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队长有点甜(近代现代)——潏潏橘

分类:2026

作者:潏潏橘
更新:2026-06-29 08:47:03

  陆时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下午,周劲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他的声音有些哑,“李芳找到了,她承认签字了,十二份接运单都是她签的,但不是她经手的。她说孙院长让她签,她就签了。她以为是正常流程。她不知道那些遗体后来去了哪里。”
  沈砚清回复:“带回来。”
  陆时渡放下手机,孙院长让李芳签了十二份接运单,他自己签了多少?那些接运单上,孙建国的名字出现了多少次?他不需要问。答案已经在那十二份缺失的入库记录里了。
  晚上,陆时渡在实验室里整理材料的时候,沈砚清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鼓鼓囊囊的。
  “养老院的财务记录,姜糖调出来的。孙建国的银行账户里,近两年每个月都有一笔现金存款,金额不固定,多的时候五千,少的时候一千。和存折上的存款模式一样。”
  陆时渡接过档案袋打开,把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孙建国的存款记录、李芳的供述笔录、十二位老人的死亡证明复印件、殡仪馆的接运单复印件。他把这些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好,放在操作台上。
  “他在收钱,每送走一个老人,他就收一笔钱。”
  “陈国良给的。”
  “陈国良用养老院作为货源地,孙院长提供死者,陈国良负责接运。钱从卖肉的收益里分出来,回流到孙院长手里。”陆时渡看着操作台上那排材料,十二份,整整齐齐,“他们把人分成了两部分,活着的和死了的。活着的在他们那里养老,死了的在他们那里变成货物。每一笔钱都对应一条命。在他们的账本上,命是有价的。”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放在陆时渡手心里,奶糖的糖纸有点皱了。
  陆时渡低头看着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奶味很淡,在舌尖慢慢化开。他站在操作台前,含着糖,看着那些材料和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枝丫在灯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豆包在家里大概又在鞋柜上等着了。等他们回去,等猫粮碗被倒满,等有人摸它的头,等客厅的灯亮起来。它不知道这些照片里的人,永远不会再等谁了。
  “沈砚清。”
  “嗯。”
  “回去喂猫。”
  “好。”
  陆时渡把材料收进档案袋里,封好口,在封面上写下编号和日期。他的字迹圆圆的,带着学生气,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稳。他把档案袋放在归档架上,关了灯。
  两个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沈砚清走在前面,陆时渡跟在他旁边,走得很近,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沈砚清。”
  “嗯。”
  “十二个人,每个人的名字、年龄、死亡日期都在材料里。他们在养老院里住着的时候,有没有人来看过他们?有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有没有人在他们死后问过一句——他们去了哪里?”
  沈砚清没有回答。
  声控灯在他们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地在身后熄灭。


