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队长有点甜(近代现代)——潏潏橘

分类:2026

作者:潏潏橘
更新:2026-06-29 08:47:03

  陈国良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没有死过,在系统里,他们没有死过。”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砚清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陈国良面前。
  是一张名单,上面列着从养老院和医院两条渠道经他手流失的所有遗体。名字、年龄、来源、日期、经手人。一共二十七个名字,三十二万。陆时渡在走廊里听到了沈砚清念出那二十七个名字的声音,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年龄,六十三岁、七十一岁、五十八岁、六十九岁,最年轻的是四十七岁。
  陈国良看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第一行移到第二十七行,然后在最后一行的数字上停住了,三十二万。
  “这些人的遗体,你从来没有送回过殡仪馆。他们没有火化,没有骨灰,没有墓碑。他们全部被运到了林德茂的屠宰场,加工后混入冷冻肉制品,通过食品加工厂和火锅店流入了市场。”沈砚清的声音停了。
  陈国良的手指终于动了,他慢慢地把那张名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那些钱,我一分没花。”
  沈砚清看着他。
  “存折上的三十七万,我一分没花。我知道这些钱不干净。我取过几次现金,是给何志远发工资。剩下的,全部在存折上,我没有动过。”
  “为什么不花?”
  陈国良的嘴唇抖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抖。那层干裂的皮翘起来,在日光灯下泛着白色。“因为花了就真的洗不掉了,不花,还可以骗自己说钱不是我用的,不花,就不是为了钱。”
  陆时渡靠在墙上,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
  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陈国良把每一个环节都交代了——从医院的太平间到养老院的冷柜,从殡仪馆的面包车到何志远的货车,从屠宰场的绞肉机到食品加工厂的冷库。他说得很细,细到每一笔钱的时间、金额、经手人。但他始终没有说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他只说“遗体”,不说“人”。在他的叙述里,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是尸体。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活着的时候的样子。
  沈砚清合上文件夹,站起来。“陈国良,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国良沉默了一会儿,审讯室里的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我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我送走了几万个人。有的一辈子没人来看过,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以为我在做善事。让他们快一点走完最后一程。不要等,不要拖,不要在冷柜里放一个礼拜才有人来处理。”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善事做成了这样。”
  沈砚清没有接话,他拿起文件夹,转身走了出去。
  陆时渡站在走廊里,看着审讯室的门开了又关,沈砚清走到他面前。
  “二十七个人。”陆时渡说。
  “二十七个人,三十二万。”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一会儿,没有人经过,它就一直灭着。只有审讯室透出来的光照在地砖上,一小块长方形。
  “沈砚清,他的钱没有花。三十七万,一分没花,他不是为了钱,那他为什么?”
  沈砚清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奶糖,没有剥。“为了证明自己能做。他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多年,每天按流程办事,按规章签字,按制度执行。二十多年里他没有决定过任何一件事,现在他决定了,决定谁死、谁不死。决定谁被记住、谁被抹掉。他不是为了钱。他是为了这辈子做一次主。”
  陆时渡沉默了很久。远处扫院子的声音停了,整个走廊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空盒子。
  “做主做到二十七个人,做到三十二万。做到把人的遗体变成流水线上的原料。这不是做主,这是失控。
  他从第一次失控的时候就没有停下来。不是不能停,是不想停。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他做过的那些事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一直做,做到被我们发现为止。”
  沈砚清把奶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陆时渡手心里。
  陆时渡低头看着那颗糖。糖纸有点皱了,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奶味很淡,在舌尖慢慢化开。
  下午,最后一批DNA比对结果送到实验室。二十七组样本,全部检出人源DNA。其中十二组和养老院的死亡登记对上了,七组和医院的太平间记录对上了,剩下的八组没有找到来源——没有登记,没有记录,没有任何文件能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陆时渡把那份名单看了三遍。那八个没有名字的人,在陈国良的账簿上只有编号,从A-01到A-08。A-01,日期在三年前。A-08,日期在四个月前。
