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近代现代)——山陵替

分类:2026

作者:山陵替
更新:2026-07-08 07:14:25

  夏湘宁放下画,把画笔收好,脸上愁云遍布。他自言自语地说:“难道这就是暗恋的感觉?”
  他决定不再等了。下次见面,他要找一个机会把那句话说出口。
  下次见面的机会过了一段时间才来。高三课业紧张,师生先于其他年级回到学校,返校后的一周便要进行第一次月考。考试范围公布下去,进度还要再赶赶,袁檀空闲时间变得更少,也更难约出来。
  等到月考的那两天,袁檀在不用监考时终于赴了夏湘宁的约。有部经典电影在这段时间重映,夏湘宁约他去看,他其实有些想拒绝,可又找不到理由。如果是以朋友的身份,看一场电影不能代表什么,可惜夏湘宁太好懂了,袁檀早就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他还是去了。夏湘宁选的座位靠后,远离人群。电影放映期间有一大段是镜头语言,人物间没有对话也没有独白,空气里一片寂静。夏湘宁清了清嗓子,紧张得捏紧手心,用手臂碰了碰袁檀,问:“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袁檀没扭头也没看他,说:“挺好的。”
  夏湘宁开始后悔,把场所选在电影院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他连袁檀是什么表情都看不清。可是如果不在这种昏暗的环境里,他又怎么敢把这样的话说出口?
  他以前从来没这样说过。以往他谈恋爱,往往都是别人来追他,或者是和某人看对眼,不用花很长时间就在一起,可这次完全不一样了,袁檀和以往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他完全听不出袁檀话里的情绪,只能咬咬牙,继续说:“我感觉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他把语气掩饰成了最若无其事、最无关紧要的模样,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只有他知道他的心脏跳得有多快,等待回答的过程像是读书时等待老师公布排名,只有在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才能让悬着的心放下来。
  袁檀还是不动。他轻声说:“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零分,成绩单上写着零分。
  袁檀表现得这样从容不迫,没有丝毫感到意外的反应,让人觉得他好像早就把这句拒绝的话准备好,只等着一个把它说出口的时机。夏湘宁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哦。”
  袁檀想尽量把语气和表情都控制得温和,为的是不想夏湘宁哭。他说完这句话就关注着夏湘宁的反应,余光里他没有抹眼泪,那应该是还好的。确定这点后他稍稍放松了些,想着要不要再加上一句“做朋友也挺好的”或者什么,不知道能否安慰到夏湘宁。
  他还在犹豫,没想到夏湘宁突然说:“如果你是觉得性格上不合适的话,我们也可以试试开放性关系之类的,只要给双方留出足够的空间就没事了吧?”
  夏湘宁在难过之余,试着再做一点挣扎。第一次暗恋,第一次这样表白,结果拿了零分的成绩单,他有点不甘心。
  袁檀终于转过头看他。
  那一瞬间,荧幕上场景变化,亮起的光映在袁檀的脸上,让夏湘宁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在夏湘宁说完那句话的那一瞬间,袁檀的表情简直冰冷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夏湘宁愣愣地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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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檀没等电影放完就走了。
  影院外只有他一个人提前出来,整条走廊里寂静无声。他进了卫生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弯下腰把水泼在脸上,好像这样就能压下心里的烦躁。
  他洗了很多遍,直到头发都被打湿不少,才从一旁的抽纸机里抽出纸巾把脸擦干。他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间全是冷意,像是被人欠了百八十万。
  开放性关系。从他第一次在计算机课上,在搜索框里输入这个词,查询它的释意起,这个词就成为他整个青春期挥之不去的阴霾。连绵的雨浸泡住他人生的前半段,带起经久不散的灰尘味,连回忆都被泡烂而散发出阵阵霉味,让他不想再提及。
  既然你们是这样的,那我又算什么?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完全没有任何责任感、不讲道德的人也可以去生小孩吗?
  他不排斥别人去发展这种关系,但不能接受自己进入这种关系,就算他注定不会有孩子也不行。
  他走出卫生间,回头看了一眼放映厅的方向,转身离开了。
  之后的几天,袁檀的手机里,夏湘宁的聊天框没再有过动静,渐渐被来自各种工作群和同事的消息压下去,沉到了底部。他也没再来华道,唯一再听到他的名字是有一次吴文婵在办公室里嘀咕了一句:“宁宁最近好忙呀,都不像前段时间一样总说想来找我了。”
  袁檀没有说话。
  另一边,夏湘宁一连几天都打不起精神,有一次还被candy训斥了。他只能每天喝咖啡,还要强迫自己早睡。