第88章
  孙建国是在养老院的办公室里被带走的。周劲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簿,老花镜搁在账簿上,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桌角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漆皮已经斑驳了。他没有跑,甚至没有站起来。周劲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慢慢地合上账簿。
  “我知道你们会来。”他说。
  周劲没有接话,把手铐放在桌上。孙建国低头看着那副银色的铐环,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手铐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他站起来,跟着周劲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的时候,一个护工端着药盘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被铐着的手,药盘晃了一下,几粒药片滚落在地。孙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药片,没有停。
  陆时渡在实验室里整理养老院的财务资料时,手机震了一下。沈砚清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孙建国到了,你也过来。”他放下手里的材料,把操作台上散落的物证袋归拢到一边,关了显微镜的灯,走出实验室。
  审讯室里,孙建国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深蓝色的棉服是拘留所发的,和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叠在一起,领口有些不平整,他坐得很直,腰背挺着。
  沈砚清坐在他对面,没有急着开口。审讯室的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孙建国的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更白了,像覆了一层薄霜。文件夹摊在桌上,里面是养老院十二位老人的死亡证明复印件、接运单、殡仪馆缺失的入库记录。沈砚清翻到第一页,看了几秒,然后合上。
  “孙建国,你在这个行业干了一辈子。从街道卫生服务站到养老院,你见过的老人比我们见过的案子都多。你今天坐在这里,应该知道为什么。”
  孙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声音很稳。“我知道。”
  “近两年,你经手的十二位老人,遗体被殡仪馆司机陈国良接走后,没有入库,没有火化,没有骨灰。家属没有收到任何通知。这些遗体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第一笔钱打到我卡上的时候。陈国良说,那是殡仪馆的‘劳务费’,感谢我配合他们的工作,我收了,后来每一笔都在收。”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那不是劳务费,但没有问。”
  “你收了多少钱?”
  “一共……七万多,具体数字记不清了。”
  沈砚清翻开文件夹,把姜糖整理的资金流向表推到孙建国面前。每一笔存款都用红色圆珠笔圈了出来,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时间跨度两年,金额从一千到五千不等。孙建国看着那张表,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
  “这些钱,是陈国良从卖肉的钱里分出来的。”沈砚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那些肉,你经手送走的老人,变成了肉。”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在墙壁里筑巢。
  孙建国没有哭,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没有躲闪。
  “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送走的老人,少说有几百个。有的有家属,有的没有。有家属的,家属来接;没有家属的,街道办手续。
  我以为我送他们走的是最后一程。”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我不知道他们走了以后,又走了一程。”
  “你签了接运单,每一次都是你签的。前十二次是李芳签的,后来的全是你。”
  孙建国没有否认,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第一次是李芳签的,她拿单子给我看,说是正常接运,我没多想。后来陈国良来找我,说以后这种没有家属的遗体,直接联系他。他说殡仪馆有专门的通道,手续从简,费用从优。我问他‘从优’是什么意思,他说每接一个,给我个人的辛苦费。我开始拒绝了,后来他加了一次,我没扛住。”
  “你扛不住的是什么?是钱,还是别的?”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的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很慢。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像在斟酌措辞。
  “我在养老院干了七年。七年里,我见过太多没有家属来认领的尸体。放在冷柜里,等着街道出证明,等着民政批手续,等着殡仪馆的车来。有时候等一个礼拜,有时候等半个月。尸体在冷柜里放着,我看着,心里想,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没人管,死了以后还是没人管。我想让他们快一点走完最后一程。不是受罪,是善终。我以为我在帮他们。”
  陆时渡站在监控室里,手指按在玻璃上。他想起陈国良说过的话——“那些人已经死了。”孙建国和陈国良用了同一个词。不是“被害者”,不是“遗体”,是“那些人”。“那些人”在成为“那些人”之前,是有名字的。他们的名字在文件上被签了无数次,被录入系统,被归档,被遗忘。
  然后在某个凌晨,被装进白色的塑料袋,放进面包车的后备箱,运到屠宰场,被切碎,被绞烂,被混进冷冻肉里。最后,那些名字变成了账本上的数字。
  沈砚清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沉而清晰。“你说你在帮他们,帮他们快一点走完最后一程。但你收了陈国良的钱。第一笔你拒绝了,第二笔你没有,从那以后,每一笔你都收了。你是在帮他们,还是在帮自己?”
  孙建国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抖,肩膀也在抖,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沈砚清等了一会儿,把文件夹翻到新的一页。“陈国良的存折上有三十七万。何志远每个月从他那里领两千块。林德茂的屠宰场收了八万块现金。你的银行卡上多了七万多。这条链上每一个人都拿了钱。每一个人都说自己不知道全貌,只做了一小部分。但每一个人都知道那一小部分不该做。你在签接运单的时候,心里想过‘这不对’。”
  孙建国低着头,肩膀的抖动慢慢停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想过,每一次都想。每一次都觉得这是最后一次,下一次不做了,但下一次钱到账的时候,我还是收了。”
  “为什么?”
  “因为停不下来。”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充了血,“不是钱的问题。是我做了那么多次,如果停下来,前面那些就白做了,我不知道怎么停。我只能一直做下去,做到被你们发现为止。”
  监控室里,陆时渡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攥进口袋里。
  审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孙建国把每一笔钱、每一次接运、每一具遗体的去向都交代了。他的供述笔录写了十几页,每一页他都要签字,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何志远的第二次审讯是在下午。他进来的时候,陆时渡注意到他的步伐比上次更慢了,不是拖着走,是每一步都像踩在很软的东西上,陷下去,拔出来,再陷下去。他的眼睛下面青黑很重,嘴唇干裂了。拘留所的生活比逃亡好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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