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近代现代）——山陵替

　　袁檀摇摇头。他刷完卡提着东西离开，路过反光的墙面时瞥了一眼，嘴唇果然没什么血色。
　　夏湘宁几天后再见到袁檀，发觉他比上次看起来还要疲惫，甚至有几分苍白嶙峋的样子。
　　他是在书店和袁檀迎面撞上的，想装没看见都不行。他心里觉得也是怪了，以前从来没觉得丰都这么小，总能和同一个人撞见。不过他转念一想，可能是华道中学、他的房子和袁檀的房子有活动范围的重叠。袁檀之前不住这边，所以以前没遇见过。
　　他冲袁檀笑笑打了个招呼，出于关切问：“你脸色很不好看哦，又心情不好？”
　　袁檀垂着眼，看着没什么精神，说：“是。”
　　夏湘宁说：“看来我送你的纸条没用啊。”
　　袁檀很浅地笑了一下，说：“还是有一点的吧。”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一起去付款。夏湘宁拿了两本漫画和一本英文原版小说，他看了一眼袁檀手里拿的，一本是评分很高的纪实文学，他家里也有一本，前端时间刚看完；还有一本书名是繁体字，他没看清。
　　袁檀其实也瞥见了他买的书，随口问了一句：“你看英文原版的？”
　　“嗯。”夏湘宁看他一眼，笑着说，“其实我英语很好的哟。”
　　这不是他吹牛。
　　夏湘宁从小受的是精英教育，他父母过去都是留学生，妈妈教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叫妈妈”而是“叫mommy”，爸爸带他出门玩也是用英语和他交流，他住别墅区，周围很多小孩也都是这样。为了让他耳濡目染，他们一家人只有待在家里或接待亲戚朋友时会说中文。
　　得益于这种教育，他在英语的听说读写上一直都很优秀，阅读一本原版的书完全没有任何阻碍。
　　他不知道袁檀会不会相信。以往他这样说的时候，根本就没人信，反而都笑他装。他偏移了父母给他划好的那条线，选择了自己去走出一条路来，的的确确是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一扫往日的沉闷，但偶尔他也会觉得自己和身边的人格格不入，所以他没有朋友。
　　不过袁檀看样子是信了，还夸了一句：“厉害，我看原版会有点费劲。”
　　夏湘宁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又问：“你什么打算？回家？”
　　天色已经晚了，路灯早已亮起。袁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我在这看会书再回去。”
　　书店很大，有两层，有设置专门阅读的地方，还贩卖咖啡。夏湘宁啧了一声，说：“心情不好应该放松一下，看书太严肃了！晚点等心情好了再看。”他伸手想去拉袁檀，伸到一半又不敢拉他的胳膊，只在他的袖子上轻轻扯了一下，“走，我带你去找地方玩。”
　　他动作的时候，耳钉在灯光下晃出一道亮色。袁檀看了几秒，没拒绝，跟上了他的脚步。
　　等到站在隔着玻璃也能听见DJ响声的门外，袁檀抬头看了眼写着“Club”的招牌，对着夏湘宁晃了晃手里提着的书：“带书来这里合适吗？”
　　“合适合适。”夏湘宁笑眯眯把他拉去排队买票，“今晚我请，你随便玩。”
　　袁檀没再说什么。
　　进门后他们存好东西，夏湘宁找了个卡座让袁檀先过去，随后自己去找营销。袁檀坐的地方视野很好，能清楚看到台上正在跳钢管舞的男男女女。舞池里也很热闹，周围基本全是尖叫。
　　不一会夏湘宁过来了，对他说：“我先按低消点了几种酒，待会会送过来。你是能喝的吧？不太能的话你待会就喝度数低的。”
　　袁檀说：“谢谢。”
　　夏湘宁摆摆手：“不用谢。对了，说起来你不会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吧？”
　　酒水送上来了，袁檀接了一杯在手里。“不是，”他慢吞吞地说，“小时候去过。”
　　夏湘宁很惊讶：“不可能吧？夜店怎么可能把小孩子放进去。”
　　“不骗你，”袁檀笑了笑，“我五岁就去过。那个夜店老板是我爸认识的人。”
　　“你爸带你去的？”夏湘宁更惊讶了。见袁檀点头，他心想这是什么家庭？他还以为袁檀多半是那种世代知识分子家庭，没想到好像不是。
　　他其实很好奇，但没有再问，因为总觉得袁檀可能也不太愿意说家里的事情。他也端起一杯酒喝了一口，为了缓解气氛，于是站起来说：“你想跳舞吗？要不要去跳舞？”
　　袁檀摇摇头，说：“我坐一会。”
　　夏湘宁说：“好吧，那我先去玩一会，你坐在这别走啊，待会我找不到你。”
　　说完他就朝着舞池走过去。袁檀靠在卡座里，一开始还能从稠密的人群中不时瞥见他欢快蹦跶的身影，但没过多久，人群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躁动，他就完全看不到了。他把一杯酒喝完，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
　　快要有一点睡意的时候，他突然被人几乎是扑到身上。他下意识皱眉，还没睁开眼，就听见夏湘宁雀跃的声音。夜店里太吵，他是用喊的：“不行，我不放心你！别睡了，我们一起去跳舞！”
　　袁檀看着他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这人明显是玩嗨了，额头鼻尖有些晶莹的汗，眼睛也很亮，笑容里的快乐满溢出来，流淌到袁檀身上。他松开眉头，难得没为有人扰人清梦生气，只问：“有什么不放心的？”
　　夏湘宁听不清，喊了一声：“什么？”
