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古代架空)——水耳

分类:2026

作者:水耳
更新:2026-06-25 10:14:15

  藻井内盘龙飞动,炯炯双目在火中射出精光,叫人不敢直视,又勾魂夺魄般,牢牢摄住仰望的凡人。
  “真龙岂畏火炼,除非窃国之贼……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盘桓耳畔,越来越张狂,似有千万重声响复沓无休,不容抗辩地往耳内、心底钻。
  宁琢大叫一声惊醒。
  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一身盗汗浸透寝衣,连被褥都被沾得半湿。
  宁琢紧闭双眼,又撕开眼皮,重复数次,眼前仍旧残留着缭乱的火光。
  他一时难辨是真是梦,勉力半撑起身,掀开纱帐。
  殿内阒然无声,仅有铜炉内逸散出安神香,在漏过两层窗纱的月光里舒缓浮动。
  宁琢倒回床榻,长吁一口气,身体泛起一阵劫后余生的酸软。
  他阖目躺在榻上,慢慢回忆起:他左右等不到何道荣,焦心难耐,又唯恐何道荣紧急入宫,就没唤章太医侍候,而是自行点了一把安神香,不知不觉竟昏睡过去。
  “什么时辰了……”宁琢忽然想起,“何道荣竟还没回来?真是废物!”
  他再度撑起身,扯动榻旁金铃。
  叮铃铃碎响过后,殿内外仍旧无声。
  宁琢心头火起,用力摇铃,口中呼喝:“狗奴才,死哪去了?都不把我放在眼——”
  他口中话音忽地断掉。
  昏暗的内殿,隔断屏风前,影影绰绰立着一个身影。
  宁琢骇得动弹不得,那影子亦一动不动,他却觉得那人——或鬼——正在暗中窥看,目光径直钉在他身上,几欲将肉身破开、魂魄勾走。
  宁琢尖声叫道:“你是谁,竟敢装神弄鬼?!”
  他胡乱摸索床畔,抓起香炉铜盖猛地掷去。
  “当啷”一声,炉口溢出浓烈香气。透过炉烟,宁琢恍恍惚惚,见炉盖坠地后骨碌碌向前滚去,竟穿过那影子,“咚”地撞上屏风。
  不知是人是鬼的影子嘶哑地笑起来。
  “我是你龙椅下冤魂。”
  宁琢大叫一声,连滚带爬退向床榻深处。
  “我没有杀你,我没有杀你,是你自己推翻了烛台!不、不,不对,你是谁?你……是你自己撞到宁璟珵剑上,不关我的事!你不是我害死的,不是我!”
  纱幕缓缓飘拂,敞口的香炉内涌出大股烟气,与帘幕交颈缠绵。
  纱,烟,夜,影。四面八方如有屏壁倾轧而来,尖锐的叫喊声反射、交叠,声潮汹涌,在他耳畔无休无止地学舌:
  不是我……杀……杀……我……
  宁琢脸色煞白,十指神经质地抠抓锦被,将龙纹刺绣抓得勾丝变形。
  空落的殿内忽然响起一串笑声,初时低微,紧接着越来越放肆。
  霎时间,宁琢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动作乍然僵住,一寸寸直起僵硬的脖颈。
  “不……不对,你是谁,你是谁!”
  哧——
  昏暗中,幽幽燃起一豆烛光,映亮“鬼影”的半张脸庞。
  光影交割于鼻梁一线,半面潋滟,出尘如画,半面森冷,肃杀若鬼面。
  这张脸,宁琢不可能不认得,却又不敢认。
  他难以置信,惊极骇极:“你……是人是鬼?”
  “我?”宁轩樾手托烛灯,长身立于半明半暗之中,闻言轻轻笑出声,提步朝他走来,“你不如问问自己,是人是鬼?”


