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古代架空)——水耳

分类:2026

作者:水耳
更新:2026-06-25 10:14:15

  榻边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酸腐气息,太医和内侍寸步不离地伺候,也难以彻底阻止创口溃烂。
  他费劲地从绸被下伸出手,更浓烈的气味寻隙渗出,江雍不动声色地压低呼吸。
  宁琢的眼球嵌在枯槁的脸当中,大得吓人。他五指如爪,钳住江雍,急切地发出一串声音。
  江雍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略一沉吟,回道:“陛下是问罪臣何道荣、梁丘山?”
  “罪臣”二字一出,宁琢一僵,旋即挣扎起来,脓疮破裂,榻边太医惶恐不已,上前一步将他按住。
  江雍侧过脸,避开太医为他敷药的场面,平稳道:
  “刑部查明,何道荣勾结异族,借康王遗孤之事,谋害陛下。以匕首刺杀不成,便利用过量安神香迷惑陛下心神,纵火烧宫,意在立幼子为帝,行揽权之实。
  “浑勒狼子野心,以和谈为幌,使出此等阴损伎俩,还将何道荣过河拆桥,尸陈菩提崖下。陛下莫忧,使团行至潼关一带,已被兰狄将军率军拿下。”
  陛下看不出半点“放心”,一抬手打翻药碗,拉风箱似地剧烈喘息起来,目光凄厉,钉在江雍身上。
  江雍终于转回视线,平静地直视天子,继续回禀:
  “何府查抄出大量信件,梁丘山亦牵涉其中。因寻不到更确凿的罪证,又念在他辅弼陛下多年,业已年迈,故众臣合议,允他乞骸骨归乡,眼下暂幽闭于府中。”
  话音缓缓入耳,宁琢渐渐停止挣扎。
  他枯涩的双眼瞪向殿顶盘龙藻井,良久,眼角沁出一行隐约带红的血泪。
  江雍不忍,强抑叹息:“陛下,康——宁琰遗孤已迎回宫城。这孩子,毕竟也是皇家血脉……”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续道:“除却此子,便是端王。不知陛下有何定夺?”
  西堂内,一霎诡异的死寂。
  转瞬,宁琢呜咽着挣动起来。
  可他重伤在身,全靠浓参汤吊命,整个人形销骨立,连挣扎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不多时,他力竭软倒,双目紧闭,口中仍不断重复一个短促的音节。
  江雍附耳听了片刻,回过头,向其余数位重臣示意。
  其余人等依样听了一轮,迟疑道:“陛下说的可是‘宁’——”
  他紧急咽回“宁璟珵”三字,换成敬辞:“——端王殿下?”
  众人皆轻微一点头。
  于是江雍再度转向榻上,小心翼翼道:“陛下这是……属意端王殿下?”
  宁琢痛苦之色更盛,喉头呜咽越急,越是叫人听不分明,直到颓然瘫软,再无力动弹。
  血泪横亘在他的脸颊上,仿若生生撕开的一道裂隙,血色干涸后仍旧惊心。
  他横在榻上,胸口起伏几不可察,像是再度昏迷,又像是不知不觉咽了气。
  太医紧张地试探脉息,松了口气,转过身微微颔首,接着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有臣子长叹一声:“国不可一日无君,事到如今,还是先迎端王殿下回京吧。”
  无人发出异议。
  说到底,那孩子才丁点儿大,连话都说不利索,真要让他登基,无异于让大权旁落。
  观前朝后宫,东宫旧臣因梁丘山而人人自危,新贵中尚未有鹤立鸡群之人,六宫又素来秉顺,谁敢做这出头鸟?
