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古代架空）——Elena-Jo

　　蕊珠搬进这新宅，好容易才捱到一间自己的屋子，没几日便又要让出去。尹笙与岑归鹤都觉过意不去，蕊珠倒半分不往心里去：“这有什么打紧的？我也正放心不下参儿呢，今夜便与归鹤兄一道守着他，也好有个照应。”
　　如此安顿下来，独独无人在意朱子龙的去留。朱子龙立在一旁，只讪讪地搓了搓手，试探性答话：“我……我也不放心参儿。我……我睡大堂就成，你们……你们不必管我。”
　　岑归鹤与尹笙闻言，相视了一眼，默默又回过头，谁也没再接话。
　　[1] 参考明代书籍《幼科发挥》的医案。


第83章 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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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参的烧虽是退了，人却一时半刻缓不过来。
　　这高热来势太猛又持续太久，将本就亏空的底子又掏去了几分。退烧之后他便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醒来，也不过是被岑归鹤扶起来喂几口米汤药粥，迷迷糊糊地咽下去，眼皮便又耷拉下来，翻个身就又没了声息。
　　岑归鹤心急，贺大夫却不担心，只说是热退之后元气大亏，须得慢慢将养，急不来的。
　　如此又是三日。
　　这三日里，岑归鹤几乎未曾合过眼。他日夜守在床沿，一遍遍替岑参探额换帕，隔上两个时辰便要喂一回药。朱子龙也不声不响地跟在一旁，搭手烧水，帮着熬粥。
　　而蕊珠与尹笙看这两人自有秩序，也不便插手，只默认将照顾岑参的事，一并交给了岑归鹤和朱子龙两人。
　　起初岑归鹤并不让朱子龙近身照顾岑参，只怕他醒了见到人又要气得上火。可毕竟一个人熬了几日实在撑不住，到了第二日困意上了头，那的药还没递到床前，人便靠着床柱打起了盹。朱子龙便顺势将那碗接了过去，又把人抱回床上睡觉。岑归鹤在半梦半醒之间似有所觉，却到底没有推开。
　　自那一回起，两人便渐渐有了些默契，又加上两人在那一间窄窄的侧屋里进进出出，照面的次数多了，偶尔搭上一两句话，也不再像头几日那般僵着。不是什么说得清道得明的和好，也没有谁先开口服了软。只是日子一长，那些细碎的琐务便自然而然地分了工，颇有些旧日的味道。
　　只是不论朱子龙如何殷勤，岑归鹤待他至多也只是淡淡的，既不冷脸，也不亲近，拿捏着一处恰到好处的客气。朱子龙倒也沉得住气，叫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叫便安安静静地待着。
　　另一头，贺大夫也没闲着，既然也走不了，自然该治的病不如就一道治了。
　　他每日替周长钧行一回针，周长钧起初颇不习惯，那一脑袋的银针扎得他浑身僵硬，冷汗直冒。可几日针灸下来，虽说旧日的记忆仍是一片混沌，人却好似清朗了几分，从前那种时时刻刻笼在眉宇间的沉浊之气，倒是散去了不少。
　　就在这般不紧不慢的日子里头，一日午后，尹笙正坐在院里晒太阳，院门外破天荒地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他听到门声惊得坐直，直到听得门外一声吼：“是我，石申！”
　　尹笙松了口气，撑着腰先迎了上去，将那一扇木门拉开，却在看清来人时，笑意顿时僵在脸上——门外乌泱泱地立着七八个人，为首的一人身着便服，腰间却仍挂着那柄惯用的佩刀，正是石申。而在石申身后半步之处，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正直直地望着他。
　　“孙指挥使，你……你怎么来了？”尹笙一时语塞，说的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
　　孙尚卿看到尹笙那一瞬，眼神蓦然掠过一丝惊喜，可在落到他高高隆起的腹上，笑意霎时凝住了。
　　尹笙也没料到再见故人竟是在这般光景之下。他僵在门边，一只手还扶着门框，一时不知该以何等面目相对，也语塞住了。
　　孙尚卿的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终于将那些堵在喉头的千言万语尽数咽了回去，只哑声问了一句：“尹夫人，你……你没事罢……你们……都没事罢？”
　　尹笙听到这称呼，不知怎的鼻头一酸，心中更是沉闷，却还是笑着颔首：“我……我们都好。”他稳了稳心神，又问，“你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朱子龙从里屋赶了出来，一眼瞧见门外那几道身影，也是一怔：“孙指挥使，石副将……你们怎的来了？"
　　石申这才上前一步，抱拳道：“朱兄，三日前你出去送粮便再没回来，手下的人报上来，我只怕是你被三殿下那边的人截了去，不敢拖延，只能赶忙报了林统领和孙指挥使。只是林统领那头实在走不开……”
　　动静传进了里屋，周长钧也推门迎了出来。
　　孙尚卿原还在抹眼泪，一抬头瞧见那道高大的身影立在廊下，整个人霎时怔住了。
　　下一瞬，他几乎是扑了过去。
　　“子衍兄！”那双手死死攥住周长钧的臂膀，声音已经哽在了喉头，“能再见你……当真是太好了！”
　　等那一对胳膊真真切切地箍了上去，感受到那胸膛还带着温热的气息，孙尚卿到底没绷住，一头埋进周长钧肩窝，嚎啕大哭起来：“呜呜……我和长昭都以为你当真死在通惠河里了……呜呜……我当真要伤心死了……"他哭得涕泗横流，声音断断续续的，"还好你还在……还好你还活着……呜呜……”
