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近代现代）——山陵替

　　他确定这个记忆是真实的，昨晚他没反应过来，但现在他很清醒。他拼命回想，解了扣子之后呢？袁檀之后做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扣子一直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怪不得他觉得有点不舒服，他自己穿衣服不会这样穿。这更证实了他的记忆没有出错。他缓缓地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陷入了深思。
　　最后他很悲哀地发现，这个解扣子的场景居然完全可以和他那个羞耻的梦无缝连接在一起。尽管身后没什么奇怪的感觉，身上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痕迹，但他真的好想知道袁檀干嘛要脱他衣服。
　　门就在这时被打开了，随即有脚步声从门口一路传过来。夏湘宁回过头，袁檀走到了他身后，说：“我买了早餐回来，有你的一份。”
　　夏湘宁点点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脸上写满云淡风轻。但等到洗漱完和过去袁檀一起吃早餐的时候，他又回到了上次打完耳洞的状态，不敢看袁檀的脸，看一眼，那些不好的画面就全部涌进脑子里。
　　袁檀这次发现了，不过没搞懂原因。夏湘宁视线瞥到他的时候就像瞥到夜店里那些火辣的钢管舞动作一样，这让他疑惑。
　　他有点想问，但见到夏湘宁喝粥的时头低到恨不得把脸也埋进碗里，又觉得算了。反正他也一直古灵精怪的，脑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随便他吧。
　　袁檀吃完自己那份早餐，离开餐厅，坐到客厅沙发上给杨老师打电话。他想好了，今天就把晓晓的事说清楚，上个周末他没能解决这件事，拖延到这个周末总得解决。更主要的是，也许昨晚蹦迪的确让他发泄了情绪，他现在对这件事不再那么抗拒，对可能产生的后果也不再那么恐惧。
　　杨老师很快接了电话。袁檀寒暄了几句，问：“晓晓在您身边吗？”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垂下眼，说：“那好，我是想和您说说关于晓晓的事。”
　　他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心里早就预演了杨老师的几种反应，比如说他自作多情，比如让他以后不要再上门。杨老师静静地听完，却只带着笑意说了一句：“你这么优秀，晓晓喜欢你、以你为榜样好像也不让人意外呢。”
　　袁檀以为自己听错了：“嗯？”
　　杨老师继续说：“不过你们也的确不合适呢，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一直都把晓晓当妹妹看待的……晓晓也有可能是没区分清楚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我找个时间好好和她聊一聊，怎么样？”
　　袁檀张了张口，一时发不出声音，过了一会，他才有些生硬地说：“啊，好。”
　　杨老师又笑了，说：“你不要紧张，这不是什么大事。”
　　“嗯，我知道了。”袁檀说，“谢谢老师。”
　　“哎，你也保重身体。”杨老师又和他寒暄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居然就这样解决了。
　　袁檀放下手机，仰倒在沙发上，无声地笑了起来。
　　夏湘宁坐在餐桌前，其实一直在观察袁檀的一举一动，看他打电话时露出的各种表情——先是凝重，随后茫然，再是轻松；此时又见到他笑。他笑得没有声音，可是却很开怀，夏湘宁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怀。
　　他看得甚至有点入迷，反应过来后，心里暗道糟糕。
　　他把头转回来，攥紧了手里的筷子。他觉得自己好像对袁檀有点过于在意了，这个想法更加让他心如擂鼓。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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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湘宁吃完早餐，和袁檀打声招呼就告辞了。尽管应该已经算是朋友的关系，但他总觉得两人可能也没有熟稔到可以随心所欲到在对方家里继续待下去的地步。
　　至于在面对袁檀时心里掀起的那点波澜，他想自己还需要一点时间去考虑清楚。
　　袁檀处理完晓晓的事，觉得压在心头那块巨石终于安全地滚落下去。送夏湘宁出门时他眼角甚至都还不自觉带着些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但落在夏湘宁眼里就有点勾引人。
　　没办法，夏湘宁心想，这人笑起来太好看了。平常不爱笑的人一旦笑起来简直是千树万树梨花开，眉间的温度融化了簌簌的雪。
　　夏湘宁回到家，坐在家里，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来思考。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袋番茄味薯片，像仓鼠一样咯吱咯吱嚼着。为了管控热量，他其实不太能吃这种零食，但他还是爱屯，零食柜里永远塞得满满当当，等到他心情不好或者想事情的时候就拿出来吃。
　　面前的电视机正在播放一个近期热播的电视剧的广告，一个他之前参加活动见过的明星一遍遍魔性地重复：“年轻，就要大胆爱！”
　　夏湘宁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是嘛，他从前一直都是觉得喜欢谁就直接上的，这次也没必要犹豫啊！虽然袁檀和他之前谈过的每一任都很不一样，但试试看也没关系，大不了失败了就放弃。