  端王好歹才名出众,又领司衡府做了不少实事,拥他嗣位,亦是多数人不谋而合的偏向。
  心生疑虑的少数,也审时度势地闭紧了嘴。
  内忧外患,不容耽误。遗诏不日起草完毕,趁建兴帝短暂苏醒,江雍等人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天子痉挛了一下,眼珠混浊,口唇微张,再无其他反应,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数日后,内侍循例侍药,惊觉皇帝面颊僵冷,脉息全无。
  药碗啪地碎落一地。
  年关前夕,建兴帝驭龙宾天。
  -
  哀声消弭在潼关一线。
  山水迢迢,皇城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传至北疆。
  大漠苦寒之地,黄尘万里,飞鸟无踪。苍茫枯碛中,一队人马奔驰而过,留下的足迹迅速被风沙掩盖。
  “谢将军!”秦崧顶着狂风赶上前,与当先的谢执并肩,“再往前便要兵分两路,您真的只留一千人吗?”
  谢执放缓骑速,撒开缰绳,自怀中取出地形图对照。风声太大,他抬高音量喊道:“你才是出其不意的关键。秦兄,保重!”
  秦崧咬牙,大声应下,掉转马头去召集骑兵。
  齐洺格曾在呼延台处窥看到地形图,她的记忆与拷问浑勒战俘的结果相印证,绘制而成的地形图大体无差。
  对照图纸,再过十余里便是浑勒王庭。
  数日前,谢执携秦崧,率三千精骑离营,一路奔袭,深入北漠。
  天气恶劣,黄沙蔽日,难辨晨昏,时间一久,谢执时而有种错觉,仿佛天地自洪荒至今,理应是风沙、酷寒、饥渴与疼痛。
  他尚且如此,手下更是疲惫。一行人全凭一鼓作气,直奔王庭,直到兵分两路,谢执与手下千人才得以休整一日。
  “……十天了。”他默默数了数日子,暗忖,“使团想必已抵达永平,我留的信也该一一发出了。”
  临行前,他挑灯至天明,直到手腕僵痛、笔头半秃,写完整整一沓信,封条上标明启封日期与收信人,分别发往并州、永平,以及镇守军中的蒋中济。
  倘若他命丧大漠,便由蒋中济暂领大将军印,是打是和、听谁号令,皆由他定夺。
  全盘计划早在他心中来回推演好几轮,落笔毫无滞涩,唯有最后一封,他写了废,废了写,直到信纸仅剩最后一尺,才闷头一口气提笔写就,看也不看,就牢牢缄封起来。
  “也不知道骗不骗得过璟珵……”
  他不敢想骗不过该是什么下场,干脆抛开杂念。
  多瞒一日是一日吧。
  谢执夹紧马腹,逆风穿越狂沙。
  隔日,拂晓时分,浑勒斥候一个激灵,刚刚察觉异样,一支羽箭呼啸而来,正中眉心。
  大漠腹地,血色渲染朝霞。
  雁门内外,数封信送抵各处,收信人揭开封条,不约而同地变了神色。


第115章 刺心
  大漠腹心, 浑勒王庭驻扎于此。
  金帐内,老单于莫狄坦露上身,歪在兽皮铺就的榻上, 宠爱的美姬跪伏着为他捶肩。
  莫狄惬意地闭着眼,粗大的指节抚摩着女子,慢悠悠道:“乌察邪前几日派来使者,说衍朝皇帝卑微求和,还送了几大箱宝物回来。呼延台那边,也出现了天降的祥瑞,看来我浑勒族, 是天命所归啊。”
  美姬娇声奉承, 状似无意地同他调笑:“二位王子都这么出众, 这金玺怕不是要一分为二才行。”
  莫狄掀起眼皮, 看了她一眼。
  女子顿时笑容僵硬, 瑟缩起身体, 抖抖索索地往往榻下爬去,欲跪地请罪。
  莫狄铁臂一收,将她死死箍入怀内, 厚而硬的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刮蹭过她的脖颈。
