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队长有点甜(近代现代)——潏潏橘

分类:2026

作者:潏潏橘
更新:2026-06-29 08:47:03

  没有人说话。陆时渡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些照片和名单,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把咖啡杯里的凉水倒掉,用冷水冲了冲脸,用纸巾擦干。
  他拿起手机,给姜糖发了一条消息:“A-01到A-08的DNA数据,发到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不限时间,不限区域。全部跑一遍。”然后他放下手机,把操作台上的材料整理好,按编号排列,放进档案袋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他关灯,带上门。


第90章
  DNA数据库的比对结果是在周五下午出来的。
  陆时渡坐在实验室的操作台前,屏幕上并排显示着八个样本的比对报告。姜糖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没有说话。实验室里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十一月的阳光被云层过滤得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照在操作台上,把那排试管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八份报告,每一份的开头都写着同样一行字——“数据库中无匹配记录。”
  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任何一条记录能告诉他们A-01到A-08是谁。他们不在任何失踪人口的名单上,不在任何医院的死亡登记里,不在任何养老院的花名册中。陈国良给他们编了号,把他们从活人的世界里抹掉,又在死人的世界里把他们藏在了账簿之外。连DNA都无法让他们重新拥有姓名。因为他们活着的时候就没有被记录过——没有户籍,没有社保,没有固定住址。他们是这个社会最边缘的人,边缘到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陆时渡把八份报告一页一页地翻完,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查不到。”他说。
  姜糖把咖啡杯放在操作台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周边省市都跑过了,全国数据库也跑了,不止一次。没有匹配。”她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这几天没怎么睡好,又喝了太多咖啡,“他们可能不是本地人,可能从外地来的,可能从来没有被报过失踪。也可能——”
  “也可能什么?”
  姜糖没有说下去,但陆时渡知道她想说什么,也可能他们活着的时候就没有人在乎。没有人在乎,所以没有人找。
  没有人找,所以他们的DNA在数据库里永远等不到那个匹配的亲属样本。A-01到A-08将永远只是编号。
  窗外的天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沈砚清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陈国良案的结案报告草稿。已经写了大半,厚厚一沓,用回形针别着,他走到操作台旁边,把那沓纸放下,看了一眼陆时渡面前那八份没有匹配结果的报告,他看到陆时渡的表情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八个都没有。”陆时渡说。
  沈砚清把报告拿起来翻了翻,八份报告的结论栏里写着同样的字——“身份不明,待查。”他把报告放回桌上,“姜糖,扩大搜索范围,不限时间,不限区域。周边省市不行就全国,全国不行就国际合作,只要他们有亲属,亲属的DNA总有一天会入库。”
  姜糖点了点头,拿起手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调很急。
  陆时渡站起来走到白板前,A-01到A-08写在白板最下面,旁边空着一大片。他看着那八个编号,想起陈国良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没有问。”
  不是没有问,是不想问。
  “沈砚清,陈国良给这八个人编了号。A-01到A-08。编号的顺序就是他们被处理的顺序。他不记他们的名字,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不想知道。知道了名字就不好下手了。所以他给自己造了一个安全距离,把活人变成数字,把数字变成货物,把货物变成钱。这样他就不用面对‘人’这个字。”
  沈砚清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白板。“何志远也是这样,他只看得到袋子,看不到袋子里面的东西,林德茂只看得到肉块,看不到肉块的来源,孙建国只看得到接运单,看不到单子背后的人。每一个人都在给自己造一个安全距离。距离越近,越难下手,所以他们把距离拉远,远到看不见‘人’。”
  “那我们现在做的事,就是把距离拉近。”他说,“近到能看清他们的脸。”
  沈砚清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把陆时渡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按,和平时一样,动作很轻。
  下午的审讯是陈国良的最后一次。沈砚清和陆时渡走进审讯室的时候,陈国良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拘留所的棉服领口大了一号,露出一截皱巴巴的秋衣领子。他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后脑勺有几根翘着,和他之前那种在体制内待久了的人绝不会允许自己出现的凌乱一样。他的脸色比上次更灰了,嘴唇干裂,眼睛下面的青黑像用炭笔画上去的。
  沈砚清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陈国良,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二十七个样本,其中十九个有身份记录,八个没有。那八个人——A-01到A-08——你在账簿上只记了编号和日期,没有名字,他们是谁?”