　　想明白这点，他长舒一口气。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有时会主动联系袁檀，时不时找点话题，比如问他教学生会不会很累，问他平时会不会锻炼，有没有什么爱好。有时他想不到说什么，就会突然说一句“今天好像降温了。”
　　可好像说来说去，也一直都还保持在“朋友”的这个范畴里，没办法做到更进一步。袁檀的回复也同样稀松平常，有时候就会回，有时没看手机回晚了还会礼貌地说声抱歉。
　　周三下午，夏湘宁打着想圆圆了的名义又进了一次华道。他特意挑的这天，因为知道婵姨下午都有课。走进校园的时候他还有点小小的愧疚，不敢让婵姨知道他过来其实是另有所图。
　　他很幸运，去到办公室的时候，袁檀就坐在里面。夏湘宁过去打了个招呼，泰然自若地坐在了婵姨的座位上，袁檀则习以为常地点头回应。
　　袁檀在批改学生的作业，夏湘宁不好去打扰他，也找不到机会和他说话，就找出纸笔在一边画起画来。袁檀改完一个班，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想起身去倒杯水，一扭头看到夏湘宁在纸上用线条组成了一堆深深浅浅的色块。他看了两秒，没看出来是什么。
　　见夏湘宁画得认真，他也没问。倒水后回到座位上继续改另一个班的作业， 余光里夏湘宁又在纸上唰唰地画了一会才放下笔，把那张纸叠了叠，放进了口袋。
　　这时下课铃也响了。袁檀把没改完的作业推到一边，从试卷下面把课本抽出来。夏湘宁转过脸问他：“你待会要去上课吗？”
　　“嗯。”袁檀说。他说完顿了顿，因为夏湘宁眼睛里一瞬间流露出浓厚的失落。
　　“好吧。”夏湘宁说。
　　吴文婵这时候拿着课本和水杯回来了，看见夏湘宁就很亲昵地叫了一句“宁宁”。夏湘宁也笑着叫了声“婵姨”，站起来让她坐下休息，自己站在一边和她聊天。
　　袁檀收回视线，端起水杯喝了口热水。
　　几分钟之后，袁檀和吴文婵一前一后拿起水杯和课本站起来，准备去上课。夏湘宁说了一句“拜拜”，是对两个人一起说的，可是只有吴文婵回应了他。夏湘宁又说了一句：“拜拜。”
　　袁檀意识到他在和自己说话，抬起头看着他，说：“拜拜。”
　　得到回应的夏湘宁也没有觉得很高兴。他看着袁檀和吴文婵一起出了办公室，坐回座位上，从口袋里把那张叠好的纸拿出来展开，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小时候学过美术，功底还不错，擅长速写，那些看似杂乱的色块和线条其实组成的是袁檀伏案于桌前的画像，只是他不敢让袁檀看出来。
　　就在刚才坐在袁檀边上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根本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大不了失败了就放弃”是一种自我安慰，事实上如果袁檀对他完全没有那种想法，他莽撞地去做什么举措只会把一切都搞砸。毕竟袁檀目前可以算是他唯一一个朋友——或者说除婵姨和圆圆以外唯一熟悉的人了，他能不能承担彻底失去这个人的后果？
　　他叹一口气，又叹一口气。
　　之后婵姨上完课，他们一起去接圆圆，然后出去吃饭。等到晚上回到家，夏湘宁拿出那张纸，在桌上重新摊开另一张，对着那张粗糙的重新画一张精细的。袁檀的轮廓在纸上已经有雏形，最为复杂的是还原他的五官，不过这对夏湘宁来说也并非难事。
　　画作完成后，他把它仔细地放进透明保护袋。
　　此后的一段时间，他还是一如往常地与袁檀联系，偶尔约他出去玩。在家空闲的时候他就画画，重新找到了素描的乐趣。他画画很快，没过多久，除却卡通人物和抽象几何体，和袁檀有关的画已经达到十余张。继第一张袁檀伏案办公的写实画后，后来的画都充分发挥了想象力，有他蹲于巷口，与流浪小猫对视；有他立于湖泊中间，水天一色宛如天空之境；有他于高耸入云的教堂下走过，白鸽围绕他飞舞，风掀起一片翻飞的衣角；笔触最细致的一张是他置身于密林之中，斑驳树影投落周身，侧脸落下一片小小的光。这张也花费了夏湘宁最多的时间，足足三个晚上才完成。
　　这些画都装进了保护袋，堆起来有些分量。
　　开学后的第一个月很快过去，国庆节袁檀有四天假期。夏湘宁从婵姨那儿打听到了这个消息，又在网上看到很多人发去仙人桥拍芙蓉花的照片，就约袁檀一起过去玩。
　　但齐源祺先他一步约了袁檀去自驾游，袁檀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离开丰都。夏湘宁就自己一个人去了，还拍了照片发给袁檀看。他说：“芙蓉花开得很好看。”
　　或粉或白的芙蓉挂满枝头，娇艳欲滴。正是旅游旺季，难为他避开人群找到最好的摄影角度。袁檀把几张照片看了看，回复：“你拍得也很好。”
　　当晚和齐源祺露宿在山顶的帐篷中，袁檀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夏湘宁走在一树树盛开的芙蓉花下，夏湘宁一直笑着看他，和他说话。有花瓣落在夏湘宁的头顶，他伸手摘去了，拿给夏湘宁看。夏湘宁伸手接过，把花瓣含进了唇里。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他被齐源祺叫起来看日出。这个梦很快变得不甚清晰，也不太再能回想起来。
　　夏湘宁在仙人桥拍完照，兴致缺缺地回到家。花开得再好，他一个人走在那里能体会到的也只有寂寞。他又画了一幅画，这次不是素描，是油画。他油画学得一般，画起来就格外久。几个小时后他终于画好，头晕眼花地抬起头，把画拿起来看。
　　纸面上开满了大朵大朵的芙蓉花，树下并排站着他和袁檀。整体背景是粉色和白色，两人的身影用了浅浅的灰，尤其是袁檀的身影，淡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了。夏湘宁画他的时候莫名怀有一种剽窃般的心情，不敢画得重了，好像有谁就在旁边看着他，随时把他告发。甚至树下站在一起姿态亲密的两人面部也是一片空白的，并没有填充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