  他拿起电话打给沈砚清。“陈国良说的二十七个,和DNA对上的十九个,但有八个没有身份。”
  “姜糖在查,周边省市近三年所有没有家属认领的遗体记录、所有非正常死亡的档案、所有没有找到骨灰的家属投诉。一个一个比对。”
  挂了电话,陆时渡坐在操作台前,看着那八个编号。A-01,A-02,一直到A-08。陈国良给他们编了号,像给货物编流水号一样。
  陆时渡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把殡仪馆近三年的车辆调度记录调出来,按照陈国良供述的时间范围筛选。那些缺失入库记录的遗体,每一具都对应一个接运单号。他把单号抄下来,一个一个输入系统查询。有的能查到基本信息——姓名、年龄、接运地点、死亡原因。有的什么都查不到,系统里根本没有这个单号。那些查不到的单号,就是陈国良自己填的。他伪造了接运单,伪造了死亡证明,伪造了殡仪馆的公章。
  陆时渡把那些伪造的单号单独列出来,一共八个,A-01到A-08。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办公楼的灯还亮着几盏,不知道是谁还在加班。梧桐树的枝丫在灯光下光秃秃的,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操作台前继续比对。
  他把养老院的十二个名字和殡仪馆的入库记录逐一核对,然后把医院的太平间记录也调出来,三份名单并排放在屏幕上,用不同颜色标注重合的部分。
  养老院和医院的数据有交叉——有几个人在医院的太平间记录里出现过,但养老院的死亡登记上没有他们的名字,他们不是在养老院死的,是在医院死的,但他们的遗体被陈国良从医院接走了。
  陆时渡把那些人的名字圈出来,一共五个。他把这五个人的信息单独存了一个文档。
  晚上沈砚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打印出来的材料。他把材料放在操作台上,陆时渡翻了一下,是姜糖整理的近三年周边地区无人认领遗体的汇总表。
  “陈国良交代的二十七个,在这份表里的只有十九个,剩下的八个,没有任何记录。他们没有在医院死,没有在养老院死,没有任何机构报过他们的死亡。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只有陈国良知道。”
  陆时渡把那八个编号的纸推到沈砚清面前。“A-01到A-08 陈国良编的编号。他给这八个人单独建了一个账本。不在养老院,不在医院,从别的地方来的,什么地方?”
  沈砚清看着那八个编号,没有说话。
  陆时渡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A-01至A-08,来源不明。”
  他把笔帽盖上。
  “沈砚清。”
  “嗯。”
  “如果这八个人从来没有在任何机构的记录里出现过,那他们是怎么死的?谁报的死亡?谁开的死亡证明?谁签的接运单?”
  沈砚清看着白板上那行字,八个编号,八个问号。每一个问号后面都是一个没有被记录在案的人,一具没有被登记过的遗体,一笔没有进过任何账目的钱。陈国良的三十七万,三十二万对应了那十九个有记录的人。剩下的五万,对应这八个没有记录的人。
  “五万块,八个人,每个人不到七千。”
  陆时渡的声音很轻。
  沈砚清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周劲的号码。“周劲,陈国良的存折上有一笔五万块的取现记录,时间在去年三月。查一下那笔钱取出来以后去了哪里。”他挂了电话,看着白板上那八个编号。
  “他取现了五万块,五万块,八个人。他没有把这笔钱存到任何账户里,现金给了谁?买了什么?不知道,但这八个人是他账本上唯一没有进出的部分,只有支出,没有收入。他不从这八个人身上赚钱。他花钱处理他们。”
  陆时渡转过身看着他,“谁出钱处理他们?谁出钱让陈国良把他们运走、让何志远把他们转走、让林德茂把他们切碎,这八个人,他们没有进过屠宰场,没有进过冷库。没有进过火锅店,他们去了别的地方。花钱让他们去别的地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周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银行调取的那笔五万块取现记录的扫描件。
  “去年三月,陈国良从存折上取了五万块现金。取款地点是城西分行。柜台操作员的备注栏写的是‘大额取现,用途自述:家庭应急’。没有转账记录,没有流向。”
  沈砚清接过手机,看着那张扫描件。“家庭应急。他没有家庭。他一个人住,没有配偶,没有子女,父母已经去世了。他的家庭是谁?”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陆时渡看着白板上那八个编号,A-01到A-08。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一个从案件开始到现在没有人提出过的可能。
  “沈砚清,那八个人,会不会是何志远运的那些遗体里没有被DNA比中的那部分?”
  “陈国良交代的二十七个里,有八个没有身份,那八个没有身份的人,就是A-01到A-08。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陈国良知道。他给每一个人编了号。编号的顺序就是他们被处理的顺序。A-01,三年前。A-08,四个月前。他把他们按照时间顺序编号,但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不想知道。知道了名字,就不好下手了。”
  沈砚清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拿起马克笔,在“A-01至A-08,来源不明”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的末端写下两个字:“人命。”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白板上。上面是十九个已知的,下面是八个未知的。
  窗外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审讯室透出来的光照在地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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