虫的。蝴蝶的标本非常漂亮，各种种类的蝴蝶形状不同，颜色各异，封存在玻璃柜里，翅膀闪着细碎的流光。
　　圆圆看标本看得很认真，夏湘宁走到他身边陪着，却有点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夏湘宁突然说：“圆圆，你觉得我去把脸上的痣点掉好不好？”
　　圆圆抬起头看他，有些惊诧：“真的吗？”
　　夏湘宁沉默着。他以前一直有这个想法，但一直没实施，有种种理由。点痣之后护理麻烦，虽然不贵但赚到钱要用在这里用在那里要吃好吃的要买衣服首饰，再就是一直没下定决心，因为点痣不是因为不好看而是因为一个算命的所说的福气薄。
　　但这会他是真心实意且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福气薄了。
　　圆圆犹豫着劝他：“可是我觉得你这样就很好看呀，真的要去点掉吗？”
　　夏湘宁闷闷不乐：“那我再想想吧。”
　　博物馆之行结束后，夏湘宁回到家闷头睡了一大觉，但半夜突然惊醒，想到他和聂总的那个电话。
　　天菩萨，他现在情绪正常，整个人回过神来了，让他去陪那个又胖又丑的老板睡觉还不如杀了他！再有钱也不行！
　　他焦虑地躺在床上，瞥见床头柜上一包没吃完的薯片，就把它拿过来吃。薯片已经回潮了，但其实他更喜欢这种口感，只不过一口气吃了一小半也没能缓解焦虑。
　　吃完薯片，他去刷了个牙，回来又躺在被子里思考，不知不觉又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有些萎靡地起床洗漱，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聂总再给他打电话，他就装作没听见。
　　找了点零食填肚子，看了会电视，又看了会书，就这样捱到了晚饭时间。他在厨房转了一圈，打开冰箱清点了一遍剩下的食材，翻出一块火锅底料，决定给自己煮个麻辣烫。
　　牛奶还有几盒，豆瓣酱还有半瓶，冰箱里还有小白菜和娃娃菜，那么还要买……他在手机里列出一张清单，记下自己想吃的：肥牛卷，鱼籽福袋，响铃卷，金针菇……
　　记好这些，他去换下睡衣，稍微打扮了一下就出门了。丰都的十月份已经开始有了一些寒意，他穿上了一件薄外套。那个酷热的暑假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回想起来记忆都有些模糊。
　　出了小区大门，他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右边的超市拐，却和一个人撞了满怀。先向鼻尖袭来的是一阵酒气，夏湘宁有些恼火，后退一些，抬起脸想看看这个醉鬼长什么样。
　　袁檀正垂眼看着他。天色已晚，他的五官隐匿在暗处，有些模糊。
　　“……”夏湘宁盯着他看了半晌，扭身想离开。擦肩而过时，他听见袁檀问：“你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