  陈国良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看着桌上那道被手铐边缘压出来的浅痕,看了很久。审讯室的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冷白色的光,他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你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陈国良的嘴唇动了一下。“我没有问,他送来,我接。不问是谁,从哪里来。”
  “他,他是谁?”
  陈国良沉默了。
  沈砚清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陈国良面前。是A-01到A-08的编号列表,每一个编号后面都空着一大片空白,等着被填上名字。陈国良看着那张纸,目光从第一行移到第八行。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像一扇很重的门被风吹得来回晃动。
  “我不能说。”他的声音很低。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陈国良没有回答。
  沈砚清把那张纸收回来,合上文件夹。“陈国良,你今天不说,以后也要说。这八个人不是从养老院来的,不是从医院来的。他们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你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你也知道送他们来的人是谁。你不说,这八个人就永远只是编号。他们的家属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人去了哪里,你想让这八个家庭等一辈子吗?”
  陈国良的肩膀开始抖,很轻的、持续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空转的抖。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审讯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枝丫在窗帘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是一个工地。”陈国良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城东一个工地,两年前拆了,现在是一片空地。那里住着一群工人,没有户口,没有合同,没有保险,工头姓孟。他找到我,说他手下有人死了,没有家属来处理,问能不能帮忙,我帮了一次两次,后来就停不下来了。”
  “他给钱,每次给现金。A-01到A-08,每一个对应一笔钱。五万块,八个人。我没有记账,记在脑子里了。他姓孟,他说他叫孟祥,没有身份证,没有电话。我只知道他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牌是外地的。”
  “他把人送来的时候,是活的还是死的?”
  沉默。
  “陈国良,我问你,他把人送来的时候,是活的还是死的?”
  “是死的。”
  “你怎么知道是死的?”
  “因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我摸了。”
  “你摸了,你摸到他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然后你把他们装进袋子里,放到何志远的车上,运到屠宰场。你没有问他们是怎么死的。”
  陈国良没有回答。
  走廊里,陆时渡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那颗一直没有吃的奶糖。
  审讯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陈国良把工地的位置、工头的外貌特征、每一次交接的时间地点都交代了。但他说不出工地的全称,说不出那些工人的名字,他说他只负责接运,不负责打听,他说他不想知道太多。
  沈砚清合上文件夹站起来。“陈国良,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国良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我做了一辈子事。在殡仪馆做事,在家里做事,在外面做事,做每一件事都有人告诉我怎么做。制度告诉我,规章告诉我,领导告诉我。第一次没有人告诉我的时候,我就做错了,我不知道一个人在没有别人告诉他的时候,怎么做对的事。”
  沈砚清看着他,没有接话。
  “现在我知道了,但是太晚了。”
  沈砚清走出审讯室,走廊里,陆时渡靠在墙上等着。
  “他交代了,工地,工头,五万块,八个人。”
  “工头找到了吗?”
  “周劲已经去查了,那片工地两年前就拆了,开发商和施工方都换了。工头姓孟,叫孟祥,没有身份证,没有社保记录,查不到。他用的工人都是没有合同的临时工,没有登记,没有档案,那些工人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陆时渡沉默了一会儿。“五万块,八个人。每个人不到七千块钱。他们在工地上干活,一天可能赚一百块,一条命,不到一个月的工钱。”
  沈砚清没有接话。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枝丫在灯光下光秃秃的,像一幅铅笔画。
  “沈砚清,那八个人的DNA在数据库里跑不到匹配。不是因为他们没有亲属,是因为他们的亲属不知道他们失踪了。一个在工地上打工的人,几个月不联系家里,家里人不会觉得奇怪。等时间长了,等联系不上了,等报警了,等DNA入库了——可能要等很久,等很久,等到数据库里终于有了他们的样本,等到有人在比对系统里按下搜索键。但在那之前,他们只是编号。”
  “那我们就等。”他说,“等数据库里出现匹配的那一天。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们的名字在我们这里,A-01到A-08,不是编号,是八个还没有被找到名字的人。我们替他们记着。”
  陆时渡点了点头。
  “回去喂猫。”沈砚清说。
  “好。”
  两个人走出警局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十一月的雨不大,但很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什么。陆时渡把外套的帽子戴上,沈砚清没有戴帽子,雨落在他头发上,在路灯下闪着细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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