  女子在极度的惊惧中感到脖颈被逐渐掐紧。她浑身止不住地打着颤,又不敢动弹。
  莫狄品味了一会儿她极力压抑的恐惧,突然哈哈大笑着松开手臂。
  “乌察邪把你送到王庭, 你就是单于的女人。不如你和我再生个崽子,我把金玺传给他。”
  女子怎敢当真,抖得愈发厉害。
  莫狄用力咬住她嘴唇,啃得皮肉淋漓, 随即被呜咽声消磨了兴致,一把揪住女子头发, 将她甩到一旁。
  “我老了,却还没死,收起打探的心思!乌察邪用和谈骗过衍朝,准备趁汉人新年再次出兵,但这一仗还没打赢,万一他又像之前那样,败在那个姓谢的将军手下……”
  女子哆嗦着俯在地上,被莫狄唤来的亲卫拖出金帐。
  莫狄躺回兽皮铺就的床铺,疲惫地吐了口气。
  他余威犹在,但也实实在在地老了。
  昨日乌察邪派人进献了几箱汉人的宝物,换作年轻时,他非但不会没精神一一查收,势必还要亲自率军,攻打衍朝边境,一雪当年接连败于谢氏手下之耻。
  “还好,天神保佑我族……”他缓缓阖眼,迅速在疲惫中沉入睡梦中的峥嵘岁月。
  利箭刺破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莫狄猛地睁开眼。
  他敏锐地嗅到空气中的危险气息,抄起环首刀,大步流星出帐。
  帐前护卫一惊,抱拳行礼:“王!”
  刚刚死里逃生的斥候见单于露面,连忙爬近几步回报:“王,王庭遇袭!是衍朝人!”
  莫狄疑道:“和谈已成,汉人进献的宝物刚摆进库房,你看清楚了?”
  话音未落,库房方向突然传来巨响。
  疾风卷来浓烈的烟味,裹挟着远处隐约的杀声。
  莫狄一惊,顾不得盘问,大吼:“为我着甲,王军出帐迎敌!”
  他穿上重甲,腰勒刀、背缚弓,被护卫扶上马背。
  战马扬蹄,莫狄握紧重弓,惊怒之余,竟品尝到一丝久违的兴奋。
  数支火箭穿透日出前的苍灰,库房处又是接连数声爆炸,周遭地面震颤,十余人马被火浪掀翻。
  莫狄立刻被王军护住,亲卫急急劝道:“王,风沙太大,看不清究竟来了多少汉人,您还是不要贸然上前了!”
  莫狄舔舐着风中的森寒,刻在骨血里的杀意隐隐沸腾。
  他一踢马腹,固执地甩开亲卫:“别挡路!”
  尖啸声响,一支箭倏地穿透疾风,直刺莫狄面门。
  莫狄呼吸几乎停滞,全凭残存的直觉猛扯缰绳。
  箭尖擦面而过,身后扑通一声,一名亲卫坠落马背。
  莫狄惊魂未定地拽住缰辔,颊上皮肉绽开,血腥味淌至嘴边。
  狂风不缓反急,烟沙四起。
  陡然间,刀光破开混沌,一人衣衫猎猎,纵马杀出。
  兵戈风烟仿佛在一呼一吸间停滞,来人身披破晓天光,顶风突出重围。
  逆光下,他连人带刀迅疾如影,刀起刀落、蹄落蹄起,转瞬已单枪匹马逼近,双手脱缰,摘下长弓。
  又是一箭当胸射来。莫狄回过神来,闪身躲过,同样引弓连射数箭。
  对方反应极快,对射的箭镞在半空相撞,最后一箭被刀斩断。刀风掀走面衣,露出一双湛湛凤眸。
  被凤眸钉住的霎那,莫狄胸口一窒,脱口而出:“谢——”
  甫一出口,他猛然意识到:来人如此年轻,怎么可能是十年前那位连战连胜,打得王庭被迫退守至大漠腹地,令他至今耿耿于怀的汉人将军?
  莫狄短暂走神期间,谢执已再度被王军围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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