第113章 窃国(下)
  微光落于桃花眼底, 淬作两星寒芒。
  宁琢被他眸中冷意刺痛,倏地一颤,神智逐渐回笼, 飞快地意识到当下处境。
  “近侍呢?禁军呢?谁敢擅离职守?!”他奋力摇动金铃,冲殿外咆哮。
  宁轩樾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他,随手一抛,将什么东西丢到榻上。
  宁琢喊得眼前发黑,被迫收声,喘着气看那物什。
  银印青绶,暗褐色血迹勾画出字样——“中领军印”。
  他呼吸一滞, 倏地抓起印信, 抬头看向榻前的人, “宁璟珵, 果真是你?探子分明回报, 你老老实实动身去了陇西, 怎么会是你?你把何道荣如何了?你要对朕做什么?!”
  宁轩樾对他的质问无动于衷,相反,竟慢条斯理在榻沿坐下, 冲他摇头“啧”了一声。
  “这么多问题,一个一个来,怪道你小时候被太傅打手心呢。”
  他将烛灯搁在床头小几上。
  烛光朦胧, 显得他神情柔和下来,居然有几分和颜悦色。
  “那个去陇西的‘我’,不过是个擅长易容伪装的江湖人。我许诺帮他免除牢狱之灾,他自然乐意帮忙, 至于途中政务、奏疏,有随行的崔大人代笔。”
  宁琢张了张口, 半晌说不出话,埋在晦暗处的眼神恨不得将其剜肉剔骨。
  宁轩樾视若无睹,甚至弯了弯眼角。
  “第二个问题。何道荣么,自然是死了。”
  宁琢艰涩道:“奸猾狡诈之徒,竟拿康王遗孤作幌子,你死后还有颜面见他么!”
  宁轩樾扬眉:“何来狡诈?——那孩子可是真的,不仅是真的,还活蹦乱跳,半个时辰前刚蹬了我一脚。”
  他怡然地赠宁琢一抹笑,“至于第三个问题……我今天,当然是来要你的命的。”
  话音未落,宁琢突然大喝一声,穷尽毕生急智抓向枕下,摸出匕首,猛扑向前。
  宁轩樾笑容未收,眸光乍冷,见寒锋直刺而来,闪避不及,竟甩袖一把抓住匕首!
  利刃瞬间割断裹手的袍袖,向内深入,划破掌心血肉。
  时间仿佛在二人视线交锋的刹那凝固。
  瞬息后,血唰地涌出,浸透两层狐裘,将银白毛色沾得殷红一片,淋淋漓漓地沿着手腕滴落。
  宁琢这一扑爆发全身力气,冲势未被完全阻挡,匕首尖一歪,撞上宁轩樾左肩。
  他大喜,忙撤手要爬下床榻,奔出殿外呼救。
  谁料宁轩樾一扬腿,将他扫回榻上。匕首啪地下坠,衣料破损处仅有少许血渍,裂口露出一片金属光泽。
  宁轩樾踩住宁琢胸口,嗤道:“有点出息。可惜,软甲不只有你赐何道荣的那一件。”
  他嘴上漫不经心,脚下却使了力。宁琢胸口一阵窒息般的剧痛,口腔里爆发开浓重的铁锈味。
  “你这个,咳咳……狼心狗肺的逆贼!你早就觊觎这皇位,还装模作样这么多年……咳,可笑,荒唐……”
  “我本就早该如此!”宁轩樾短促地打断。
  他盯着宁琢看了一会儿,突然撤开腿,又笑起来:“你说我们可不可笑?我早年觉得志不在此,宁宣弈临死前,叹生不逢时,那你呢?
  “我猜猜……你最怕的,是德不配位,对不对?”
  宁琢剧烈挣扎。
  宁轩樾不耐烦地拎起匕首,在他面前亮了亮,数滴鲜血从掌心甩出。
  他肩头伤微不足道,但手掌伤口却是实实在在的深可见骨,他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话音平稳如常。
  “说多了没意思。不如这样,你写一封罪己诏,把你争权夺势、谋害先帝、私通异族、庸碌无能等等都一一写明,说对不起皇天后土,唯有以死谢罪,将皇位留给康王遗孤——那我倒是可以留你一命,将你幽囚在故秦王府,做那个闹鬼传言里的真鬼。
  “这样多好,你明哲保身,而我不费心思就能顺理成章。”
  宁轩樾目光阴寒瘆人,不知从哪里取出纸笔,怼到宁琢眼前。
  “如何?写吧。”
  宁琢死死瞪着眼前的纸笔,迟迟未动。
  宁轩樾说对了。
  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太子。他的冠礼是登基大典,头戴十二毓,身披十二章纹,踩着他殚精竭虑又担惊受怕的二十年,走向那座龙椅。
  他怕啊。先前怕坐不上这龙椅,后来怕不配坐这龙椅,怕江山断送在自己手上,怕在宫城中一生的挣扎都是徒劳、都成笑柄。
  顺安帝的训斥与偶尔的嘉许,淡漠寡言、最后挡在他身前的陈皇后,谆谆教诲连篇的梁太傅……吉光片羽如大浪滚过,宁琢脑中空白一片。
  他艰难地找回声音:“传位于康王遗孤?你还不如坦荡些。”
  宁轩樾讽笑一声,语气平淡,难辨喜怒:“再啰嗦,我就把你干的勾当公之于众,掀了这棋盘,拥庭榆称帝,那你就真是那遗臭万年的亡国之君。”
  “谁?庭榆?……谢庭榆?”宁琢神色几变,由莫名其妙、匪夷所思,到恍然大悟、狂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面目显出几分狰狞,不知哪里爆发的力气,猛地弓起身,十指在宁轩樾颈侧抓出长长的血痕。
  “谢家满门都是忠心耿耿的蠢货!我倒要看看,他会如何看待你这个弑君杀兄的窃国之贼!哈哈,哈哈哈哈!”
  宁轩樾脸上笑意尽消,杀意陡现。
  “忠心耿耿”。
  你,你们,都心知肚明,却还是……
  趁他失神的片刻,宁琢挣起身一头撞来。
  他状若癫狂,力气大得吓人,宁轩樾不防,竟被撞向一边,宁琢冲势不减,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猛地掀翻床边小几,滚下床去。
  烛灯啪嗒坠地,飘摇无定的纱帐被火苗一掠,登时烧燎起来。
  宁琢仰倒在地上,指着迅速攀升的火焰,喉头滚出一串大笑。
  被他搡倒在榻沿的宁轩樾按紧左手,挨过剧痛后的眩晕,咬着牙缓缓直起身。
  榻边都是轻薄精细、极易燃烧的绫罗绸纱,火焰随着纱帐蹿至殿顶,梁柱表面的描金彩画不堪高温,纷纷爆裂、剥落。
  烟开始在殿顶下方翻涌。宁轩樾掩鼻走到宁琢身前,宁琢头枕着散落一地的安神香香灰,举起手,伸向和梦魇中如出一辙的火光,扭头冲他露出扭曲的笑容。
  “看,看!这就是你我的下场!”他双眼病态地睁大,倒映出愈演愈烈的火势,以及火光之下低头冷冷看着他的宁轩樾。
  他突然一把拽住宁轩樾衣摆。
  “宁璟珵,你好好看看!你亲娘死在这里头,父皇死在这里头,宁琰从小和你亲,也死在你剑下!”
  他直勾勾的凝视令人后背生凉:“这位置再适合你不过,你要不要猜猜,谢庭榆知道后会怎么想?万人之上,孤家寡人,你就是那个孤家寡人!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中,一截焦木落到宁琢袖角。
  布料立刻焦黑蜷缩,接着燃起一簇细小的火苗,向整截衣袖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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