　　他按着夏湘宁的后颈把人带过来，在他耳边也用了点力喊：“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说完就松开了手，和夏湘宁重新拉开距离。气息落在耳垂，耳洞那里传来一点痒意，夏湘宁缩了一下脖子，心里也跟着痒了一下。他对着袁檀的耳朵喊回去：“你太帅了，我怕你一个人在这被人占便宜！”
　　袁檀想，更容易被人占便宜的明明是你。你难道没看见刚才跳舞时你旁边那几个人盯着你的眼神？
　　他又端起一杯酒，仰头喝完，放下杯子，说：“好，我们走。”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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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湘宁带着袁檀走进舞池。台上的DJ摇头晃脑地按着键盘，台下舞池里众人都尖叫着跳跃，或扭动身体或挥舞手臂。夏湘宁也大叫了一声，举起手原地蹦跶起来。
　　袁檀露出笑容，也跟着节奏晃动身体。夏湘宁凑近他喊：“你觉得这里怎么样？不讨厌吧？”
　　袁檀微微弯下腰，回道：“挺好的。”
　　“我有时候心情不好就会来！”夏湘宁像兔子一样一蹦一蹦的，“不开心就喝酒尖叫，感觉心里会好受点！”他跳动的时候，脖子上戴的项链从衣领里掉出来，他嫌麻烦，扯开衣领把它塞回去。
　　袁檀眼前晃过一小片白，他礼貌地移开视线。夏湘宁开始跳着转圈，他此刻身上的活力似乎怎么也用不完。天知道他看起来为什么这么高兴——也许他单纯是想让身边的人也受感染？
　　袁檀的视线静静地落在他身上，不过夏湘宁没有察觉。
　　他们挨得比较近，没有人走过来搭讪，倒是偶尔有人用赤裸的眼神看向夏湘宁，袁檀就会用眼神警告。如果有人的目标是袁檀自己，他就背过身，表露出明确的拒绝意味。他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被人打扰。
　　跳了一会，他们回到卡座，把剩下的酒喝完了。夏湘宁更快地陷入晕眩，他歪歪扭扭地坐着，表情有点懵懂，带着醉意对袁檀说：“这里真的挺不错的，我之前去过一些地方，特别吓人，里面几乎所有人都抱在一起，不认识的陌生人刚见面就可以接吻。这里就没有，大家基本都玩自己的。”
　　袁檀看着夏湘宁，像是在端详。他已经开始对夏湘宁改观，发觉他其实并不完全是他此前以为的那类人。“我知道，”他说，“我小时候去的就是你说的那种。”
　　“你爸爸真是……”夏湘宁似乎在艰难地思考着，“他怎么可以那样带小孩？”
　　袁檀不说话，只是笑。
　　他们没再去舞池，就坐着看了会表演。夏湘宁看人跳钢管舞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酒精更放大了他的反应，台上人做出非常火辣的动作时他的视线会下意识躲一躲。袁檀觉得有意思，视线落在他脸上的频率变得很高。
　　等到时间已经很晚，他们才起身离开。拿好寄存的东西后，袁檀叫了一辆车，回过头看见夏湘宁靠墙站着，眼睛是闭着的。他不知道他是醉了还是困了，下意识站在他一侧挡住有些刺眼的灯光。等车到了，他才把他叫醒。
　　他们才坐上车，夏湘宁就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头撞到了袁檀的腿，一动不动了。袁檀也头晕，靠着座椅缓了一会，等那阵晕劲过去，他才想起要问夏湘宁住哪，就叫了他一声。没有回应，他伸手捏了捏夏湘宁露出的脖子。
　　夏湘宁不仅没醒，反而还迷迷糊糊地试图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最后扒住袁檀的膝盖，把脑袋枕上了他的腿。
　　袁檀低头看他一眼，没把他挪开。他叫车时地址填的是自己家，夏湘宁睡着了，他干脆把他一起带了过去。他把人扶下车，又把人扶进电梯，最后把人扶进门。把人丢在客房的床上后，他去洗了个澡，出来后去看了眼夏湘宁，这人抱着被子睡得天昏地暗。
　　房间里有股酒味。袁檀不嫌弃自己身上的气味，却有点嫌弃别人。他想把夏湘宁的衣服脱下来扔进洗衣机，并且真的上手解开了夏湘宁的几颗扣子，直到夏湘宁无意识地挣扎一下、并且哼了一声才清醒过来。
　　袁檀不动声色地把扣子系回去，又替夏湘宁把被子盖好。
　　人是清醒过来了，但摸到细腻皮肤的触感依然残存。他去仔细地洗了几遍手，直到那种感觉被完全洗掉。
　　第二天，夏湘宁捂着有点胀痛的脑袋坐起来，愣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在袁檀家的客房。他想起昨晚的事，想到自己居然让喝醉的人照顾喝醉的人，顿觉惭愧。
　　下了床，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被睡皱的衣服，感到一阵嫌弃。他其实很少喝成这样，只不过因为昨晚有袁檀陪着，他可能潜意识里就觉得袁檀不会对他不管不顾，所以放心地昏睡了过去。不过以后还是不能再这样了，不洗澡就睡觉实在让人难受。
　　推门出去，没看到袁檀，夏湘宁走了一圈，厨房、房间都看了看，都没有他的身影。夏湘宁觉得不洗漱有点难受，索性自己去找了一次性牙刷和杯子。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昨晚的一个画面，是有人在解他的扣子。
　　他惊疑不定地停下动作，含着一嘴的泡沫凝固了。那个人肯定是袁檀无疑，家里又没有其他人。袁檀为什么要解他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