  那天他坐在电影院里哭了很久,直到电影放映结束,人群散去,才逼迫自己平静下来。他没想到袁檀会那么生气,伤心很久后才终于想明白,袁檀说得没错,他们真的不合适,因为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他忘记了,袁檀应该是喜欢秩序,喜欢事情正常发展的一个人,所以也就讨厌他这样的人。
  他果然把事情全部搞砸了。
  在家里的时候,那些画就放在桌上,叠成一沓,但他不想再多看一眼了。最后他决定把它们全部寄给袁檀,借此忘掉这些事,也把关于袁檀的那些念头全部断掉。
  他本来是要全部寄出去的,但最终在整理的时候,他还是留下了最后那幅开满芙蓉花的油画。这其实不算是一副被完成的画作,毕竟连五官都没有画,送出去好像也不合时宜。
  他找出一个纸箱,把画都放进去,用胶带封好,带着它去了快递站。填下袁檀家地址的那一刻,他有些怅然地想到,他和袁檀以后应该不会再往来了。
  袁檀当天就收到通知,说有快递到达驿站。他查看了一遍购物软件,确定自己没买东西。回家途中他带着点疑惑去了驿站,取出那个纸箱。寄件人明显是化名,但看到寄件地址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是谁寄来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夏湘宁的小区外,那时距离现在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把纸箱放在副驾,带它回到家。剪开胶带的时候他想过纸箱里会是什么,但还是没想到里面居然全是画。全是关于他的画。
  他沉默良久,把画全部拿出来,一张张地看了。看到那张他坐在办公桌前的画时,他意识到了那天下午夏湘宁来华道,在纸上画的那些线条和色块是什么。耳边好像响起了碳素笔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
  拿起最后一张画时,一张小字条掉出来。袁檀捡起来看,上面写的是:对不起,以后我不会烦你了。
  袁檀把字条和画全部放回去,把纸箱放进了书房的柜子里。
  之后的一段时间,袁檀差不多是又回到了刚和许斯泉分手那段时间的状态,每天按时上下班,做课件,讲课,批改作业,给学生答疑,周末有时和朋友约着出去喝酒。除此之外,他完全不去想其他的。
  直到那一天下午放学后,他又在那条路上看见胡旭。但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叫住胡旭时,他才发现这次胡旭不是一个人出门。他的父亲就在旁边,听到他的声音也回过头来看。
  正好,袁檀心想,他也想好好和胡旭父亲谈一谈。
  他在附近找了个饭店,请父子两人吃饭。胡旭父亲名叫胡福林,袁檀知道他是一个公司的职员,有一定文化基础,但脾气不好,这点袁檀曾经也是见识过的。胡旭明显怕他爸,表现得比上次更拘谨许多,除了叫了一句“袁老师”,之后一直都一言不发。
  胡福林倒是和袁檀寒暄了几句,说他一直都很感谢胡老师,也一直记得胡旭原本数学不好,分班到他班上成绩终于有了起色。末了,他狠狠地蹬了胡旭一眼,说:“我本来还想着他可以考一个好大学,谁知道他得这种病,还死不悔改,气都要把我气死了!”
  胡旭的头更深地低下去,几乎快把自己缩起来。
  “我早就说了,这不是病。”袁檀却不顺着他,“男孩未必不能喜欢男孩,女孩未必不能喜欢女孩,您可能觉得这种事很少,但其实并不少,而且这也是孩子自己没办法改变的,靠管教没用,和您说能‘治好’的更是骗子。更何况,现在社会对这方面包容度也高了,没您想得那么严重。”
  胡福林瞪大了眼睛看他:“袁老师,你说什么呢?你这个年纪也有孩子的吧,难道你也能接受你的小孩是个同性恋?”
  “我没有孩子。”袁檀笑了笑,说,“因为我也喜欢同性。”
  胡旭终于抬起头来,和他爸一样吃惊地看着袁檀。袁檀继续说:“我天生就这样,让我喜欢女陔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理解胡旭。作为他曾经的班主任,我也希望您也试着去理解孩子,多和孩子沟通。另外,您是明事理的人,知道教育的重要性,孩子念书不能再拖下去了,让他早日回学校吧,他自己是上进的。”
  他平静地看向胡旭,温和地问:“我记得你想上人大,是吗?”
  胡旭很轻地点点头,眼眶里蓄出一点泪来。
  袁檀转而对胡福林说:“胡旭以前在班级里很优秀,也很自信,但是您也看到了,孩子现在变得不自信了,也不爱和人交流了,您天天陪着他,按理说是比我更清楚的。”他顿了顿,下了一剂猛药:“做家长的,千万不能毁了孩子。”
  胡福林愣在当场。
  袁檀点到为止,最后给了胡旭一个鼓励的眼神便先行告辞。当天晚上,加上胡旭微信后的第一次,他收到了胡旭主动发来的消息:“袁老师,我刚刚看到我爸在看和同性恋有关的纪录片!”
  他甚至用了感叹号。袁檀能想象到屏幕对面这个学生巨大的喜悦和不可置信,他回复道:“那很好啊,你也可以多和他交流交流,不用怕,有事可以再找我。”
  胡旭发:“嗯!”
  袁檀笑起来,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同时也松了口气。
  他说那些话,是觉得胡福林尽管脾气不好,但爱子心切,做的那些事往深处说也是为了孩子,只是用错了方式。所以听自己说完那些话后他是真的去思考了,而不是觉得自己这个当老师的无端挑衅火上浇油。
  如果是后者,袁檀恐怕自身难保。他以往从不和学生谈自己的私事,因而没有学生知道他的感情状况,这是他第一次在学生和家长面前公开说这些。社会如今对性少数群体宽容度提高的确不假,但教师毕竟是特殊职业,如果胡福林因为怒火中烧,选择把这件事说出去,无异于会像一年前一样,再度把他推上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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