　　周长钧望着肩头耸动不止的人，虽辨不出此人是谁，可也没了往日的暴躁，只沉默地抬起手，在孙尚卿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尹笙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是热泪盈眶。他本想等孙尚卿缓过来再说话，可谁知这一哭便没了头，哭了一阵又一阵，呜咽声时大时小，始终止不住。院中几人都僵在原处，谁也不敢上前搅扰，连跟着来的几个将士也面面相觑，他们何曾见过自家头子哭成这副模样，不知情的怕还以为是哪一桩痴心错付的情债。
　　尹笙等了又等，终于站得连腰都酸了，才上前轻拍了拍孙尚卿的肩头："孙指挥使，不如进屋再叙罢。"
　　孙尚卿这才止住了哭声，抬起一张狼狈不堪的脸，胡乱拿袖子抹了一把：“呜……让如音兄……不是……尹夫人……见笑了……”
　　尹笙被逗得一笑：“不必这般客套，倒显得生分了。还叫我如音就好。”
　　孙尚卿却摇了摇头，眼眶还红着，语气倒正经了几分：“那不成。好端端一个姑娘家，从前叫你如音兄如音兄的，叫得跟个男人似的，失礼得很，往后再不好这么叫了。”
　　此言一出，院中霎时静了。
　　在场的几人各自心思转了一圈，一时面色各异。尹笙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可看了看眼前人多口杂，终究又咽了回去，只在心底叹了口气——这回又是矫枉过正，这位孙指挥使的脑子又想错了。
　　“进屋来坐罢。”尹笙将人往屋里请。
　　孙尚卿也觉出了那一阵微妙的沉默，可此刻还顾不上细想，胡乱擦了一把脸，转头对身后那几名将士正色道：“你们在屋外守着，若有可疑情况，随时来报。”
　　“是。”几人抱拳一揖，退了出去，院门随之阖上。
　　一行人进了内堂落座。
　　蕊珠沏了茶端上来，又添了几碟干果，去了后厨准备午膳。
　　而岑归鹤这回也学了个乖，他知道几人许久不见，除了寒暄，必然也要说起朝堂的事，于己不宜听，便趁着蕊珠端茶的工夫悄悄退了出去，回了侧屋。
　　屋内光线昏暗，岑参仍是昏昏沉沉地睡着，小脸虽不再烫了，却也瘦了一圈，被子底下那一副身子瞧着愈发单薄。
　　岑归鹤在床沿坐下，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便倚在床柱上，眯着眼守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朱子龙推门进来，见岑归鹤歪在床柱边上，一副随时都要滑下去的姿势，眼底便掠过一丝心疼。他走上前去，在岑归鹤身旁坐下，低声道：“怎么不上床一道睡？”
　　岑归鹤闻声抬起头来，眼神朦朦胧胧的，摇了摇头：“不了……一会儿又到喂药的时辰了。”
　　“有我呢。”朱子龙说，“我来喂罢。”
　　岑归鹤没应这话，只垂下眼望着床上那张瘦了一圈的小脸，静了良久，忽地哑声道：“他从小跟着我，受了太多的苦。可病成这样，还是头一遭。”他的嗓音渐渐发着颤，“我怕……我当真怕他醒不过来……”说到末尾，声音便碎了，泪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
　　朱子龙看着他终于撑不住的模样，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似的。他往前挪了半寸，见岑归鹤没有避开，便迟迟疑疑地将手搁上了他的肩头。
　　“是我的错。”他的声音也哽咽了，“都是我的错。若不是当年那一桩事……参儿也不必跟着你吃这些苦头。他那般聪慧，本该像旁的孩子一样，习武念书，正正经经地长大，哪里用得着小小年纪便烧火做饭操持家务？”他垂下头，喉结滚了又滚，“我欠你们的，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岑归鹤没有说话。泪还在流，却渐渐不再是为岑参的病了。他抬起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朱子龙，半晌才哑声问出那一句埋在心底不知多少年的话：“当年，如果我告诉你我有了身孕，你不会害怕？不会弃我们而去？”
　　朱子龙一震。
　　“我一个男人和你有了身孕。”岑归鹤问，“你就不怕外头的流言蜚语把你吃了？不怕丢官罢爵？不怕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朱子龙猛地攥住了他的手。
　　“归鹤，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怎么会害怕？”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头吼出来的，克制了又克制，才没有让声音大到惊醒了床上的孩子，“归鹤，我若是在乎那些身外之物，我又怎会跟你在一起？你我过的是自己的日子，旁人的闲言碎语有什么要紧？”他的眼眶红透了，“参儿这样好……我知道了，只会高兴得发疯……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们？”
　　岑归鹤听着这话，浑身都在发抖。这些年来他无数次在心里头问过自己的那一个问题，如今终于得了回答，可那回答来得太迟也太圆满，竟叫他一时不知是该恨还是该喜。他咬着唇，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一把扑进了朱子龙怀里，攥着他的衣襟，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你怎么能这样……”他将脸埋在朱子龙胸口，“你既然做了那样的事，你为何不把坏人做到底？为何又要说这样的话？让我拿不起又放不下……”